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成立后,阿玛拉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先前的悲伤和尖锐都被擦去,只剩下要做就一定要成功的决意……自己好不容易稍稍找回了勇气,不能浪费。
她进入状态的速度出奇的快,已经开始了计划。
“如果……你们确实准备逃出去……”
“那就必须是今晚。”
阿玛拉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今晚?”
娜塔莉下意识地皱眉,她动了动身体,星沙的治愈魔法虽然显著,但肌肉的酸痛和内脏隐约的不适依然存在。
“我的状态还没完全……”
“忍着。”
没等娜塔莉说完,阿玛拉就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正常来说你确实需要再休整一段时间,但,情况特殊,所以忍着。”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强硬得没有一丝商量余地。随后她向前迈了一小步,逼近床边,橙色的瞳孔闪烁着微光,仿佛要将娜塔莉的侥幸心理彻底焚尽。
“你以为天熙那种人,会给你养精蓄锐的时间吗?”
“娜塔莉,你今晚的‘表演’,确实很精彩,精彩到打了所有人的脸,包括天熙。”
“但你不会天真地以为,那种羞辱,他会安分的忍下去吧?你展现出的威胁,还有你对星沙的维护,每一样都在挑战他的权威和……病态的占有欲。”
她压低声音,字字如锤,敲在了娜塔莉和星沙的心上。
“我敢保证,天熙不会多给你们哪怕一天的时间做准备。”
“也许就在明天,也许就在后半夜,甚至有可能就是下一秒……当他按捺不住那股邪火的时候,你们的房门会被再次敲响。”
“到时候,可能是几个精壮的打手,也可能是他本人亲自穿着那身战衣过来,用激光步枪指着你的脑袋。”
说完,阿玛拉的目光又转向星沙,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至于你,星沙,我就直说了。天熙对你有意思,那种兴趣,不过我想你们也或多或少察觉到了吧。”
“那么,拔除了娜塔莉这个眼中钉后,你确实能免于死亡,但那个变态,绝对会给你一个看不到头的宠物人生。”
“被圈养起来,成为他用来满足扭曲欲望的玩物。到那时,生死都由不得你自己了。”
听完这番话,娜塔莉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她不是没想到这些,只是阿玛拉如此直白地将其剖开,让她再次深刻体会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
星沙则是完全不想去想象阿玛拉话语中描绘的图景,比起害怕,她更多的感到恶心……她皱了皱眉头,摸索着握上了娜塔莉的手,似乎是在从她身上找寻些许的安全感和慰藉。
“所以。”
阿玛拉环视两人,做出了最后的结论。
“没有‘过两天’,没有‘养精蓄锐’。要么今晚拼一把,趁着凌晨3点到4点那个窗口期,在天熙行动前就离开。”
“要么……”
“就等着我来给娜塔莉收尸,然后星沙你去当他的金丝雀。”
阿玛拉丝毫不客气的道出残酷的事实,声音沙哑。娜塔莉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星沙冰凉的手指,用力攥紧,仿佛也想从对方那微弱的温度中汲取力量。
随后,娜塔莉抬起头,身上虽然还残留着疲惫和痛楚,但此刻她的眼神之中,已然燃起了被逼到绝境后的火焰。她看向阿玛拉,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就今晚。”
阿玛拉眼看计划已经定下,也不再多言,只是有条不紊地开始布置。
“很好,现在,听清楚。”
“目前距离凌晨三点还有四个小时有余,我会在两点四十五分左右回来找你们,在这之前,我先去确认一下巡逻路线和岗哨是否有变动。”
“你们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做好一切准备,然后就是……都好好休息,保证相对最优的状态,尤其是娜塔莉,你是我们三个里唯一会开车的。”
阿玛拉交代着逃亡计划的细节,声音低沉而清晰,然而,就在她提到“休息”时,话语却戛然而止。
她微微偏过头,眼神中带着审视的意味,落在了背靠枕头的娜塔莉身上。
“说到休息……等等,娜塔莉,有件事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的伤势…恢复的是不是太快了点?刚才在八角笼里,你吐了血,膝盖和手臂的伤看起来也不轻,内脏肯定也受了冲击,在这种情况还榨干了最后的体力完成反杀,就算你体质异于常人……你现在的状态也绝不正常…这可不是什么意志力坚定能解释的。”
她的视线转向桌上那些她带来的基础的伤药和绷带。
“你们……是不是身上有统合国正规医院才有的……或者是军用的某种特效急救药剂?”
