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天傍晚,天熙特意派人来邀请卡里姆,说是有一个“特别的节目”,能让他“更快地融入大家”。卡里姆本不想去,但来人口气虽然客气,态度十分强硬,显然是没有选“不”的余地。
他只好叮嘱阿玛拉锁好房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然后带上装备,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来人走向那片被简陋建筑围起来的空地。
还未走近,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便如同浪潮般扑面而来,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卡里姆被引到一个位于高处的位置,天熙早已在那里,见他来了,热情地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来来来,卡里姆,这边坐!好戏才刚刚开始!”
卡里姆点了点头,僵硬地坐下,目光投向场地中央——那里立着一个用金属管和铁丝网围成的八角形笼子,而笼内正在发生的景象,让卡里姆不禁握紧拳头……两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像野兽般互相撕打着。
他们的动作毫无章法,只是在以最原始的本能和求生欲在驱动,拳头、膝盖、甚至牙齿都成了武器,毫不留情地重重落在对方身上。鲜血早已染红了他们的面容和破烂的衣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卡里姆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环顾四周,只见笼子周围挤满了人,几乎全是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打手。他们脸红脖子粗,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对!揍他!往死里揍!”
“妈的!老子可是押了你赢!别给老子丢脸!”
下注、赔率、赢家通吃……这些词汇像毒针一样刺进卡里姆的耳朵。
只不过,他们赌的不是钱,而是食物、净水、烈酒,甚至……卡里姆听到有人兴奋地嚷嚷着,赢了,就能优先挑选今晚陪宿的女人……
这里所逸散而出的人性的丑恶和堕落,远比那股血腥味要让人难以忍受的多。
————
就在这时,笼内分出了胜负。
其中一人被打得奄奄一息,像破布一样瘫倒在地,胜者虽然摇摇晃晃,却仍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接受着周围的欢呼。
很快,两个面无表情的人走进笼子,像拖死狗一样将失败者拖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卡里姆只觉得怒火中烧,他甚至要忍不住站起来,大声斥责这残忍的暴行。但,天熙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却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怎么样,卡里姆?很刺激吧?”
天熙侧过头,脸上是那种卡里姆越来越厌恶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看,大家多开心~”
“在这狗屁倒灶的末世里,总得找点乐子,释放一下压力,对不对?这才是活着的证明啊。”
天熙语气轻飘飘的,他甚至还起身凑近卡里姆,用手轻轻拍了拍卡里姆的后背,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亲昵。
“光看着多没意思?要不要也下一注玩玩?我瞧刚才那个赢了的家伙就不错,够狠!押他准没错。”
“赌注嘛……好说,你看上谁了?或者想要点什么?在这里,赢家可是什么‘好东西’都能得到哦。”
卡里姆看着天熙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对生命的漠视和扭曲的享乐主义。他不仅将这惨无人道的行径视为娱乐,甚至……还想将自己也拉入这肮脏的泥沼……
怒意,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卡里姆的胸腔里猛烈地灼烧,他死死咬着牙关,才没有让怒吼冲破喉咙。虽然早已窥见一斑,但此刻他更加确信,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而是天熙用暴力和欲望构建的……人间地狱。
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天熙,也无法再忍受笼中即将开始的下一场“表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双眼因愤怒而布满血丝。
见卡里姆紧绷着脸,对自己的热情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个敷衍的点头或眼神交流都吝于给予,天熙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身体向后靠了靠,坐回了位子。
场内震耳欲聋的喧嚣,成了他们之间沉默最刺耳的背景音……
过了片刻,就在又一场“角斗”以一方被残忍击倒而告终,人群爆发出新的狂潮时,天熙的声音再次响起,虽音量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钻入卡里姆耳中。
“卡里姆老兄……”
“你知道吗?我这人啊,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天熙侧过头,用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望着卡里姆的侧脸,继续用那种充满诱惑的语调说到。
“你看看这里吧……”
“无论是那些狂热呐喊的喽啰,那些麻木工作的幸存者,还有那些……女人。”
“大部分人,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像老鼠一样,给点残羹冷炙就能驱使。”
谈起避难所的人,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唯一高贵的那个。
“但你不一样,卡里姆。”
天熙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兴奋。
“你受过训练,有脑子,身上这套治安官的行头虽然朴素了点,但也是正经家伙。你……是有‘能力’的。”
“在我这儿,有能力的人,理所当然就该比别人高出一档,享受更好的待遇。我不需要你去干那些粗重活,也不需要你像他们一样……用蛮力去取悦谁。”
“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些‘管理’上的小事。比如,监督一下物资的分配,确保那些不懂规矩的家伙安分守己,或者,在某些不开眼的蠢货需要被‘提醒’一下的时候,让你手里的枪,对准我指定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这些随意抹去他人生命的决定,对他来说…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想想看,卡里姆。”
“只要我们俩把关系处好,达成这种‘合作’,那在这里,你就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你和你那可爱的妹妹阿玛拉,都能得到最好的房间、最充足的食物、最安全的保障,更没人敢对你们不敬……”
他特别强调了“阿玛拉”的名字,并仔细观察着卡里姆脸部肌肉那细微的抽动。
“到那时候……”
“阿玛拉一定会为她有这样一个能干的哥哥而感到无比自豪的……不是吗?你拼尽全力保护她,不就是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唾手可得。”
天熙说完,便不再言语,悠闲地靠在座位上,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角斗场内新一轮的厮杀,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卡里姆身上,等待着那颗早已被现实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内心,在生存的压力下,做出最终的抉择……
————
但显然,卡里姆让天熙失望了。
只见他低着头,拳头在身侧紧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起,仿佛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天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自信于没有人能拒绝他提供的“捷径”——尤其是在这末世,尤其是为了所谓的“亲人”。
然而,他低估了卡里姆那份由责任和爱淬炼出的底线。
卡里姆没有颓然妥协,而是不轻不重地,一拳锤在了椅子的木质扶手上。
“砰!”
