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林间缓慢流动,像是被揉碎的棉絮,沾在松针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打在洛米的亚麻色头发上。她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跟着夜璃的脚步踩过铺满腐叶的土地,鞋底时不时陷进松软的泥里,带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还要走多久?”洛米小声问,声音被雾气裹着,传出去没多远就散了。她的脸颊冻得微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晃了晃,很快融入周围的雾色里。昨晚离开小镇时太急,只来得及抓了两件换洗衣物和半袋面包,此刻胃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晨喝的那点牛奶在打转。
夜璃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晨光透过雾气的缝隙,在她白发上镀了层淡金色,赤红色的眼睛比平时更亮,像是能穿透这浓稠的雾:“快到雾林中段了,过了前面那片橡树林,就能看到通往南方的小路。”她伸手替洛米拂掉头发上沾着的枯叶,指尖碰到洛米的耳朵,感觉到那片皮肤滚烫的温度,“冷吗?”
“还好。”洛米摇摇头,却下意识往夜璃身边靠了靠。夜璃身上总带着点微凉的气息,不像人类那样有体温,可此刻靠过去,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她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夜璃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有层薄薄的茧——洛米猜那是以前练剑留下的,只是夜璃从没提过过去的事。
就在这时,夜璃突然绷紧了身体,握着洛米的手猛地收紧。她侧过头,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声音。洛米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也屏住呼吸仔细听,只听到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鸟的低鸣。
“他们追上来了。”夜璃的声音沉了下去,赤红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冷意,“不是普通的追踪——是血缚。”
“血缚?”洛米没听过这个词,眉头皱起来,“那是什么?”
“血族用来追踪叛徒的术。”夜璃拉着她往旁边的灌木丛躲去,动作轻得像片叶子,“需要用被追踪者的血做媒介,一旦施术,不管躲到哪里,都能感应到大致方向。”她蹲下身,拨开灌木的枝叶,露出地面上几枚浅浅的脚印——脚印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泥,显然是刚留下的,“他们走得很快,应该有三个人以上。”
洛米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离开小镇前,格林爷爷把一袋草药塞给她时说的话:“血族猎人都带着专门克制血族的银器,夜璃碰到会受伤,你一定要帮她避开。”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草药包,里面装着止血的凝血草和能制造烟雾的迷迭香,都是格林爷爷特意准备的。
“我们现在怎么办?”洛米抬头看夜璃,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坚定——她不想让夜璃觉得自己是累赘。
夜璃看着她的眼睛,心里软了软。以前在血族城堡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不是敬畏就是恐惧,只有洛米,不管是面对黑熊还是猎人,眼里始终带着光。她握紧洛米的手,声音放缓了些:“前面有片沼泽,雾气更浓,我们可以从那里绕过去。他们不熟悉地形,很容易陷进去。”
两人刚要起身,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像是小动物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洛米停下脚步,侧耳分辨着声音的方向:“你听到了吗?好像有小动物在叫。”
夜璃皱了皱眉——现在不是管闲事的时候,可看着洛米期待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先去看看,动作快些。”
声音是从旁边的小山坡传来的。两人沿着陡峭的坡路往上走,越靠近,呜咽声越清晰。走到坡顶,洛米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一只毛色火红的小狐狸,右前腿被一个生锈的铁夹夹住了,伤口处渗着血,染红了周围的草叶。小狐狸看到她们,吓得缩了缩身体,却因为疼痛无法动弹,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咽。
“是猎人设的陷阱。”夜璃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铁夹的结构,“这种夹子是用来捕野猪的,力道很大,直接掰开会弄伤它的腿。”
