凛冽的风呼啸着，窗户内依旧亮着灯。
一位温婉的女子坐在床头，指尖冰凉，紧紧攥着手机，骨节微微泛白。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一双失焦的眼眸。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动，每一下震动都像敲在她的心口。
父：「你都这么大了，有些事得好好想想。」
母：「别怪妈妈，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想将来，想想以后呢。」
“以后…以后…以后！”
她咬着下唇，声音压在喉咙里，像受伤小兽的低呜。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住床单，布料在手心皱成一团。
“总是说这种…这种看似关心但是全然不在乎我感受的话，我非要听从你们的命令去跟这个男的或者那个男的在一起过一辈子吗？”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眶发红，却没有泪。只是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什么从来都要听从你们的摆布，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微微发颤。长发垂下来，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发尾确实有些干枯分叉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镜子了。
风还在吹，隔着窗户，也能听见那呜咽般的声音。她慢慢垂下头，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神空洞地望着地板，那里映出模糊的、破碎的影子。那里面有委屈，有不甘，有愤怒，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的乖乖女，别人眼中的好学生，林雨晨谨小慎微地度过了人生的童年、少年，现在来到了青年。她明显地发现，自己愈发的步履维艰。那种期许的目光，就像是炙热的火，日夜炙烤着她的灵魂。
她伸手环抱住自己，指尖深深掐进上臂的软肉里，仿佛这样能抓住一点实在的触感，证明自己还存在。那无形的枷锁，随着年龄的增长，镣铐愈来愈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友：「新电影反响不错。」
「你真有天赋，又漂亮，以后一定会出名的。」
手指骤然捏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林雨晨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不喜欢这个工作。正因为父母都从事相关行业，且都是领域内知名人士，她才被迫走上这条道路。
她是不服气的。因为从小看过的影视作品里，里面的主角对命运的反抗，大多时候都有自己的理想。
时至今日，她有反抗命运的心，脑海中却是一片荒芜，一点对未来的规划都没有，甚至没有所谓的“理想”。
一切的一切，一生都在期许和编织的牢笼中渡过。
陷入自我反思的漩涡时，总会有一瞬间被回忆击中。
其实有一个人，在她心里，一直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那种感觉，那个女人说这是爱情，而自己却始终懵懂，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妈妈要那样说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浮现那一天的场景。
秋艺云的母亲，那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女人，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狐狸精！你害谁都别害了我女儿！你们敢搞在一起，我就去上吊！”
随后就是响亮的一耳光。
回忆中的脸颊仿佛再次灼烧起来。那一巴掌，打碎了一切——精心准备的妆容，挑选的衣物，准备的礼品，还有那颗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的、激动的心。
秋艺云说出带她回家坦白的那一刻，她觉得天都亮了。
事与愿违。两个人终究走到了陌路的边缘。备受屈辱的林雨晨选择了分手。一个没有家庭支持的爱情，注定要分崩离析。
好像…一切都完蛋了。那我该何去何从呢？
她松开抱紧自己的手，茫然地摊开手掌，目光呆滞地看着上面的纹路，仿佛想从那些交错的线条里找到答案。
迷茫无助的林雨晨孤独地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她不想回复家人的消息，也不想回复朋友的消息。小有成就的事业，此刻像一袭华美却冰冷的袍子，裹在身上，没法带来一丝一毫的暖意和高兴。
阳光早已褪去，只剩下风和灯光一同弥漫。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地上，拉长、扭曲、分裂，如同好几个林雨晨被硬生生扯开一般。她盯着那些影子，眼神恍惚。
安静。
安静到整个房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楼下路人急促的、遥远的脚步，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呼啸的风。静得她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咚…咚…咚…像闷鼓，又像倒计时。
就在此时——
尖锐的电话铃声骤然炸响，像一把利刃，狠狠撕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混乱的安静！
意识混沌的她猛地一颤，像是从深水中被强行拽出水面，心脏狂跳，几乎撞碎肋骨。她怔了几秒，才僵硬地、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屏幕上闪烁的两个字：妈妈。
往日的温柔笑脸在眼前模糊浮现。她盯着那名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犹豫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她终究还是用冰凉的指尖，划向了接听。
“你死哪里去了？！我跟你爸很担心你不知道吗？！”母亲的声音穿透听筒，带着焦躁和惯有的控制感。
父亲在一旁帮腔，声音低沉而具压迫性：“快点回家吧。你的电影，我让你李伯伯关照了一下，年中评个奖感觉很有希望。”
母亲紧接着说，语调稍微放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我跟你说，小李他跟你也是青梅竹马了，人也是小导演一个了，最近筹拍一个喜剧，还想请你客串一下呢。前天还上门了，我跟你爸商量了，这都是知根知底的人，靠谱的。”
父亲便也接着补充，话语里满是人情世故的笃定：“我跟你李伯伯，三十年的交情啊……”
言下之意已经明了了。这一番言语，任谁听了不觉得是为了女儿好？谁听了不羡慕呢？
而林雨晨呢？
她沉默了。
撕碎混乱的，是更大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心跳如失控的鼓点，疯狂擂动，撞击着耳膜。脑海深处传来“嗡”的一声巨响，仿佛被子弹击穿，一阵尖锐的刺痛过后，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光线、声音、感觉瞬间被抽离。
“喂？雨晨？你听见没有？怎么不说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变得疑惑。
“嘟——”
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人也随之软软歪倒，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彻底失去了意识。
电话那头的父母起初还以为女儿只是手滑了，直到呼唤了许久，听筒里只剩下空洞的寂静和隐约传来的、不正常的呼吸声，他们才骤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约莫半天后，躲在另一座城市的林雨晨才被焦急（或更多是恼怒）的父母通过关系找到住址。
一直到医护人员用担架把她抬上车，送往医院的时候，身边也始终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所谓的、父亲“熟人”派来的中年助理，面无表情地跟在旁边，机械地办理着手续，偶尔看一眼昏迷中的她，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