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内,娜塔莉踉跄着站稳了身子,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在笼子中央的壮汉,即便以她经历过的种种险境,此刻心脏也不由自主地剧烈收缩,一股寒意从后背直窜上头顶。
确实,无论是凶暴的魔兽还是冰冷的机兵,无论是追求不死的巫师,还是心中只剩仇恨的军人……她面对过很多强大的敌人和艰难的困境。
但像此刻这般穷途末路,不知是否能“绝后”,但绝对足够“空前”了。
信赖的武器“威廉”不在手边;没有事先进行任何的对敌准备;更没有星沙的魔法辅助……那么,她此刻便只是一个孤立无援的普通女孩。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眼前这个对手,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只有原始的暴虐和杀戮欲望,没有任何沟通的可能……要知道哪怕是当初遇到蓝若和埃洛温时,她都至少有从言语上周旋的余地。
娜塔莉的额头上渗出了几滴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眼前的男人,目测比自己高出几乎两个头,像一堵肉山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他赤裸的上身,肌肉结实而壮硕,那两条大臂上的肱二头肌,鼓胀得甚至赶上了她脑袋的宽度。并且,上面还沾着上一场“战斗”留下的……尚未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娜塔莉…!”
星沙带着哭腔与怒音的呼喊自八角笼外传来,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助和不甘……
但也就是这一声呼喊,像一盆冰水浇头,瞬间便让娜塔莉压下了内心的恐惧,她猛地咬紧了下唇,任由膝盖处的伤口继续渗出鲜血,带来一阵阵灼热的痛感,娜塔莉硬生生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脚步落定,踩在尚且温热的血泊中,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不战斗,就会死。
而如果自己死了,那个叫天熙的人渣,会对星沙做出什么来……那画面甚至不需要具体想象,只需瞥一眼天熙看向星沙时,那毫不掩饰的贪婪目光,就足以得知。
那么,她就不能死在这里……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自那最纯粹的守护意志而来,从娜塔莉的心底轰然爆发。她猛的抬起头,一双湛蓝的眼睛不再有丝毫动摇,如同最寒冷的冰川,死死锁定了壮汉那张带着张狂笑容的脸。
她缓缓抬起双手,手肘内收,双拳虚握,护住头脸和胸腹要害,重心微微下沉……一个在废土流浪中磨砺出的格斗抱架被摆了出来,虽然简陋,却俨然是一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姿态。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
那壮汉似乎被娜塔莉这螳臂当车的姿态逗乐了,只是晃了晃脑袋摆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随后他双拳对撞了一下,发出“嘭”的巨响,随即迈开沉重的步伐,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朝着娜塔莉猛冲过来——
娜塔莉的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壮汉庞大的身躯裹挟着一股恶风迎面扑来。她没有选择对抗,而是将身体重心迅速向右侧偏移,同时左脚为轴,一个灵巧的旋身,险之又险地让拳头擦着她的左肩掠过。
她没有丝毫犹豫,借着侧身躲避的惯性,脚步迅捷地向后滑开,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三四米。
