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房间里辗转反侧，秋艺云睡不着了。
她将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晕染出的模糊光斑。
失眠不是她这种人会有的情况——她向来沾枕头就着，像株生命力旺盛的植物。
上次失眠，还是在林雨晨和自己分开的时候……那一晚在火车上，她独自一人靠着冰冷的车窗，看着窗外墨蓝色天幕上疾速倒退的、碎钻般的星光，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没有半点睡意。
思绪一旦开了闸，便绵绵不绝，拽着她沉入往事深处——
春意初萌，桐城大学开学季，大一新生迎来了下学期。为了躲开家里过完元宵节后的嘈杂和应酬，秋艺云早早要了车票钱，正月十六就踏上了返校的路。
“嘿，青青，我们晚上去唱歌怎么样？”早早约好了室友，秋艺云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的K歌软件图标上划拉着，语气里带着雀跃的谋划。
校门口，拖着巨大行李箱的孙青青闻声抬头，看到秋艺云，圆圆的杏眼立刻弯成月牙。“好啊！”她声音爽脆，“不过待会儿你得帮我把行李搬上去，我就请客！”
青青是个北方姑娘，身量高挑，几乎有一米九，站在那里颇有些亭亭玉立的飒爽。
只是此刻，她微微撅着嘴，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那点烦恼在她明艳的脸上显得有点孩子气。
秋艺云挑眉，目光掠过她身后“仅仅”两个行李箱，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怎么，过年回家光享福，力气都享没了？这就搬不动啦？”
“才不是呢！”青青跺了跺脚，伸手指向前方，“我弟已经帮我拿了四个了……”
“？”
秋艺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楼梯上，一个瘦高的男孩正艰难挪步。他两条胳膊各挂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脖子上还前后吊着两个，勒得他脖颈青筋微凸，脸涨得发紫，嘴巴半张，确实一副快要口吐白沫、灵魂出窍的模样。
“我的天……”秋艺云倒抽一口凉气，那点玩笑心思瞬间飞了，担忧冲上心头，“青青，你弟看起来……好像快不行了？我觉得我们该去帮帮他，而不是在这儿聊天。”
“啊？是吗？”青青这才扭头仔细看，顿时也吓了一跳，脸上那点轻松全被慌慌张张取代，“我真没注意！光顾着累了！”她话音未落，已经和秋艺云一起冲了上去。
“哎！你这傻小子！拿不动不会喊我吗？”青青手忙脚乱地去摘弟弟脖子上的行李箱带子，语气埋怨，动作却透着焦急。
脖子上的束缚一松，男孩猛地咳了几声，大口喘着气，脸色由骇人的紫绀慢慢转回红润，声音沙哑带着委屈：“姐……这、这两个是你硬挂上来的……我想开口……也发不出声啊……”
秋艺云忍着笑，帮他们把行李一路推到寝室门口。心里却想，青青这姐姐当得，真是……威猛又粗心。
推开寝室门，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微尘气息扑面而来。
青青目光一扫，落在靠近阳台的左侧床铺上，忽然“咦”了一声。
那床铺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放在床头，甚至床边书桌上还放着几本摞好的书和一个水杯，显然有人居住的痕迹。
“谭欣没回家吗？寒假居然还在学校？”青青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讶。
她对这个本地室友的了解实在有限，谭欣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与大家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秋艺云耸耸肩，将背包扔到自己椅子上，动作利落。
她对谭欣的家世略有耳闻，语气平淡：“谁知道呢。
人家可是桐城有名的谭家大小姐，或许有自己的安排吧。”她心里其实并不太在意，谭欣的世界离她们有些远。
“哦，本地人啊……也是。”青青点点头，很快把这点疑惑抛开，又露出她标志性的热情笑容，“那我们发个消息问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唱歌？人多热闹！”
秋艺云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行啊，你问问。”她其实更享受和青青两个人的自由狂欢，但既然是青青想叫，她也不会反对。
青青低头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刚打几个字，她又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雨晨呢？她还在家里吗？我中午问她，她说爸妈可能要送她去什么演艺学院进修，正闹不开心呢。”
“是吧，”秋艺云接话，一边整理自己桌面上假期落下的薄灰，一边随口道，“要我说，老老实实把大学读完不好吗？她那性子，慢热又有点闷，当演员？不得被娱乐圈那大染缸给吃了。”她说这话时，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下意识的评判。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嘛！”青青立刻为另一个室友辩护，“雨晨家里可能有人脉呀。而且她哪里闷了？
人长得那么漂亮，说话永远温声细语，又礼貌又细心，我特别喜欢她那种气质！”说着，她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笑容，仿佛想起了林雨晨安静微笑的样子。
“得，看来咱俩审美不同。”
