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情况几乎可以说是山穷水尽,但星沙依旧执拗地不肯放弃,她咬紧下唇,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那双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双手,一只正死死地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一只则朝向娜塔莉的方向,输送着微弱的白色光芒,那光点如同风中残烛,却固执地笼罩着她自己和娜塔莉的身体。
毫无疑问……那是治愈魔法,她还在强行地催动着魔力。
那光芒如同最温柔的溪流,一丝丝地渗入娜塔莉撕裂的肌肉和受创的内腑,带来微弱的清凉感,勉强对抗着那几乎要吞噬意识的痛楚。
这种感觉细微得如同幻觉,却真实存在——星沙正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试图为两人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哪怕……只是延缓痛苦的蔓延。
“呵……”
天熙并没有去管星沙的小动作,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吧……他只是摇了摇头,语气轻佻的开口,仿佛在点评一场拙劣的舞台剧。
“真是……感人至深的情谊啊。”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放弃吗?该说是执着呢,还是……无可救药?”
他完全不在乎的转过身,那戴着装甲的头颅微微转动,视线从她们身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自从他出现后,就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跌坐在地,面无血色的身影上——阿玛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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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熙缓缓向她走去……每一步,都像是直接踩在阿玛拉脆弱的心弦上。
她瘫坐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缝隙,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那双原本如同琥珀般的橙色眼眸,此刻盈满了最原始的恐惧,瞳孔紧缩,倒映着那具不断逼近的……带来绝望的蓝白色战衣。
终于,天熙在阿玛拉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姿态,如同神明俯瞰蝼蚁。
他并没有立刻对阿玛拉动手,而是微微弯下腰,降下面甲,凑近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用一种刻意放缓的玩味语调,轻轻开口。
“至于你……阿玛拉……”
“我本以为,经历了你哥哥那件事之后……你会得到教训,懂得在这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天熙顿了顿,似乎在欣赏阿玛拉脸上那濒临崩溃的表情。而当他直起身再次开口,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带着明显的厌恶。
“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你和你那个不识时务的哥哥一样,骨子里都流着愚蠢的血……蠢得离谱,蠢得……令人发笑。”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阿玛拉最后的心理防线。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决堤,混合着脸上的灰尘肆意流淌,她想尖叫,想反驳,但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些许不成调的呜咽声。
而天熙,似乎很满意这句话带来的效果。他不再看瘫软在地的阿玛拉,而是优雅地转过身,双臂向着无法动弹的娜塔莉和星沙的方向大大张开,仿佛一位即将开始表演的戏剧演员,语气变得极其夸张。
“哦~我亲爱的客人们,娜塔莉小姐,还有我们顽强的小星星~”
“你们知道吗?啧啧啧…你们今晚可真是……挑中了最糟糕、最不祥的帮手啊。”
天熙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愉悦,他像是要分享一个惊天秘密般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让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娜塔莉和星沙的耳中……
“我们‘勇敢’的阿玛拉小姐,她一定……从来没有跟你们提起过她和她哥哥的故事吧?”
娜塔莉和星沙此刻的状态,自然无法给予他回应,他便缓缓踱步,自顾自说了下去。
“啊~看来是没有了。真是遗憾,让你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踏上了这条注定覆灭的贼船。”
“没关系…我一向乐于助人,尤其是帮助迷途的羔羊……认清现实。”
他停在娜塔莉和星沙前方不远处,故意以一种讲述古老传说般的腔调,“婉婉道来”。
“那就让我来给你们讲讲好了……”
“这个关于血亲、关于背叛、关于……一个哥哥是如何被自己最信任的妹妹,亲手推入地狱的……精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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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里姆。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丝旧世界阳光的温度,与这灰败的末世格格不入。
他诞生在战争年代,其父母在为龙舜商会执行一次运输任务后便再无音讯,留给年幼的卡里姆的,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妹妹——阿玛拉。
在这战争阴云笼罩下的统合国,童年本就是奢侈品。对卡里姆而言,当时的情况,意味着他必须一夜之间从懵懂少年成长为一名“家长”。
于是,他便常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棕发,脸上带着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污渍,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在因战争而显得破旧的公寓里风风火火地进出奔走,从而让自己和阿玛拉得以生存下去。
但……即便如此,也只是得过且过,以他那时的能力,实在没法给阿玛拉提供优渥的生活,甚至常常因为搞砸了分配的工作而让两人饿肚子。
用阿玛拉后来刻薄一点的评价来说,这个兄长…实在算不上靠谱……
他会以“多吃蔬菜”为由,将自己不爱吃的胡萝卜和西蓝花“让”给阿玛拉,嘴里还说着什么……
“哎呀……哥这是为了你好!”
不过倒是拜他所赐,养成了阿玛拉从不挑食的好习惯。
他会在阿玛拉因同龄人的嘲笑或生活的艰辛而偷偷掉眼泪时,不是用温暖的言语安慰,而是用指尖突然弹一下她的额头,在她吃痛惊呼时,做出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
“哟!这是谁家的小哭包啊?眼泪可是很珍贵的,不能轻易就哭哦。”
他总是这样,大大咧咧,仿佛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无论是配给物资的减少,还是远处传来的爆炸声,他总是耸耸肩,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这种态度,有时让敏感的阿玛拉感到不安,甚至有些生气,觉得哥哥根本不理解现实的残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靠谱”的哥哥,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当阿玛拉因为营养不良而生病发烧,蜷缩在冰冷的床上瑟瑟发抖时,是卡里姆彻夜不眠地用湿毛巾敷着她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从医疗手册上看来的,半懂不懂的护理知识,那双总是粗糙的手,在触摸她额头时却异常轻柔。
当他们在混乱的街道上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时,是卡里姆毫不犹豫地将阿玛拉拽到身后,尽管他自己也紧张得声音发颤,却依旧挺直了单薄的胸膛,手中死死握着武器,虚张声势地对着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吼道
“不想死就离我妹妹远点!”
而这期间,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
“只要你哥哥我还在,一切就都会没事的。”
这句话,在年复一年的动荡岁月中,从一句苍白无力的安慰,渐渐变成了阿玛拉心中唯一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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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真正的转机,出现在卡里姆成年后。
或许是因为他那坚韧的性格,或许是因为他为了养活妹妹而锻炼出的机灵和身手,他竟通过了筛选,成为了一名统合国的基层治安官。虽然只是负责维护某个边缘区域的秩序,但至少意味着稳定的配给和收入。
就这样,日子似乎真的好转了起来,他们搬进了新的房子,吃得饱穿得暖,再也不是人们口中的“野孩子”了。
然而,命运的玩笑总是残酷的。
“诀别之战”的恶化远远超出预期,战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点可怜的“好转”烧的一干二净。
城市在燃烧,文明在崩塌,秩序荡然无存……卡里姆身上的治安官制服,从一种庇护变成了一种累赘,甚至是一种危险。
但他没有倒下,在末日降临的恐慌中,他展现出了惊人的精明与坚强。他利用对城市结构的熟悉,带着阿玛拉在废墟与混乱中穿梭,躲避着暴走的魔法、失控的机械、以及比野兽更可怕的人心。
他总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处,总能想方设法弄到维系生命的食物和水。
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在残骸中东躲西藏……
最终——他们活了下来,免于战争带来的死亡,他们活到了如今的末世,成了所谓“幸存者”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