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沙还在因“无懈可击”的敌人而犯愁时,娜塔莉原本涣散的目光,却突然聚焦,她猛地从床上重新坐直了身体,眉头紧紧锁起,像是突然找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转过头,目光中满是审视地打量着阿玛拉。
“等等……”
“我刚才一直听着,差点没反应过来……阿玛拉,你为什么会对天熙的这些习惯……尤其是关于他洗澡、睡觉、战衣性能这些极度隐私的细节,知道得这么清楚?”
确实正如娜塔莉所说,这些情报,绝不是一个普通幸存者,甚至不是天熙一般的手下能够知晓的情报。这些信息关乎到天熙最核心的弱点,理应是他守护得最严密的秘密。
面对娜塔莉的提问,阿玛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她一直低垂着的头猛地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又一次涌出了悲伤的情绪……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翕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她像是被触及了某个绝不愿触碰的禁区,眼神慌乱地避开了娜塔莉探究的视线,猛地将头偏向一旁,用一种抢白的语速,飞快且含糊地回答到
“我…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很久以前了……具体是谁,我也记不清了!”
她的语速快得异乎寻常,似乎急于结束话题,那态度很是明确,她并不希望在这方面被继续探究下去了。
娜塔莉立刻捕捉到了阿玛拉这一异常反应背后所隐藏的痛苦,那绝不仅仅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那么简单,想必是又触碰到了她那不愿提及的过往。
于是,娜塔莉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阿玛拉身上停留了片刻,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毕竟,虽然阿玛拉的一些行为确实可疑,但当下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决定。
————
如今证实了天熙那套战衣天衣无缝的防备,那么强攻、暗杀、窃取战衣这些手段便都成了天方夜谭,既然如此,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了——惹不起,总该躲得起,她们要选择逃之夭夭了。
虽然想到要抛下这个避难所里那些在恐惧中挣扎求生的人,她的内心会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感,但理智残酷地告诉她:她们……有心无力,当拯救他人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时,优先保全自己和星沙,才是末世中最现实的选择。
娜塔莉这样想着,也只能在内心对那些可怜人说声“抱歉”,随即她看向阿玛拉,声音也恢复了一开始的冷静。
“好吧,既然情况是这样……那我换个问题。”
“这个避难所,白天和晚上的守备状态怎么样?围墙和内区会有人定期巡逻吗?人手多不多?”
阿玛拉对娜塔莉的问题并不感到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们会走上这条路。她整理好了自己的失态表现后,微微向后靠在了椅子上,淡淡开口
“巡逻……一直都有。”
“白天和晚上都会有人轮班值守。虽然不可能做到密不透风,但想完全不惊动任何人溜出去……很难。”
她顿了顿,随即语气中便难掩讽刺的意味。
“至于那些自动火炮……天熙一定和你们说什么……它们会自动识别‘敌人’和‘自己人’,但我可以负责任的说,那是可以随时切换为手动操控的,到那时候,炮口对准的是谁,就全看操控者的心情了。”
“我亲眼看到过逃出这里的人被无情射死,有的是人想离开这里,只是后来他们都放弃了。”
然而,眼看就要将她们“逃离”这一选项也否定的阿玛拉,却忽的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主动迎上了娜塔莉的视线,那双橙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犹豫,以及……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真诚的助力。
“如果……如果你们非要找一个相对……‘薄弱’的时间点……”
“那大概就是凌晨3点到4点之间。熬过了大半夜,巡逻的人最容易在这时打瞌睡或放松警惕。”
“而且……这个时间,天熙一定还穿着他那身战衣,在自己的房间睡着。只要不弄出惊天动地的动静,便能完美避开直面他的情况。这……大概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阿玛拉说完这番话,像是耗尽了某种勇气,也履行完了某种义务。她迅速垂下了眼睑,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而疏离的少女,从椅子上站起身,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空洞
“我知道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如果你们没有其他要问的,我就走了。”
随后,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切割一般,她语气冷漠而疏远的补充到
“我提供了情报,你们保守秘密,我们之间这就算是两清了。”
“以后……就当没见过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向房门。
星沙能感觉到阿玛拉最后的话语里的那份沉重,那并非单纯的冷漠……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自我放逐……
她缓缓的用肩膀碰了碰娜塔莉,娜塔莉自然也明白星沙的意思,她想着要权衡利弊,评估风险,但最终,她还是没怎么思考,便猛地开口叫住了阿玛拉。
“等一下……”
阿玛拉的动作戛然而止,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
“……还有什么事?我说了,我们两清了。”
娜塔莉从床上支起身子,紧紧盯着阿玛拉,良久,她无奈的轻呼出一口气,挠了挠脑袋,以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掩饰着自己的好意,故作无所谓地说到
“嘛……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但…我们的吉普车,其实坐下三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听到娜塔莉的“邀请”,阿玛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瞪得很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颤动了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压抑着怒火和痛苦的低吼
“你们……疯了吗?”
