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我感觉。”
说出这话时，秋湘怡的目光落在脚边的一小块光影上。走廊的窗棂把阳光切割成斜斜的格子，她盯着那片光斑发了会儿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指节微微泛白——心态并没有变好，只是放下了。
“嘿，走，上厕所去。”
林微从别的考场一溜烟跑过来，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她跑到秋湘怡身后，带着一阵小风，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对方肩膀。手掌落在校服布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秋湘怡被拍得肩膀微颤，缓缓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从林微身上收回，下意识转向另一边——齐玲玲刚才站的方位。窗台边空空荡荡，只有半张被揉皱的草稿纸不知何时飘落在地，被穿堂风吹得翻了个身。齐玲玲已经走了，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怎么了，齐玲玲没考好？”林微歪着头，顺着秋湘怡的视线看过去，又收回来，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她成绩比我好得多，心态也是。”秋湘怡说着，手指松开又被她攥紧的衣角，那里已经起了几道细褶。
林微闻言，大大咧咧地笑了。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得开开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有啥！你就算考差了，也是没休息好的问题。别担心——”她伸手揽住秋湘怡的肩，用力晃了晃，像是在给一棵小树松土，“你想想，马上暑假了，我们的春天就要来了！”
秋湘怡知道这是林微在开导自己，嘴角慢慢牵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她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从肩头晃落。
“哎呀，好了好了，教室里闷死了，我们出去。”林微不由分说抓住秋湘怡的手腕。她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爽利。
两人沿着课桌之间的间隙左拐右拐。过道狭窄，秋湘怡的胯骨偶尔擦过桌角，木头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渗进来。冲进走廊的那一瞬，嘈杂的声浪猛地涌上来——几个考场同时散场，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翻书声，还有人趴在栏杆上对楼下喊话。林微没有停，拽着她继续走。
下楼时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秋湘怡看着林微脑后翘起的一小撮碎发，被汗水黏在颈侧。出了教学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浪裹着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林微带着她拐上通往学校后山的小径，石阶两旁矮灌木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走进去，浓密的树荫终于把暑气挡在外面，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被晒热后的微苦气息。
在这里早就有两人等待着。四周稀稀拉拉几个同学漫无目的游荡着，有的蹲在草丛边拨弄蚂蚁，有的靠在山石上发呆。
“来了来了！快坐快坐，这里的石凳子可凉快了！”秦伶黎拍了拍身边的大理石长凳，掌心在灰白色的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满目树荫下，大理石长凳被日光滤过的绿意浸染，摸上去果然沁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秦伶黎和苏小以并肩坐着，两条腿在凳沿下一前一后地晃荡。
“我去——湘湘，刚刚紧张死了！”苏小以一见秋湘怡就蹦起来，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秋湘怡被拽得一个趔趄，膝盖碰上了石凳边缘，麻酥酥的。苏小以脑袋靠过来，乌黑柔顺的马尾扫过秋湘怡的后背，发梢的凉意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她把脑袋枕在秋湘怡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监考老师一直在我旁边走来走去，我总觉得她在看我试卷……我都怕我考砸了。”
秋湘怡被她压得肩膀微沉，侧头看去。苏小以仰着脸，睫毛扑闪扑闪，嘴唇微微嘟起，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监考老师这么阴？”秋湘怡也被吓了一跳，眼睛微微睁大，手不自觉地覆上苏小以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
“装货——”林微抱起胳膊，下巴一抬，语气里全是不屑，“监考老师全考场转悠，哪里在你身边了？我就在你左边第二排，八百里外我就看见那老师一直在讲台上抖腿。”她边说边用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个“走”的动作，模仿老师转悠的样子，滑稽极了。
哪怕被揭穿，苏小以也脸不红心不跳，甚至把脑袋往秋湘怡肩窝里又拱了拱，像只赖在窝里的猫。
秦伶黎望着这一幕，忍不住捂嘴笑了一声，目光弯弯地从两人身上扫过。“你现在看起来真像秋同学的妹妹一样。”