娜塔莉急促地呼吸着,拉开距离后,她也没有闲着,双眼飞速地扫过整个八角笼的环境,大脑也迅速地运转起来……
情况恶劣到了极点,但,并非完全的死局。在她看来,至少还有两点,可以成为她绝地求生的支点。
第一,这个八角笼空间虽然封闭,但直径足够大,提供了宝贵的周旋余地。只要保持移动,利用自己相对娇小灵活的身材,便能暂时避开对方的正面猛攻。
第二,天熙他失策了,他一定认为“威廉”便是自己唯一的武器。 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国王”,似乎没有想到,自己还藏着最后的杀手锏……
娜塔莉确认着外套内侧那把贴身匕首的存在——那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一件从未离身的最后保障,一把足以在最危急时刻,见血封喉的利刃。
然而,这把匕首绝不能轻易暴露。一旦过早亮出,不仅会被对方提防,也有极大的可能会被叫停比赛…… 她毫不怀疑天熙会立刻以“持械对徒手缺少戏剧性”之类的话为借口,从而强行介入,届时这把唯一的武器将被收缴,她将彻底沦为待宰的羔羊,失去任何翻盘的可能。
那么思路就很清晰了——尽量与其周旋,并在找到机会后,保证在一波攻势下直接取其性命。
她不能有任何试探,不能有任何保留,机会可能只有一次,必须用在最关键的瞬间,瞄准最致命的要害……事到如今,没有余裕让她考虑什么手下留情和生命可贵了。她的脑海中闪过星沙的脸庞,闪过天熙那令人作呕的笑容……
想活下去,必须杀了眼前这个家伙。
娜塔莉这样想着,眼神彻底变得冰冷而专注,如同锁定了猎物的花豹。
而此刻,眼前的壮汉似乎因刚刚的扑空而有些恼羞成怒,他低吼一声,再次迈开沉重的步伐,这一次速度更快,一记抡圆的重拳直直向她砸来。
娜塔莉眼神一凛,看准时机,身体再次向侧后方闪避,同时抬起腿,用尽全力一脚踹在了壮汉毫无防护的侧腹上,借着这股反作用力,她又一次将距离迅速拉开。
然而这短暂的交锋让娜塔莉更加发怵…… 脚踝处传来了反震的酸痛感,那感觉,仿佛踢中的不是什么血肉之躯,而是一面坚固的金属墙壁一般。
她本想在拉开距离的同时多少造成一点伤害,但显然,那个壮汉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晃,没有受到任何的损伤。
壮汉低头看了看被踢中的地方,随即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
笼外,天熙那令人作呕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正紧紧箍着星沙的手臂,绘声绘色的“解说”着这场比赛
“哎呀~你的伙伴还真是好身手啊,小星星~”
“就像小野猫在给一个巨兽挠痒痒!哈哈……多么可爱的反抗啊!”
星沙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身体因愤怒而剧烈颤抖,魔力逐渐凝聚,若是娜塔莉真有什么不测……她不介意用全身的魔力换取最高威力的“光之矛”,来换一个鱼死网破。
但,在娜塔莉擦着笼边的一次闪躲过后,她的声音突然响起,自信而沉稳,正如…她曾经面对无数次战斗时那样……
“没关系,星沙。”
“之前遇到的敌人可比这傻大个难缠多了,我没理由输。”
听着娜塔莉那带着喘息却依旧沉稳的声音,星沙狂跳的心脏竟奇异地平稳了下来,她不再徒劳地挣扎,也不再发出惊慌的呼喊,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随后,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那是一种无声的信任,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坚定。
天熙将星沙的一系列情绪转变看在眼里,不满地冷笑了两声……这种建立在脆弱信任上的平静,在他看来既可笑又刺眼。他抬高音量,对着笼内大声呵斥到
“喂!那边的混蛋!听着!要是连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都拿不下,你以后就别想在我这儿混了!自己滚进废墟里去喂变异生物和魔物吧!”