洛米已经从背包里拿出了草药包,她蹲在小狐狸旁边,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放得极柔:“别怕,我们帮你把夹子打开。”小狐狸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不再挣扎,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夜璃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这是离开小镇时玛莎阿姨的丈夫给她的,说是用来防身。她用匕首小心地撬开铁夹的缝隙,动作精准而轻柔,生怕碰到小狐狸的伤口。洛米则趁机将捣碎的凝血草敷在小狐狸的腿上,又拿出绷带,小心翼翼地缠好。
“好了。”夜璃终于将铁夹完全打开,轻轻把小狐狸的腿从夹子里抽出来。小狐狸试探着动了动腿,虽然还有点跛,却已经能站起来了。它绕着洛米的脚边转了两圈,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背,然后才钻进灌木丛,消失在雾气里。
洛米看着小狐狸离开的方向,忍不住笑了:“它好像在谢谢我们。”
夜璃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以前在血族,她学的都是如何战斗、如何杀人,从没人教过她要对一只小动物温柔。可此刻看着洛米亮晶晶的眼睛,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温柔,比任何力量都更有意义。她伸手替洛米擦掉脸颊上沾着的草药汁,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皮肤,感觉到那片温热的触感,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我们该走了。”夜璃收回手,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再耽误,他们就追上来了。”
两人刚走下山坡,夜璃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应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困惑和警惕:“不对,追踪的术式有问题。”
“怎么了?”洛米紧张地问。
“血缚追踪需要施术者和媒介有很强的联系,一般只有亲近的人才能施术。”夜璃的声音低沉,“可我能感觉到,施术者用的术式,是血族内部只有血卫才会的‘血影术’——这说明,追我们的人里,有以前和我一起待过的血族。”
“叛徒?”洛米立刻明白了。
夜璃点了点头:“应该是。长老们为了抓我,连自己人都派出来了。”她的眼神暗了暗,想起以前在血族城堡里的日子——那些所谓的“同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棋子,一旦有谁违背长老的命令,就会立刻变成所有人的敌人。
洛米握住夜璃的手,用力捏了捏:“不管是谁出卖你,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格林爷爷说过,只要我们互相帮忙,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夜璃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阴霾散了些。她点点头,拉着洛米往沼泽的方向跑:“快走,沼泽里的雾气更浓,我们可以趁乱甩掉他们。”
沼泽地的雾气果然比其他地方更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脚下的土地也变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洛米的鞋子很快就沾满了泥,重得像灌了铅,她却咬着牙,没说一句累的话——她知道,现在只要自己慢一步,就可能被猎人追上。
“小心脚下。”夜璃一直走在前面,替洛米探路,遇到深一点的泥潭,就会先踩进去试试深浅,确认安全了再拉洛米过去。她的白发被雾气打湿,贴在脸颊上,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速度,像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里长大一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洛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猎人追上来了。夜璃也听到了,她立刻拉着洛米躲到一棵粗壮的橡树下,屏住呼吸,看着雾气中逐渐显现的人影。
三个黑衣人从雾气中走了出来,都戴着遮住脸的兜帽,手里拿着长剑,剑身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专门克制血族的银剑。为首的黑衣人停下脚步,用鼻子嗅了嗅,声音沙哑而冰冷:“就在这附近,血缚的感应越来越强了。”
“大哥,我们快点找到她,早点回去复命。”旁边的黑衣人不耐烦地说,“这鬼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待了。”
“急什么?”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夜璃那丫头虽然厉害,可带着个人类拖油瓶,跑不了多远。我们慢慢找,总能找到她。”
洛米听到“人类拖油瓶”这几个字,心里有点不舒服,却还是忍住了——现在不能冲动,一旦暴露,她们就会陷入被动。
夜璃的手紧紧握着匕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银剑散发出的气息,那是让血族本能厌恶的味道,可她更在意的是为首黑衣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她有点熟悉,像是以前和她一起训练过的血卫。