“什么嘛——我本来就小一点！”苏小以猛地抬起头，马尾跟着甩出一道弧线。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秋湘怡的胳膊，“都是你，湘湘，十七岁还能长高，哼！”她撅着嘴站起来，拖鞋踩在石凳前的土地上，比了比身高，脑袋刚好到秋湘怡眉毛的位置。比完之后她又气鼓鼓地坐回去，胸脯随着呼吸起伏，校服领口的拉链被撑出一道缝隙，“搞得我现在都没你高了。”
校服笼罩下的苏小以娇哼一声，胸脯也随之一抖。被抱住胳膊的秋湘怡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柔软的挤压感，像是有什么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紧紧贴着自己的手臂。
局促地勾起嘴角，秋湘怡眼光斜睨。苏小以穿着校服，可领口拉链被胸围撑开，里面穿着的黑色圆领短袖下，从上至下能够看得十分清楚。锁骨下方是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再往下，黑色衣料绷出一个饱满的弧度，边缘处——粉色。脑海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一瞬间，秋湘怡的脸蛋也变得粉粉的，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皮，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打鼓。
“咦，你看到什么了？”林微像个好奇宝宝，把脑袋凑过来，鼻尖几乎要贴上秋湘怡的脸颊。顺着对方残留的目光看过去——一目了然。
“好啊！”她义愤填膺地跳起来，双手叉腰，胸脯挺得笔直。校服在她胸前平平整整，像一面刚熨过的旗。
“你个大熊女人，偷偷诱惑我们的小秋宝！”林微伸出手指虚点着苏小以的鼻子，声音提高了八度，“邪恶，太邪恶了！活该你长不高，都横着长了！”
这么一番诛心之言落在苏小以耳中，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慢悠悠地从秋湘怡肩膀上直起身。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指节在胳膊上轻轻敲着，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尽管她其实比林微还矮小半个头——睨了林微一眼。
“最起码我还有让表姐脸红的资本，你呢？”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林微的胸口，“一块砧板，把领口拉开怕是平的能反光捏。”说完又故意挺了挺胸，校服布料跟着绷紧了一瞬。
林微脸颊腾地红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扑上去。“苏小以！我跟你拼了！”她双手张开，十指弯曲，作势要去挠苏小以的痒痒。苏小以尖叫一声，从石凳上弹起来，绕着秋湘怡跑圈。两人你追我赶，校服裙摆翻飞，运动鞋在草地上踩出一个个浅浅的坑。枯叶被带起来，旋了两个圈又落下去。
秦伶黎拉着秋湘怡坐到另一边。石凳的凉意透过校裤传到皮肤上，秋湘怡绷紧的脊背才慢慢松下来。秦伶黎的手自然地搭在秋湘怡手背上，指尖微凉，轻轻拍了拍。
“齐玲玲不是本地人，不过确实住在桐城里。”秦伶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远处那些游荡的同学听见。她微微侧身，面朝秋湘怡，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颧骨边，“从高一到现在，家长会从没见过她家里人来。按我的猜想，她应该是那种家里人很忙，不怎么被关心的小孩。”
秋湘怡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她想起每次家长会，齐玲玲座位旁边那把空椅子，椅面上总是落着一小片灰，和周围被家长坐得锃亮的椅子形成鲜明对比。
“确实，家长会从没见过她家长，一直是空着位置的。”秋湘怡说着，不自觉地咬了一下下嘴唇。
对齐玲玲的身世调查，秦伶黎也只能力尽于此了。她叹了口气，把碎发撩到耳后。不过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抬起眼睛看着秋湘怡，目光认真而专注。
“以目前来看，她十分敏感。虽然极力隐藏性别的真相，可我更倾向于她是个女孩的事实。”秦伶黎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画着无形的圈，“而且以我的观察，我发现了一些不同的地方。”
“不同的地方？”正在思考的秋湘怡不禁面露疑惑，身体微微前倾。
“对。”秦伶黎凑得更近一些，近到秋湘怡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柑橘味洗发水的香气，“她似乎总是时不时把目光看向你。嗯，怎么说呢——”她偏头想了想，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你知道她带着一个相机的事吧。”
“我知道。她喜欢摄影，全班都应该知道。”秋湘怡点点头。她确实见过齐玲玲那个相机，一台老式的单反，黑色的机身被磨得有些发亮，挂绳上系着一个褪色的编织挂件。
“虽然这么说有点无耻，不过我偷看过一次她拍照。”秦伶黎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风从树叶间漏下来，“拍摄的对象就是你。当然，如果是一次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我也只看到一次。”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抬起头直视秋湘怡的双眼，“如果有可能，你可以试着看一下她的相机。”
她停顿了一下，又用更低的声音补充道：“嗯，从她的爱好中，更能知道她这个人的性格、本色，从而知晓更多的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