那壮汉听到天熙的声音,浑身一个激灵,脸上那点戏谑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他非常清楚这位“国王”的手段,失败者的下场……绝对比死更难看。
他彻底认真了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凭借蛮力猛冲猛打,而是压低了重心,双脚稳稳踩在地面上,抬起那双粗壮得吓人的手臂,摆出了一个具有压迫性的推进式姿态。
他开始用小而迅速的步伐,一点一点,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壁般,朝着娜塔莉逼近。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不断压缩着她在笼内有限的闪转空间。
娜塔莉立刻察觉到了对方战术上的改变,心头一紧,这种步步为营的压迫比直接的冲锋更难对付。她只能被迫向后移动,眼睛快速地扫视着身后,计算着退路……然而,八角笼的空间终究有限,她的后背很快便撞上了冰冷而坚硬的铁丝网,金属的网格硌得她生疼,也宣告着她已退无可退。
壮汉看到娜塔莉被逼入角落,眼中凶光毕露,他不再犹豫,一记迅猛的直拳,带着撕裂空气的拳风,直取娜塔莉的面门。
娜塔莉反应神速,在拳头即将触碰到鼻尖的瞬间,猛地向左侧翻滚而去,身体擦过粗糙的金属网,手肘和肩膀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但壮汉显然预料到了她的闪避方向,几乎在她身体开始移动的同时,他的组合攻击就已经跟上。另一记摆拳如同沉重的铁锤,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娜塔莉翻滚的落点狠狠砸来。
娜塔莉旧力刚尽,新力未生,根本无法站稳,只能凭借本能再次向侧面翻滚……
“砰!”
拳头擦着她的太阳穴砸在铁丝网上,整个笼子都随之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娜塔莉被迫在这狭小的角落里连续地翻滚躲闪,姿态狼狈不堪。壮汉的拳头如同狂风暴雨,不断追击着她的身影,溅起的血污和灰尘沾满了她的衣服和脸颊,汗水混合着先前膝盖伤口渗出的血水滴落在地,让她看起来凄惨无比。
场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都在期待着更加激烈的战斗。
而就在娜塔莉刚刚惊险地避开一记下砸的肘击,身体因为连续的闪避而微微失衡时,那壮汉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他看似要再次出拳,实则腰腹猛地发力,一记毫无征兆的低扫腿,如同一条隐伏已久的钢鞭,从另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快如闪电地扫向了娜塔莉的腹部。
这一腿太过隐蔽,与之前大开大合的拳法截然不同,娜塔莉的注意力完全被对方上半身的假动作所吸引,当她察觉到腿风时,已经根本来不及完全躲开……
“可恶……!”
脑中警报狂响,娜塔莉只来得及将双臂并拢,死死护在身前,同时将全身肌肉紧绷,试图硬抗下这一击。
“嘭!”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感觉就像被一辆飞驰的卡车撞上一般,娜塔莉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双臂瞬间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剧痛钻心刺骨。她整个人也被这股力量带得双脚离地,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的铁丝网上……
“哐当!!”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八角笼都发出痛苦的呻吟,铁丝网剧烈地凹陷变形,娜塔莉的身体先是撞在上面,随后又沿着网格软软地滑落,就这样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唔……咳……”
她蜷缩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阵翻江倒海。她挣扎着想用手臂撑起身体,却只觉一阵剧痛袭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喉咙一甜,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热液体涌上口腔——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她的唇间喷涌而出,溅落在肮脏的地面上,与她金色的发丝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一时间,全场都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口哨声,几乎要掀翻这片由废墟围合而成的角斗场……
刺目的白光灯下,娜塔莉蜷缩在地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她唇边那抹殷红的血迹,在周围狂热的人们眼中,就是盛宴开启的信号。
————
“干得漂亮!撕碎她!”
“对!就是这样!让这金发小妞知道知道厉害!”
“诶诶~别急着弄死啊!多玩一会儿!让哥几个好好乐呵乐呵!”
“看她那细皮嫩肉的,不知道能扛住几拳?我赌下一拳她就得晕过去!”
“晕过去?那太便宜了!得让她好好‘享受’一下才行!”
————
污言秽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场地。人们脸上洋溢着扭曲的兴奋,仿佛娜塔莉的痛苦是他们最好的佐酒菜。
天熙满意地环视着这群被他驯化的野兽,享受着他们带来的狂热氛围。随后他低下头,凑到星沙耳边,语气中再也难掩奸计得逞的喜悦,得意地开口
“哦~我亲爱的小星星,你听到了吗?大家都很‘关心’你的伙伴呢。”
“啧啧……真惨啊,那一脚看来是伤得不轻。她趴在那里,像只被踩烂的蝴蝶,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哎呀……那个大家伙走过来了,他捏着拳头,骨头嘎吱作响……你猜,他下一拳会打在哪里?是那张还算漂亮的脸蛋,还是直接打断她的肋骨?”
