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房间里落针可闻。
两个少女的目光在浑浊的空气中激烈地交锋,无声的刀光剑影几乎要溅出火花。娜塔莉的算计,阿玛拉的愤怒,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激烈碰撞,使得房间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这场“交锋”之外的星沙终于忍不住了。她连忙上前几步,摸索着挡在了娜塔莉和阿玛拉之间,脸上带着急切和担忧,试图打圆场。
“等等……阿玛拉小姐,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安抚完阿玛拉后,她又转向娜塔莉的方向,悄悄靠过去,轻轻拽了拽娜塔莉的衣角,以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开口
“喂…!娜塔莉,别这样……人家阿玛拉小姐好歹……好歹刚才也算是帮了我们,还给我们送了药和水…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星沙的语气带着轻微的责备,她当然明白,娜塔莉之所以如此,必然有她的考量,在这样的处境下,为争取一线生机,拉人强行站队确实是权宜之计。
但……显然这种“绑架”的方式并不妥当,或者说是…缺乏“道德”。
感受着星沙的耳语,娜塔莉微微侧过头贴近了她的耳畔,用气音快速低语到。
“好啦…我当然不会真的这么做……”
“但有这机会,激她一下,说不定就有莫大收获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星沙紧绷的心弦顿时松弛下来,她明白了娜塔莉的意图——这不是真正的胁迫,只是一次……稍显强硬的试探罢了。
而这隐蔽的交谈过后,娜塔莉干脆顺势借题发挥,她故意板起脸,用一种略显不耐烦的姿态,看似粗暴地甩开了星沙拽着她衣角的手,声音也显得刻薄
“星沙,你就是心太软。在这种地方,对别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别人的把柄,当然要好好利用了。”
同时,星沙也开始恰到好处地配合娜塔莉,她像是被娜塔莉的“斥责”伤到了一般,微微低下头,发出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随后,她又抬起头,冲着阿玛拉所在的方向,挤出了一个无能为力的苦涩笑容,语气轻柔
“那个…阿玛拉小姐……也许……我们能谈谈?”
“娜塔莉她……绝无恶意,我保证。我们也会尽量……不让你卷入太深,让你能独善其身。我们只是…多少需要知道一些情报,关于这里,关于天熙……”
“我们想活下去。”
星沙的声音十分真诚,与娜塔莉强势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配合很是有效,面对这一幕,阿玛拉的内心剧烈地动摇着。
尤其是星沙那句“我们想活下去”,犹如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在这末世,大部分人何尝不都是抱着类似的念头?
但长期的压抑和警惕,以及深陷这残酷“王国”的经历,让她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她咬了咬下唇,带着强烈的质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谈谈?和你们?我为什么要和你们成为伙伴?一个在擂台上刚走完鬼门关,一个瞎…咳……”
“总之,你们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支撑任何改变,在这里,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只会死得更快而已。”
她的语气有些激动,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驳斥娜塔莉和星沙那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这也恰恰暴露了她麻木的表面下,那躁动的心。
就像在等待一时刻一般,阿玛拉话音刚落,娜塔莉眼中精光一闪,她以一种抓住了关键点的确信,略微提高了音量
“所以你承认你想改变些什么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阿玛拉所有试图掩藏的伪装。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言辞在娜塔莉锐利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金属房门,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瞬间被抽空力气的身体。
这下,阿玛拉彻底被将军了。
客观上,她确实被娜塔莉抓住了“把柄”。而此时,在主观上,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挣扎,也被娜塔莉毫不留情地彻底揭穿。
她看着娜塔莉,那个金发少女虽然狼狈,但眼神中的光芒却异常坚定,仿佛真的拥有能够撕裂这黑暗的力量。她又看向星沙,那个盲眼少女虽然安静,却似乎蕴含着支撑起一切的潜能,温和而强大。
但……阿玛拉依旧纠结,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在内心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搏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心底,她逃避似的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当她再次开口,先前那激烈的抗拒已经消失,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那种悲伤,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影淹没。
“我……”
“我不值得你们相信……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
这样说着,阿玛拉那紧闭双眼的黑暗中,正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那些她试图遗忘的记忆碎片——原本与自己一同来到这里的哥哥,倒在冰冷的血泊里,生命的气息正飞速流逝,却仍努力抬起手,用沾着血污的指尖,极其温柔地…带着最后一丝力气,抚过她的脸颊……
他那双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直到失神,都没有离开自己的脸庞,似乎是在努力想要在生命尽头多看她一眼……
“阿玛拉…哥…不怪你……”
那句气若游丝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至今仍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想到这些,阿玛拉打了个冷颤,双眼猛的睁开,瞳孔骤然收缩,眼神中满是惊恐,不是对娜塔莉或星沙,而是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以及……因那段过去而变得“不值得信任”的自己。
————
然而,就在她即将被这份自责和恐惧吞噬的瞬间,娜塔莉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响起了,没有安慰,没有追问,只有冷酷的理智
“我没说我们会完全相信你。”
见阿玛拉这副模样,娜塔莉已然猜到,她背后必然藏着沉重的过去,而那句“不值得相信”,更像是一种深刻的自我厌弃。
她虽然无法知晓具体细节,但在这末世,能让一个坚强的少女产生如此强烈的负罪感,无外乎背叛、牺牲或无力挽回的失去。
不过,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如果对方不想说,娜塔莉也不愿逼问,眼下重要的是,她敏锐地察觉到,此刻对阿玛拉而言,过度表达信任反而会让她压力更大,甚至可能将她推远。
其实,阿玛拉早已没了拒绝合作的理由,星沙的话更是软化了她的态度。那么这种时候,需要的便是张弛有度的谈判艺术。
于是,娜塔莉继续用那种平淡无波,甚至有些疏离的语气说到
“信任是奢侈品,在这种地方,我们谁也给不起,所以,谈不上后不后悔。”
“只是,能从你这多得到几分,对我们便有利几分,仅此而已。”
这番听起来有些无情的话,没有承诺、没有期待,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计算,却反而奇异地浇熄了阿玛拉内心灼烧的不安。
她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缓缓吐出,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默默地走到一把椅子旁,动作有些脱力地坐了下去,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劳作而贴满了创可贴的双手,良久,才用一种放弃挣扎的语气,轻声发问
“所以……你们想知道什么?”