娜塔莉的心脏微微一紧——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阿玛拉毫无疑问是科技侧的人,从她对统合国装备和药物的熟悉程度就可见一斑,不如说这里的所有幸存者,应当都是科技侧统合国的国民。
那么……对于魔法侧,她会是什么态度?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娜塔莉快速思考着……
隐瞒?在阿玛拉这样的聪明人面前,漏洞百出的谎言比危险的真话更可能招致毁灭,而且,既然决定要拉她入伙,至少在这种关乎生存根本的事情上,坦诚或许才是正确的……与其等她日后自己发现心生猜忌,不如趁现在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时,冒险摊牌。
娜塔莉调整了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
“特效药?那倒没有,我们可弄不到那种好东西。”
她话语停顿片刻,目光转向身旁安静坐着的星沙,声音放得更平缓了些。
“是星沙。我恢复得快,是因为星沙用了她的…呃……魔法。”
“嗯……是叫什么…治愈魔法?星沙她啊,其实是魔法侧的后裔,能用魔力做到很多事哦……哈…哈哈……”
娜塔莉说完,生硬的尬笑了两声,试图缓解这紧张的气氛。只是……大概是没什么效果。
只见阿玛拉她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似乎大脑还完全没来得及处理这简单句子中包含的爆炸性信息。
“原来如此…魔法侧…嗯嗯……”
然而下一秒,就像延迟的冲击终于抵达,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那点惯常的冷漠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撕碎。她几乎是倒抽了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微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
“等等?!你说什么?魔法侧?!”
“嘘——!”
“小声点!”
娜塔莉和星沙几乎是同时出声制止,两人都做出了噤声的手势,脸上写满了紧张。
娜塔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阿玛拉!你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这个情报,天熙已经知道了,因为他那身该死的战衣有扫描功能……如今现在再加上你,绝不能再让第五个人知道!”
阿玛拉被娜塔莉的低吼震慑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猛地闭上嘴,胸口却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快速喘息着。她用力吞咽了一下,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但看向娜塔莉和星沙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充满了荒谬感和被欺骗的愤怒。
她抱着手臂,手指用力地掐着自己的眉间,艰难的接受着这个事实,随后又冲着娜塔莉,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我彻底明白了,娜塔莉,你这里……”
“……是真的有问题吧?”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再次提高了些,带着积压已久的痛苦和怨恨。
“你应该清楚的吧……就是因为魔法侧和科技侧那场该死的‘诀别之战’,才把整个世界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我们才会失去一切,在这样的废墟里挣扎求活!”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只要听说‘魔法侧’这三个字,就会红着眼扑上来报仇吗?你知道我们统合国有多少人,是死在魔法下的吗?他们对科技侧的人,从来都是格杀勿论!”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我刚决定下来……准备勉强自己相信的同伴里,竟然就有一个魔法侧的人?!”
阿玛拉的质问如同冰锥,刺破了房间内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平衡。
然而,这过多的“义正言辞”的话语,却让娜塔莉对阿玛拉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恍若未睹,整个人都出奇地平静。
她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与星沙紧紧交握的手上,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星沙的手背,仿佛在确认这份真实的存在感。
没有激昂的辩驳,也没有怯懦的退让,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又极具穿透力。
“你自己也说了吧,是‘魔法侧和科技侧’的战争。”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双眼迎上阿玛拉愤怒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不带任何立场的清明。
“明明就是统合国挑起的战争,又装什么无辜。”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长矛,瞬间就刺穿了阿玛拉赖以立足的道德高地。她猛地噎住,脸上闪过错愕,被戳破某种潜意识里不愿承认的事实后,一股羞恼的情绪迅速取代了纯粹的愤怒,让她急于寻找反击的支点。
她几乎是口不择言地,抱着强烈的责难之意,尖锐地质问道
“你……你这样也算统合国民吗?!”