“你们先去那边找,我去这边。”为首的黑衣人指了指两个不同的方向,另外两个黑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雾气里。等他们走远,为首的黑衣人才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雷,以前和夜璃一起被选为血卫的同伴,也是她曾经唯一信任的人。
夜璃的瞳孔缩了缩,她怎么也没想到,出卖自己的竟然是雷。以前在训练时,雷总是帮她挡下长老的责罚,还偷偷给她带过人类世界的点心,她以为他们是朋友,却没想到,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站在长老那边。
“出来吧,夜璃。”雷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知道你在这里。”
夜璃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将洛米护在身后。洛米紧紧抓着夜璃的衣角,看着雷的眼睛,心里虽然害怕,却还是挺直了腰板——她不能让夜璃一个人面对。
雷看到夜璃,眼神复杂了些:“你为什么要背叛血族?长老们待你不薄,只要你跟我回去认错,他们或许会原谅你。”
“原谅我?”夜璃冷笑一声,“他们从来就没有原谅过谁,不过是想把我抓回去,继续当他们的杀人工具罢了。”她想起小时候,长老们为了让她成为最强的血卫,每天都让她和其他孩子打架,输的人就会被扔进地牢,再也见不到太阳。她受够了那样的日子,所以才会逃出来。
“你别不识好歹!”雷的脸色沉了下来,“长老们已经下了命令,如果你不跟我回去,我就只能杀了你,带你的尸体回去复命。”他拔出手里的银剑,剑身上的银光在雾气中格外刺眼,“那个人类女孩,我可以放她走,你跟我走。”
“我不走。”夜璃坚定地说,“而且,我不会让你伤害洛米。”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雷大喝一声,举起银剑朝夜璃刺来。银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夜璃的胸口——他知道,血族的心脏是最脆弱的地方,只要刺中,就能立刻让夜璃失去反抗能力。
夜璃早有准备,她拉着洛米往旁边一躲,银剑“唰”地一声刺进树干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剑痕。她趁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粉末,朝雷的脸上撒去——那是格林爷爷给她的迷迭香粉末,能让人暂时失明。
雷没想到夜璃会有这一手,粉末撒进眼睛里,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手里的银剑也掉在了地上。夜璃趁机拔出匕首,抵在雷的脖子上,声音冰冷:“说,长老们还派了多少人来追我?”
雷的眼睛被迷得睁不开,却还是硬气地说:“你杀了我也没用,长老们已经派了更多的人来,就算你这次能逃走,下次也逃不掉。”
夜璃的匕首又靠近了些,锋利的刀刃已经碰到了雷的皮肤:“我再问一遍,派了多少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另外两个黑衣人听到动静,赶回来了。夜璃知道,现在不能再纠缠,她看了洛米一眼,小声说:“我们走。”
洛米点点头,跟着夜璃转身就跑。雷听到她们的脚步声,想要追上去,却因为眼睛看不见,只能在原地打转,气得大喊:“你们别想跑!”
两人沿着沼泽的边缘一直跑,直到听不到身后的声音,才停下来喘口气。洛米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却让她耗尽了力气。夜璃也在喘气,她的手因为刚才握匕首太用力,还在微微发抖,脖子上因为刚才躲闪时碰到树枝,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渗着点血。
洛米看到她的伤口,立刻从背包里拿出凝血草,小心翼翼地敷在上面:“你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一点小伤,没事。”夜璃笑了笑,看着洛米紧张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洛米却不依,认真地帮她缠好绷带:“以后不管受伤多轻,都要告诉我,不然我会担心的。
夜璃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以前在血族,就算受伤再重,也只能自己默默处理,没人会问一句疼不疼,更没人会为她担心。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赶路。雾气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洛米看着前方的路,突然想起格林爷爷说的自由城:“夜璃,你说自由城真的像格林爷爷说的那样,没有血族,也没有猎人吗?”
夜璃抬头看向远方,眼神里带着期待:“不知道,但我想,那里一定是个能让我们安心生活的地方。”她想起刚才洛米为了保护她,就算害怕也没有退缩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未来遇到什么危险,她都会拼尽全力保护洛米,让她能在自由城里过上安稳的日子。
两人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雾林还在弥漫着雾气,像是藏着无数的危险,可她们知道,只要彼此在一起,就有勇气面对所有的困难。而在她们身后的雾林里,雷已经重新聚集了猎人,正朝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追来——一场更大的危险,还在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