“要我说……她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吧?瞧瞧她现在的样子~多么狼狈…多么无力……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凭什么……来保护你呢?”
天熙的那惹人厌的声音不断传来,言语之中全是小人得志的嚣张气焰。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星沙的反应,期待着那张精致脸庞上出现崩溃或是绝望的泪水,他继续低语,声音充满了诱惑
“在这个世界上,力量才是一切。再高尚的蚂蚁也终究是蚂蚁,就像她,如此这般徒有其表的挣扎,除了让自己死得更难看之外,又有何意义?”
“哦~跑题了~我是想说……”
说到这里,他几乎要贴上星沙的耳朵,心中的欲望,被他以一种抛递橄榄枝的方式,说了出来
“我是想说,也许……你值得更好的。一个拥有真正力量,能够让你在这片废墟中安然无恙,甚至……享受奢华生活的人。”
“比如……我。”
“我的‘王国’虽然比不上战前的繁华,但至少秩序井然,安全无虞。只要你点头,你可以成为这里的女主人,而不是跟着一个随时可能变成尸体的废物担惊受怕……”
他的话语极尽挑拨,试图将星沙对娜塔莉的依赖和信任连根拔起,然后植入自己的影子。
然而……
意料之中的慌张、绝望、愤怒、悲伤……都并没有到来。
星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身体不再像最初那样颤抖,她微微仰着头,空洞的双眼直直地“盯”着笼子内的娜塔莉,仿佛能穿透那层生理上的黑暗,清晰地“看”到她想见的人……
天熙那些恶毒的话语,如同石子投入峡谷,连一丝回音也没有换回。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恼怒都难以捕捉……那是一种堪称异常的镇定,一种源于内心最深处的信念。
这种平静,让周遭的疯狂化为杂音,让天熙的喋喋不休成了打在棉花上的拳头。
见星沙毫无反应,似乎连天熙自己都开始厌倦了这种单方面的挑衅,他像个得不到预期反应的拙劣演员,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无奈地耸了耸肩,直起身子,准备将注意力重新投回笼中,继续欣赏他主导的这场“虐杀”大戏。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
————
“娜塔莉向来说到做到。”
“所以,她说她不会输,那就是不会输。”
————
星沙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不带一分一毫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坚定无比。
短短两句话,如同最终审判的槌音,一字一句,稳稳地敲打在天熙可笑的心防上。它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蕴含着对同伴绝对的信任,以及…对眼前这一困境,对天熙所精心设计的“陷阱”的……最大的蔑视。
天熙的身体猛地一僵,即将转过去的身子顿住了。他倏地回头,目光锐利地钉在星沙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真正燃起了明显的怒火。
他很不满,他很不满眼前这个明明有着天使般容貌,本该是完美“玩偶”的盲眼少女,骨子里却固执得让人火大!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那个叫娜塔莉的家伙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星沙在这种绝对的劣势下,依然如此执着地相信着她那可笑的“承诺”。
简直……不可理喻!
但很快,那抹恼怒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讥诮的冷笑。
对,自己没必要动怒,不过是一个不愿面对残酷现实的可怜虫,在自我欺骗罢了。这种盲目的信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既可笑又可怜。
他只需要用最后的事实,用娜塔莉冰冷的尸体,来碾碎这虚妄的幻想,就足够了。到那时,这朵带刺的黑玫瑰,终究会认清现实,落入他的掌心。
“呵……”
天熙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不再看星沙,而是将充满戏谑和期待的目光,重新投向了八角笼中,那个似乎已经无法动弹的“失败者”。
他轻声自语,仿佛在回应星沙,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吗?”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