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出租屋薄薄的窗帘,在凌乱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秋艺云先醒的。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头疼——昨晚那点果啤对她来说跟糖水差不多——而是腰疼。准确地说,是腰上横着一条胳膊,硌得她后腰那块骨头隐隐发酸。
她偏头看了看。
林雨晨枕在她左肩上,长发散得像打翻的墨,呼吸轻而缓,脸颊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嘴唇微微嘟着,像一朵还没完全绽放的花。她的手搭在秋艺云腰上,手指蜷着,抓着她睡衣的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的,攥得很紧。
右边。
谭欣的睡相就没这么优雅了。她整个人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条腿还搭在秋艺云的小腿上,压得她整条腿都麻了。皮夹克早不知道扔哪去了,紧身打底衫皱巴巴地卷到肋骨处,露出一截腰腹。呼吸粗重,偶尔还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说梦话。
秋艺云躺在两人中间,像一个被夹在面包片中间的火腿。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开始回放昨晚的画面。
吃烧烤,喝酒。林雨晨喝了三四罐就开始往她身上靠,软得像没骨头。谭欣面不改色地喝完了自己那份,又替林雨晨分担了几罐,然后——
然后她好像确实装了点醉。
她把林雨晨半拖半抱地带进房间,回头看了谭欣一眼。谭欣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捏着最后一罐啤酒,看着她,眼神清明得很,一点醉意都没有。
秋艺云当时心想,完了,这人清醒着呢。
然后谭欣把啤酒罐往桌上一顿,走过来,一把推开了卧室的门。
后面的记忆就有点乱了。
三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小床上,一开始还在争论谁睡中间,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人说话了。再后来……
秋艺云动了动脖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睡衣扣子系错了位,第一颗系到了第二颗的扣眼里,领口歪到肩膀下面,露出一大片锁骨。
她深吸一口气。
好。计划成功了。虽然过程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但结果确实是她想要的——三个人滚在一张床上了。
那么问题来了。
现在该怎么办?
秋艺云维持着这个被夹在中间的姿势,不敢动。她怕一动就把两人吵醒,然后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尴尬到原地爆炸。
她想了想,决定先假装没醒。
闭上眼睛。
——
三秒钟后,她感觉到林雨晨的手指动了。
攥着她衣摆的手指先是慢慢松开,然后又倏地攥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接着,林雨晨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均匀的睡眠呼吸变成了刻意压制的、浅浅的、小心翼翼的呼吸。
她在装睡。
秋艺云心里门清。
又过了几秒,右腿上的重量突然轻了。谭欣搭在她小腿上的腿猛地一缩,像是被烫了一下,动作快得不像是刚睡醒的人该有的反应。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个人,谁都没动,谁都没出声。
秋艺云能感觉到林雨晨的心跳——因为她正枕着她的肩膀——那个心跳从平缓到急促,像是有人在里面打鼓。
她也能感觉到谭欣的呼吸——因为那截搭过她小腿的腿虽然收回去了,但谭欣整个人还趴在床上,呼吸声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太假了。秋艺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决定打破僵局。
“那个……”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有人醒了吗?”
沉默。
林雨晨攥着她衣摆的手指又紧了紧。
“没有。”谭欣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又是沉默。
秋艺云差点笑出声来。你说没有就没有,那现在说话的是鬼吗?
林雨晨终于动了。她慢慢抬起头,长发从秋艺云肩膀上滑落,露出一张绯红的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看了秋艺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床单上,落在那堆皱巴巴的被子上面,落在自己系错扣子的睡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扣子也系错了。
“我……”林雨晨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去做早饭。”
她试图起身。
谭欣从枕头里翻了个面,眼睛没睁开,但伸手准确无误地按住了林雨晨的手腕。
“你这样子做早饭,能把厨房点了。”谭欣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的嫌弃一点没打折。
林雨晨僵住了。
她的手被谭欣按着,整个人半撑在床上,姿势别扭极了。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秋艺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
昨晚三个人挤在这张床上,林雨晨喝多了,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地说“我不想一个人”。谭欣坐在床沿,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不知道是谁的。
也可能是两个人的。
“那个……”秋艺云清了清嗓子,决定再推一把,“昨晚的事,你们还记得多少?”
林雨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谭欣睁开了眼睛。
她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清冷的眼睛,此刻因为宿醉有点红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她看了秋艺云一眼,又看了林雨晨一眼,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打底衫皱得像腌菜,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但她坐起来的姿势依然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气势。
“记得。”谭欣说,声音很平,“记得很清楚。”
林雨晨倒吸了一口凉气。
秋艺云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谭欣转过头,看着她。
“你昨晚,是故意的。”谭欣一字一顿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空气凝固了。
秋艺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对上谭欣那双眼睛,她知道瞒不住。这个人太清醒了,昨晚就没醉,今天更不会。
“是。”秋艺云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是故意的。”
林雨晨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谭欣挑了挑眉,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
“我装病,装可怜,把你们俩凑到一起,昨晚又故意喝果啤装没事,让你们俩替我喝。”秋艺云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眼眶有点发热,“我就是想……我想……”
她说不下去了。
想什么?想三个人在一起?
这种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房间里安静极了。
秋艺云低着头,盯着自己系错扣子的睡衣,等着审判。
过了很久。
“我知道。”谭欣说。
秋艺云抬起头。
谭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谭欣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装病那天的眼神,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
秋艺云愣住了。
“我也知道。”林雨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细得像一根线。
秋艺云转头看她。
林雨晨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她咬着下唇,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林雨晨的声音带着鼻音,又软又糯,“你每次装可怜的时候,嘴角都会往右边歪……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秋艺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
原来她们都知道。
原来她以为自己处心积虑布的局,在她们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把戏。
那她们为什么还配合?
为什么还一个端粥一个拿勺子地守在病床边?
为什么还一个喝到脸红一个喝到沉默地躺在这张床上?
“你们两个……”秋艺云的声音哽住了,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们是傻子吗?知道我是装的还……”
“因为是真的担心你。”林雨晨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是软的,但语气异常坚定,“就算是装的,你发烧是真的,你生病是真的,你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害怕是真的。”
谭欣没说话。
但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越过秋艺云,落在林雨晨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林雨晨低头看着那只手,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抽开。
秋艺云看着她们俩交叠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系错扣子的睡衣,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所以现在怎么办?”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三个人,一张床,以后怎么办?”
林雨晨和谭欣同时看向她。
一个眼眶红红,一个面无表情。
但秋艺云在她们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尴尬,不是后悔。
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正在试探边界的东西。
“先起床。”谭欣先开了口,松开按着林雨晨的手,翻身下床。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皮夹克,抖了抖上面的灰。
“然后?”
谭欣回过头,看着她俩。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底的犹豫照得一清二楚。
“然后……再说然后的事。”
林雨晨垂下眼睛,手指又开始揪衣角了。她揪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秋艺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谭欣的背影。
“早饭……”林雨晨小声说,“我还是想做早饭。”
谭欣头也没回,声音却传了过来。
“厨房炸了别找我。”
“没找你。”
“那你刚才看我是几个意思?”
“我、我没看你!”
秋艺云坐在床上,看着这两个人一大早就开始拌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系错扣子的睡衣,慢慢解开,一颗一颗重新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