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这个我都要了。”
导购小姐姐看着两位美少女走进店里——高个的那位眉眼清冷,出手却阔绰,她强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连连点头:“好的,请您稍等。”
“镜子借我用一下。”
秦伶黎将选好的瓶瓶罐罐轻轻推到试妆镜前,指尖在那些精致包装上停顿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
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导购员本已伸出手准备整理货品,却见她忽然从自己大衣口袋深处摸出一支口红,模样奢华内敛
导购员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这不是品牌还未正式上市、只在内部会议上展示过的新春预售款吗?广告都没投放,她怎么会有?导购的心猛地一跳,原本那点“还没付钱就拆封”的疑虑,立刻被更大的惊疑取代:这位客人,恐怕身份不一般。
她的态度不由得更加恭谨起来,微微后退了半步,生怕打扰。
秦伶黎并未察觉导购细微的神情变化,她的心思已全然落在镜中的自己,和身旁那个安静坐着的人身上。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这个念头轻轻叩击着她的心。
她旋开口红,那抹浓郁而独特的红润色泽让她指尖微微发热。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沿着唇线描摹,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仪式。
镜面映出她低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也映出身旁秋湘怡有些茫然又好奇的目光。
秋湘怡双手乖乖放在膝上,看着那些刷具在秦伶黎脸上如同变魔术般扫过,勾勒出更加分明立体的轮廓,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这太复杂了,像一幅需要精密笔触的工笔画,不是她这样笨手笨脚的人能学会的。
她微微垂下肩膀,有点羡慕,又有点自惭形秽。
导购小姐这时已调整好心态,挂着更热情的笑容走到秋湘怡身边,微微弯下腰:“这位小姐,需要我也帮您化个妆吗?您的底子很好,稍微修饰一下肯定更漂亮。”
“你也会画吗?”秋湘怡仰起脸,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的惊讶毫无掩饰,像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导购小姐被她这直白的反应逗得差点没忍住笑,连忙抿了抿唇:“当然啦,这是我的工作呢。” 她心里觉得这女孩单纯得可爱。
就在这气氛渐趋温和的当口——
“喂——!”
一声尖利的女声突兀地刺破了店内的宁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大胆的女生,短裤配着透肉的黑色丝袜,敞开的羽绒服里是一件紧身的牛仔背心,脸上妆容浓重,此刻正横眉竖目地瞪着里面,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
见没人立刻搭理她,她脸上的怒意更盛,踩着厚重的短靴又往前踏了一步,鞋跟在地板上敲出“嗒”的一声脆响。这时,她身后又跟上两个打扮相似的女生,三人立刻形成一个小团体,堵在门口,眼神不善。
“怎么了娇娇?”其中一个女生问,目光也扫了进来。
“她,就是她!”被称为娇娇的女生直直指向正在对镜整理最后一点唇妆的秦伶黎,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就是她害的嘉哥!” 她声音里的怨毒几乎要滴出来。
“嘉哥?”另一个女生顺着方向看过去,眯眼辨认了一下,“哦……好像是隔壁班的班长?叫秦什么来着?”
“对!就是她!”娇娇得到同伴附和,底气更足,胸脯挺得更高,仿佛“嘉哥女朋友”这个身份是套在她身上的无形铠甲,“嘉哥就是因为她,回去被他爸狠狠揍了一顿,现在还在家躺着呢!都是她非要给嘉哥塞什么答案,害得嘉哥考试出问题!”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一半是心疼,一半是迁怒。
秋湘怡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嘉哥,什么答案,什么被打?班长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她下意识地看向秦伶黎,却见班长原本平静的侧脸,在听到“嘉哥”和“答案”几个字时,下颌线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握着口红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秦伶黎缓缓转过身,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却像冰刃般扫过那几张有些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的脸。她记起来了,这个“娇娇”确实常跟在那个人身边。 阴魂不散。
她心中那根隐秘的弦被拨动,泛起一阵厌烦的涟漪。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秋湘怡茫然又担忧的脸,心猛地一沉。
绝不能让秋湘怡听到更多,更不能把她卷进这种无聊又肮脏的纠葛里。
“他的事,与我无关。”秦伶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像覆了一层薄冰,每个字都清晰而坚硬,“有本事,让他自己来找我。”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姿态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你拽什么啊!”
娇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往前冲了两步,几乎要贴到秦伶黎面前,
“不就仗着自己成绩好点,长得有几分姿色吗?看你化的这副妖精样子,给谁看呢?有点学生样吗?我看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也差不多了!”