秋艺云扬了扬下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就不太感冒那种类型，感觉……隔着点什么。”
此刻的她语气笃定，丝毫没想到，不久后的自己会如何亲手推翻这番“豪言壮语”。
“雨晨说她还在家。”青青看着手机上的回复，有点遗憾地耸耸肩，“看来今晚很可能就我们俩去嗨了。”
“可以叫别的同学啊。”秋艺云提议。
“但我们来得最早啊，其他人估计还在家躺着呢。”青青叹了口气，果然，消息发出去，谭欣压根没回，林雨晨也说暂时来不了。
夜晚的KTV包间里，霓虹灯光旋转闪烁。青青一时兴起，连着灌了好几瓶啤酒，没多久就眼神迷离，抱着话筒开始唱跑调的情歌，最后软绵绵地瘫在沙发上傻笑。
秋艺云无奈又好笑，只好架起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北方大妞，踉踉跄跄地把她拖回寝室。
给醉醺醺的青青简单擦了脸，换上睡衣塞进被窝，看着她几乎立刻沉入梦乡，秋艺云摇摇头。
她自己却精神得很，唱歌没尽兴，酒精也没能带走她的精力。
寝室里太安静，她索性拿了件外套，决定去校园里逛逛。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拂在脸上让人清醒。她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走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路过学校那片著名的桐树林时，耳边除了风吹过光秃秃枝桠的细微声响，还隐约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轮子滚动声，由远及近。
有人拉着行李箱？这么晚了。秋艺云想着，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准备让出路来。
脚步声和轮子声在身后停下。她好奇地回头——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住了。
“林雨晨？”
秋艺云脱口而出。
昏黄的地灯光从侧面打在林雨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略显疲惫的脸颊。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休闲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搭在肩头，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她手里紧紧握着两个超大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不是说还在家吗？”秋艺云下意识问道，心里满是疑惑。
下午青青问的时候，她明明说不来的。
林雨晨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以这样略显狼狈的方式遇到室友。
她仓促地眨了下眼，长睫颤动，像是受惊的蝶翼。
但那丝无措仅仅存在了一瞬，便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她微微抿了抿唇，声音轻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喘息：“嗯……本来是在家。
但下午爸妈临时都有急事，正好要路过桐城这边，我就……顺便搭车来了。”
她省略了中间部分——其实看到青青邀请唱歌的消息时，她心里是有点想来的，只是当时母亲正在耳边念叨着演艺学院的种种好处，让她心烦意乱，便下意识拒绝了。
后来父母突然都要出门，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种沉闷和孤寂感忽然放大，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于是匆匆收拾了行李，跟着父母的车回到了学校。
本想悄悄安顿好，没想到……
“来了也不说一声！”
秋艺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熟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这么多行李，一个人怎么搬？分我点。”说着，她已经走上前，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更沉箱子的拉杆。
动作快过思考。虽然白天还说着对林雨晨这种类型“不太感冒”，但此刻看着对方额头的汗珠、微红的脸颊，以及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此刻却带着点茫然和疲惫的眼睛，秋艺云心里那点属于“室友”和“同学”的责任感，以及她天性中的热情和仗义，立刻占了上风。帮她，是理所当然的事。
手心一空，拉杆被抽走。
林雨晨似乎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追过去，却刚好覆在了秋艺云握着拉杆的手背上。
微凉柔软的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
秋艺云心头莫名一跳，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林雨晨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
她垂下眼帘，避开秋艺云直接的视线，声音更轻了些：“没……就是想着，这个时间，如果你们去唱歌，应该还没回来，不想打扰……”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没想到会碰到你。”