这句话带着根深蒂固的阵营烙印,试图将娜塔莉拉回她所以为的“立场”之中。
但娜塔莉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也更彻底。几乎是话音未落的瞬间,娜塔莉便立刻反驳了她,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不算。当然不算!”
大概是没想到娜塔莉会回答的如此干脆,阿玛拉愣在原地,一时间再讲不出话来。
而娜塔莉没有停下,她的话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持续奔涌而出。
“我的记忆里,只有暗无天日的避难所和荒芜的末世,你嘴里的那个统合国,我一次都没见过!”
“什么魔法侧,科技侧……无论他们曾经多么繁荣昌盛,拥有过什么样的辉煌,我都没亲眼见过!”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星沙身上,言语中的锐利马上就随之软化,被信任与温柔所取代。
“我所亲眼见到的是……在这废墟上四处旅行时,在这末世中艰难求生时,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的,支撑着我的,都是星沙。”
“她是哪里的人,流着哪边的血,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是,她和我并肩作战,为我施法疗伤,我们抱团取暖、同舟共济!”
“世界已经这样了……我和她都是这末世上,幸存下来的 人 。我只知道这些。”
“……”
————
很长……真的很长时间,房间里再没有人说话。
只有娜塔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衬托着屋内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玛拉脸上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复杂的茫然。她看着娜塔莉,又看看被娜塔莉所袒护的星沙,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星沙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紧绷的气氛似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却又诡异地僵持住了。她担心这来之不易的同盟会因为理念之争而破裂,犹豫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试图缓和气氛,声音带着几分的恳求开口。
“那个…阿玛拉小姐,娜塔莉……我们好不容易…才决定要一起…就不要……”
然而,她的话还没能说完,阿玛拉便快速转过身,她不再看屋内的两人一眼,径直朝着房门走去。她的背影僵硬,步伐却异常坚决,仿佛要逃离这个让她感到不适的空间。
“咔哒。”
门把手被拧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星沙和娜塔莉都以为她会就这样离开,前功尽弃时,阿玛拉的手搭在门框上,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最后那句话,却清晰地传入了娜塔莉和星沙的耳中——
“计划不变。”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闪身出了房门,并轻轻地将门带上。
————
屋外,阿玛拉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金属门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仰起头,后脑勺轻轻抵在门上,视线茫然地投向走廊上方那片被阴影吞噬的天花板,她抬起双手,用力捂住了脸,指尖冰凉,深深插进额前有些毛躁的棕发里。
“魔法侧……我也简直是疯了。”
星沙是魔法侧后裔这个事实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认知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诀别之战的惨状、城市的崩塌、亲人的离散……其实娜塔莉说的对,她又如何将那些见人就杀的恶魔,与门内那个安静温和……甚至是有些柔弱的盲眼少女联系在一起?
娜塔莉那句“明明是统合国挑起的战争”,更是扎进了她一直不愿深究的模糊地带……她用力呼吸,试图平复擂鼓般的心跳,但吸入的只有避难所里那混合着铁锈和尘土的难闻气味……
良久,她放下了手,再次露出的橙色眼眸中,悲伤与迷茫虽尚未完全褪去,但一种破罐破摔的坚定已逐渐占据上风——无论如何,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屋内,娜塔莉依然紧握着星沙的手,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压抑都随之排出。她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金属,看到外面那个倚门而立的矛盾身影。
一旁的星沙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轻轻靠在了娜塔莉的肩头,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支持与温暖。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这亲昵的行动表明着自己的立场——
无论如何,她都会在娜塔莉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