她的话语越来越刻薄,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撕破对方冷静的面具。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截断了所有嘈杂,在安静的化妆品店内显得格外刺耳。
娇娇的脸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她完全懵了,捂住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着秦伶黎,嘴唇哆嗦着,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她身后的两个女生也惊呆了,张着嘴忘了反应。
“班长!”秋湘怡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她从未见过班长如此疾言厉色,更没见过她动手。
看着娇娇脸上迅速红肿起来,她心脏狂跳,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想要拉住秦伶黎的胳膊,手指却在接触到对方紧绷的手臂时,感受到一种惊人的力度和热度。
导购小姐也反应过来,急忙上前试图隔开双方,手臂紧张地张开:“几位客人,有话好好说,请不要在这里争执……” 她脸上职业性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焦急和不安。
“你敢打我?!!”娇娇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暴怒瞬间冲昏了头脑,她眼里迸射出凶狠的光,想也没想,抬手就把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冰咖啡,朝着秦伶黎的脸狠狠泼了过去!动作又快又狠,带着泄愤的决绝。
褐色的液体劈头盖脸,顺着秦伶黎光洁的额头、精心描画的眉眼流淌下来,弄花了眼妆,浸湿了鬓发,最后滴滴答答地落在她浅色的大衣前襟上,晕开一大片污渍。她刚刚完成的妆容,还没来得及让想让她看的人好好看一眼,就在这肮脏的液体下变得狼狈不堪。几滴咖啡溅进了她的眼睛里,带来一阵涩痛。
秦伶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液体在脸上肆意横流。
咖啡的冰冷黏腻顺着皮肤往下爬,却抵不过心头骤然腾起的熊熊怒火。那怒火灼烧着她的理智,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几乎要嵌进肉里。 毁了……全毁了……还有她……她看见了……
她盯着眼前那张因得意和愤怒而扭曲的浓妆面孔,胸腔剧烈起伏着,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四肢百骸冲撞——她想狠狠一拳砸过去,砸碎那令人作恶的嘴脸!把她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狼狈和耻辱,十倍奉还!
“班长!我们走吧……别,别打了……”秋湘怡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用力拉住秦伶黎紧握的拳头,感觉到那拳头坚硬如铁,还在微微颤抖,仿佛困着一头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她害怕极了,不是怕对方,而是怕班长真的在这里把事情闹大,怕班长受到伤害,也怕无法收场。她的手指冰凉,带着恳求的力度,轻轻摇晃着秦伶黎的手臂。
然而,商场的保安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不到十分钟,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便出现在店门口,客气而强势地将争执的双方请离,带往保安室。秦伶黎被秋湘怡半拉半拽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娇娇,那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让娇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没有报警,商场需要息事宁人。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是在保安室压抑的空气中度过的。保安的调停明显带着倾向性,对娇娇一方多是“别生气”、“理解心情”的安抚,而对秦伶黎,则是“无论如何不该先动手”、“学生要有学生样子”的训诫。
秦伶黎从头到尾几乎没说话,只是挺直脊背坐着,偶尔用纸巾擦拭脸上干涸的咖啡渍,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看不出情绪。
秋湘怡坐在角落里,看着班长挺直脊背接受那些不公平的指责,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角,看着她大衣上刺眼的污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酸发痛。
她恨自己刚才的懦弱,恨自己除了苍白无力的劝阻什么也没做,只能眼睁睁看着班长承受这一切。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拼命忍了回去。
终于得以离开时,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商场里暖气充足,灯火璀璨,人群熙攘,却驱不散两人身上笼罩的低气压。
喧嚣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秦伶黎沉默地走着,步伐比平时稍快,额前被咖啡黏结成绺的发丝让她有些不舒服,她伸手胡乱拨了一下,却引来更多细碎的发丝贴在皮肤上。但她更多的心思却在身旁那个一直低着头、仿佛做错事般的女孩身上。
她在自责。 这个认知让秦伶黎心里微微一紧,那团未散的怒火下,生出一丝别的情绪。
“班长……”
秋湘怡怯怯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不安和自责。
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秦伶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秦伶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
夜色和商场的灯光在她脸上交织出明暗,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试图驱散秋湘怡眼中的阴霾。
“你劝我离开是对的。”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斟酌词句,
“那种情况下,纠缠下去对我们没好处。”
她轻轻叹了口气,很细微,却真实存在。
“可是……她们那样说你,保安也……”
秋湘怡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平,为班长感到的难过终于压过了胆怯,
“他们根本不讲道理!”
“说我几句,不痛不痒。”
秦伶黎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
忽然,她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笑容在还有些狼狈的脸上绽开,竟有种别样的明亮和畅快,像阴云裂开一道缝,漏下阳光。
“但我那一巴掌,”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可是结结实实打下去了。”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两人之间,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一刻的触感,又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武器”。
“你没看见她当时那个表情吗?”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俏皮,
“想想就解气。”
她看着秋湘怡,眼神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这波,不亏。”
说着,她甚至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低低的,却带着一种释然和畅快,驱散了周遭的沉闷,也悄悄熨平了秋湘怡心中褶皱的不安。
秋湘怡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染着咖啡渍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带着一丝不羁笑意的唇角,忽然觉得,那些委屈和害怕,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沉重了。
低头看了看手机的时间,浑身不得劲的感觉让秦伶黎耸了耸肩,扭头对秋湘怡提议道。
“开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