“我凭什么要和你们去涉险?!”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咬着牙质问到,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而且我明明说了吧?我说了我不值得相信!我说了你们一定会后悔!把这样的话当耳旁风……你们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面对阿玛拉的斥责,娜塔莉却异常平静,她微微偏过头,金色的发丝垂在颊边,眼睛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阿玛拉的激动行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就在阿玛拉的怒气即将达到顶点时,娜塔莉轻飘飘地抛出了一句话。
“难道你不想逃吗?”
这句话瞬间卡死了阿玛拉所有激烈运转的情绪齿轮,她的怒骂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支撑般晃了一下。那燃烧般的愤怒迅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和茫然。
————
想不想逃?
想,当然想,做梦都想。
娜塔莉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猛地扎进阿玛拉早已麻木的心口,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每一个夜晚,当避难所静下来时,这个念头就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房,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想念阳光真正照在皮肤上的温度,而不是透过这肮脏围栏,被切割成碎片的惨白光线;她想念自由呼吸时肺叶舒张的感觉,而不是时时刻刻都要小心自己的一言一行会惊动什么;她想念……想念哥哥还在时,被刻意分到手的,明显大块的面包。
如果说曾经阿玛拉的毫无作为,是因为风险评估、是因为自己不会开车、是因为离开这里,自己一个人也根本活不下去这些理由的话……
那么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
能动的吉普车和会开车的人,可以互相照应配合的……同伙。
那她为什么还在犹豫?为什么要拒绝?
是因为不相信娜塔莉和星沙她们吗?
不……恰恰相反。
她只是……不相信自己而已。
那个雨夜,哥哥温热粘稠的鲜血溅在自己脸上的触感,至今仍像梦魇一样烙印在她的内心深处。
哥哥倒下去时,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还努力地望着她,里面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担忧和……怜悯。
他在怜悯他这个妹妹……竟只能选择手刃至亲,才能在这该死的混沌之地,讨一个不安稳的生存空间。
“阿玛拉…哥…不怪你……”
不,他应该怪的。如果不是自己的无能,导致没有帮上他的忙反而成了拖累……如果不是自己在最后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他或许…自己的哥哥或许…就能活下来。
那个曾经失败过,背叛过血亲的自己,早已被那夜的雨水和鲜血彻底腐蚀了脊梁……阿玛拉早已再没有任何勇气,站在天熙的对立面了……即便,那只是转身逃跑。
更何况,自己曾卑劣地亲手将哥哥推向了死亡,像她这样一个人,有什么资格去奢求自由?还有什么脸面去接受别人的拯救?
————
阿玛拉默默地站在原地,仿佛脚下生了根,她深深地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彻底掩盖了她的表情……
就在她还深陷过去记忆时,娜塔莉的声音适时地传来。
“况且,你别老是自作多情好不好?”
“我们只是需要个指路的。你对这里比我们熟,知道哪里好走,哪条路能让我们相对安全的登上车逃离这里,就这么简单。”
星沙见状,也连忙在一旁用力点头,声音急促地试图帮腔
“对……对!娜塔莉说得对!我们只是需要个指路的!”
然而话一出口,她似乎才意识到这说法有些不近人情,与她内心希望阿玛拉也能获得自由的愿望相悖。
星沙立刻慌了,白皙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双手在空中无措地摆动着,试图修正自己的话。
“啊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呃……最好阿玛拉小姐也能逃离这里…这样大家都能安全……”
“或者说……嗯…指路人只能是阿玛拉小姐…因为别人我们不信……?”
她越说越乱,逻辑逐渐崩塌,最后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在维持“非同伴”的关系下,表达那份善意,只能沮丧地垂下肩膀,双手乖乖地放回膝盖上,声音越来越小,嘟囔着
“总…总之……大概是那个意思吧……?”