————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插入了锁孔,轻轻转动,为这片绝望的牢笼,撬开了一丝可能性的缝隙。
昏暗的光线下,尘埃缓慢浮动,似乎正映照着各自复杂的心事……娜塔莉背靠着柔软的枕头,大脑飞速运转。短暂的沉默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发问打破了沉寂。
“嗯…那么,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
“击败天熙的可能……有多大?”
没等娜塔莉话音完全落下,阿玛拉便不假思索地开口回答了她,语气平淡得残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零。毫无疑问,是零。你们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虽然对这一结果早有预料,但被如此毫无转圜余地地宣判,还是让娜塔莉的心沉了一下,而她身旁的星沙,也因这份直白,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
其实根本没什么悬念,娜塔莉对自己和星沙的实力有认知,对那身“尖兵IV型”战衣的威力更有切身体会,她明白阿玛拉并非危言耸听……
但,她之所以发问,是因为她总还是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只是或许,存在某种他们尚未察觉的微小契机……也说不定…?
只是,现在这份侥幸被彻底钉死了,娜塔莉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点自嘲的苦笑,耸了耸肩。
“好吧……意料之中。”
但这算不上完全跨越不过去的高墙,无法力敌,智取便是。娜塔莉迅速调整了思路,继续问了下去。
“那……他会一直穿着那套战衣吗?”
“我的意思是……人总需要睡觉和洗澡的吧?就算是再厉害的装备,也不可能永远不脱下来,对吧?总有那么一刻,他会卸下这身乌龟壳子的……吧?”
阿玛拉终于抬起了头,眼神毫无波澜地看向娜塔莉,她轻轻点了点头,肯定了娜塔莉的猜测。
“嗯,他会脱,洗澡的时候。”
听到阿玛拉这么说,娜塔莉和星沙不由得同时松了一口气。这就代表,她们也并非无机可乘,无论如何,总算是能看到点希望了。
但……阿玛拉接下来出口的话,却将这刚刚升起的希望再次掐灭。
“这是他唯一会主动脱下战衣的时刻,也是因此,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所以,他使用的是一间独立且经过特殊加固的私人浴室。每次他进去清洗,浴室门外,乃至通往浴室走廊的沿途,都会安排相当多的人手充当保镖。那些人都是他比较信得过的打手,装备也比一般人要好。”
阿玛拉顿了顿,视线毫无焦点地落在空气中的某处,嘴里则继续补充着令人绝望的细节。
“而且,那套战衣……它甚至能让穿戴者在深海中正常作战,防水和密封性能极佳。”
“所以,即使他在浴室里脱下了战衣,也绝不会让战衣离手,定会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也就是说,哪怕退一万步,就算你们有能力突破他布置在浴室外的重重守卫,闯进室内。面对突发情况,天熙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战衣的穿戴……毕竟那套战衣也有所谓的自动附着系统。”
娜塔莉的指尖微微发凉,她微微咂了一下舌,不死心地追问
“啧……那…睡觉呢?他总不可能连睡觉都……”
她脑海里浮现出天熙穿着那身冰冷装甲躺在床上的画面,觉得荒谬又可怕。
然而,阿玛拉脸上露出了一个“就是你想的那样”的表情,这让娜塔莉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甚至有点不想再听下去了。
“嗯,没错。”
“战衣在被设计时,统合军自然也考虑到了长时间野外作战,或是极端环境作战的情况,那么将士兵的休息需求也考虑进去也是理所当然。”
“因此,即使穿着战衣入睡,战衣的内衬自适应系统也会完美贴合身体,调节压力点和微循环,让人根本感受不到任何不适感。”
解释到这里,阿玛拉甚至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准确说……甚至比不穿更舒服。它会根据环境温度和体表温度自动调节,做到真正的冬暖夏凉。”
“穿着它休息,不仅能保持警惕,还能快速响应突发状况,对天熙来说,这身战衣不仅仅是武器和护甲,说是一个移动的,可供休息的堡垒都不为过。”
“另外……我想你肯定也要问,所以就顺带告诉你们了。无论他表现得多么信任某些心腹,哪怕是他睡过的女……”
“总之,他绝不可能将战衣交给任何其他人保管或使用。那是他权力的根源,是他在这片废墟上成为‘国王’的凭仗,所以……基本上,就是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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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阿玛拉那不带任何感**彩的陈述,娜塔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陷进了不算柔软的枕头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哈……”
她发出一声叹息,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随后便吐槽到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变态吧?各种意义上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一个将嗜血搏杀视为游戏、将他人生命视为草芥、以绝对武力统治一切、且连睡觉都不肯卸下盔甲的人,其偏执和多疑的程度,早已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星沙也在一旁不甘心地咬住了下唇,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阿玛拉描述中天熙那毫无破绽的防御体系,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何为无力感……
似乎是因力量差距的认知生出了寒意,她的声音中甚至有一丝颤抖
“这么看来……那个天熙,当真是没有任何漏洞可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