“想什么呢！”秋艺云笑起来，那点不自在被笑声冲散。她用力将行李箱拉到自己身边，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声。
“你可是我们室友，大学四年要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好闺蜜！以后别老觉得会麻烦别人。”她侧着头看林雨晨，路灯的光在她眼里跃动，“我跟你说，有时候啊，‘被需要’的感觉其实挺舒服的，你懂吗？就是那种……嗯，感觉自己能帮上忙，挺有价值的。需要，需要的感觉，OK？”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箱子率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回头，恰好捕捉到林雨晨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细微的窘迫和怔忪。
女孩微微低着头，鼻尖冻得有点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副模样……竟让秋艺云觉得有点可爱，甚至……有趣。
看着她露出不同于平日沉静的模样，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那……什么是‘被需要’的感觉呢？”林雨晨跟上来，走在秋艺云身侧，忽然轻声问道。
配上她这幅文思思的模样，就好像是爱情片里剧情的高潮，主角双方的情感即将突破瓶颈的刹那。
秋艺云自认为是个知识分子，不然也上不了桐城大学这种一流大学，可这时候她却没法一本正经如卢梭，高尔基这种文学巨匠沉稳应对。
“嗯……这么说吧，”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夸张的语气，“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就挺‘需要’你对我笑一下的。
来，现在笑一个给我看看，让我开心开心。”她半是玩笑半是促狭地看向林雨晨。
没想到，林雨晨真的听了。
她抬起眼，看向秋艺云，嘴角非常缓慢地、一点点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极浅、却异常真实的笑容。
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清冷之下，透着难以言喻的生动。
秋艺云看着那个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节奏乱了一拍。
她慌忙别开视线，又立刻转回来，试图抓住自己刚才飘忽的思路：“咳……你看，我看到了，我就挺开心。
这就是一种‘需要’。再比如，我现在帮你把行李弄回寝室，你待会儿肯定会谢谢我，对吧？”
“对，”林雨晨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现在就很谢谢你，箱子……真的很重。”她说话时，气息还有些不稳。
“你看！你都谢谢我了！不过嘛，口头感谢，以我对你的了解，肯定觉得不够，对吧？所以你心里肯定会过意不去……”秋艺云越说越顺，简直像是在绕逻辑圈。
林雨晨眨了眨眼，似乎有点跟不上她的跳跃思维，迟疑地问：“那……还要再笑一下吗？”
“诶，那是精神层面的需求！咱们都是知识分子，但首先是人，是人就会累，就需要物质慰藉！”秋艺云终于图穷匕见，笑嘻嘻地一锤定音，“所以，待会儿安顿好，你得请我喝杯奶茶！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一番歪理邪说，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和理直气壮的表情，竟让林雨晨有些忍俊不禁。
她眼底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地响着。
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大多是秋艺云在说，林雨晨安静地听，或简短回应。夜色似乎都变得柔和起来。
回到寝室，青青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青青姐……喝醉了？”林雨晨放轻动作，小声问。
“这个青青就是逊啦！”秋艺云也压低声音，但语气得意，“还北方大闺女呢，喝酒没喝过我。”她瞥了一眼床上睡得香甜的青青，嘴角翘起。
床上的青青似乎被说话声打扰，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
“我先简单收拾一下床铺，”林雨晨看了看自己空置了一寒假的床铺和书桌，“现在还早，应该……还可以出去？”她看向秋艺云，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
“出去？”秋艺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林雨晨点头，声音轻柔却清晰，“不是说……喝奶茶吗？
学校里面的美食街，估计要正式开学才会全部营业。现在可能没有。”
“哦！对！对对对！”秋艺云一拍脑门，想起自己刚才的“勒索”，忍不住笑起来，“差点忘了这茬！”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晚上八点刚过。时间确实还早，足够她们出去溜达一圈，买杯热乎乎的奶茶，再慢慢走回来。
夜风似乎不那么冷了。
秋艺云看着林雨晨开始利落地打开行李箱，取出床单被套，那副安静认真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比预想中……有意思那么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