星沙这词不达意却又努力想表达善意的模样,带着一种笨拙的真诚,和娜塔莉那“公事公办”的态度正相反,两人这番截然不同的“劝说”,无形中冲淡了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沉重气氛。
尤其是星沙,她那副最后自暴自弃般坐好的样子……有种奇特的滑稽感。
阿玛拉看着她这副模样,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竟一时找不到出口。她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忍不住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仿佛这样能缓解那突如其来的无力感,以及……一丝将要被这荒谬场景逗乐的情绪。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吐槽到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毛病……”
但娜塔莉却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话……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反而笑了起来,伸出手,亲昵地拍了拍星沙的肩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和炫耀。
“哈哈~星沙很好玩吧?”
她一边说,一边顺势将有些懵懂的星沙往自己身边揽了揽,然后抬起下巴,对着阿玛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不过我先说好,如果你是因为觉得星沙可爱才想加入我们的话……我可不让给你哦。”
星沙被娜塔莉这么亲昵地一揽,本就因刚才语无伦次而出糗的她,显得更加难为情了,只见一股羞赧的红晕从她耳根迅速蔓延至脸颊。
不过很快,她便从娜塔莉那不知是否该被称为夸奖的评价中听出了不对,一种抗议的情绪随之涌了上来。
她轻轻用手肘顶了一下娜塔莉的腰侧,试图表达自己的不满,声音中带着嗔怪的意思,却又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喂…娜塔莉,‘好玩’是什么意思啊……”
“总感觉……这个说法很冒犯,我才不是玩具呢。”
娜塔莉闻言,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她故意收紧手臂,把正在“抗议”的星沙更紧地箍在身边,伸出另一只手,手指卷起星沙一缕乌黑的发丝把玩着,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回应到
“诶?有吗?星沙你太敏感了啦~”
“我是觉得你可爱才这么说的嘛,对不对?可爱的东西,不就是会让人觉得有趣嘛?这明明是夸奖!”
“这根本就是歪理……”
星沙小声嘟囔着,但挣扎的幅度明显小了下去,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她那点小小的不满,很快就被娜塔莉那带着点强词夺理的亲昵给化解了,只剩下脸颊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绯红,证明着她方才的窘迫。
这看似寻常的拌嘴和互动,却彻底触动了阿玛拉的内心。她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眼前充满了生命力的光影交错。这样自然,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温馨画面,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心底某个被尘封已久的角落。
曾几何时……她和哥哥之间,似乎也有过这样笨拙却又温暖的时刻。
哥哥会故意揉乱她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看她气鼓鼓地追打自己;会在夜晚的废墟中,使坏似的讲些鬼故事;会在受伤后,逞强的说自己有什么钢筋铁骨……
那些被刻意隐藏的记忆碎片,此刻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来,带着那个熟悉身影的温度和笑声,尖锐地刺痛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变得一片模糊。她迅速低下头,长长的刘海像一道帷幕般垂下,掩饰着那失控的情绪。
阿玛拉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似的,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哑的颤音。
“两个疯子……简直……不正常。”
话音未落,她已经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娜塔莉和星沙。这个动作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一种狼狈的逃避,是不愿让任何人窥见自己脆弱的自我保护。
娜塔莉和星沙都察觉到了阿玛拉的情绪变化,娜塔莉收敛了脸上的玩笑神色,星沙也不再说话,她们默契地等待着,给予阿玛拉整理情绪所需的时间和空间。
————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终于,在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后,阿玛拉肩膀的紧绷感似乎松懈了一些。她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过眼眶,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转回了身。
她的眼睛还残留着些许湿润的红痕,但脸上已经摆出了一副试图掩盖一切的嚣张笑容,尽管声音中的哽咽早已出卖了她,但她还是故意用听起来像是挑衅的语气说到。
“事先说好,如果情况不对,或者我觉得你们会连累我……我就直接把你们带到天熙那儿邀功,别指望我会跟你们讲什么义气。”
娜塔莉静静地听着阿玛拉这番色厉内荏的“背叛宣言”,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愤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冽和自信的冷笑。她直视着阿玛拉那双试图掩饰情绪的眼睛,语气平淡却笃定
“那就等我们真的失败的时候再说吧。”
“不过我赌你不会就是了。”
阿玛拉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娜塔莉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强硬的话来武装自己,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只化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她别开脸,避开了娜塔莉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自以为是的家伙……”
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攻击性,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输,一种默认的妥协。
就这样,三名少女的“联盟”,在此刻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