一声闷响,不算震耳,却像是一记重锤,奇异地盖过了周围的喧闹,敲在了天熙的心头……
紧接着,卡里姆猛地站起了身。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将那身陈旧的治安官制服下摆微微扬起。他没有看天熙,只是直视着前方混乱的人群,仿佛要将这丑陋的一切刻在脑海里。
他的声音沙哑,却十分强硬,一字一句宛如钢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一般,被他一字一顿的说出——
“恕我拒绝。”
天熙那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表情僵住了,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拒绝?在这种地方?面对他开出的条件?这简直……荒谬!
卡里姆没有理会天熙的反应,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思。
“妹妹还一个人在房间,先告辞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清晰的界限,将他与这个污秽之地彻底划清。无论如何,他内心的底线不允许他和天熙这种人同流合污,哪怕是为了更好的生存。
他很清楚,他守护阿玛拉,是为了让她像个人一样活着,而不是成为这扭曲王国里的行尸走肉。
眼看卡里姆就要转身离开,天熙心底那股被忤逆的恼火“噌”地窜了上来。他也猛地站起身,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卡里姆老兄!”
“别这么急着走嘛……你再好好想想……我这可全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们兄妹俩能在这鬼地方安稳地待下去!”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阴冷的暗示
“你应该明白……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你身手不错,有警备战术服和脉冲枪,遇到危险自保或许有余……但你想过没有,在这里…像阿玛拉妹妹那样需要人保护的女孩子……恐怕就算是你…也未必能时时刻刻护得周全吧?”
“毕竟,你还得‘工作’,不是吗?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有些……视线死角。”
天熙的这番话已经完全可以算作赤裸裸的威胁了,其潜藏的恶意暴露无遗。他紧盯着卡里姆,试图从他脸上找到恐惧或妥协的表情。
然而,卡里姆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听到阿玛拉的名字被以这种方式提及,卡里姆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侧过了头。
在这个角度下,阴影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让天熙只能看清他的一只眼睛……
但也就是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已然没有了方才的克制……此刻其中所迸发的,是如同野兽被触碰到逆鳞时才会表现出的极致的情感。
那眼神狠厉得如同淬火的刀锋,仿佛能穿透虚空,直刺灵魂深处;那眼神炽热得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蕴含着焚尽一切的疯狂。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理性计算,退回到原始本能领域的警告……仿佛在说——你若敢动她一根头发,那我拼尽一切,化作厉鬼,也要拖着你和你的整个“王国”一起下地狱。
天熙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蔓延至全身,让他穿着“尖兵IV型”战衣的身体,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对极度危险信号的恐惧反应,以他的理智根本无法压制。
————
我……刚刚是怕了吗?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天熙脑海中炸开。
不明白……他不明白……
天熙的内心疯狂地嘶吼着,论装备论战力,他这身战衣足以碾压他那套破铜烂铁,自己一个完全能打他十个!而论在这里的地位,他天熙是“国王”,而这个叫卡里姆的家伙不过是个新来的!
自己明明什么都比他强…但自己又为什么……为什么会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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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天熙被那一眼震慑得心神失守的刹那,卡里姆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寒冬里刮过的风,不带一丝温度。
“不劳费心。”
四个字,简短,清晰,却重若千钧。
说完,卡里姆不再有丝毫停留,没有再多看天熙一眼。他挺直了脊梁,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通往居住区的昏暗通道里。
而直到卡里姆的身影彻底消失,天熙才缓过神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因屈辱而产生的暴怒,瞬间淹没了刚才那莫名的恐惧。
“呵……”
他发出一声扭曲的冷笑,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显得有些变形。为了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也为了宣泄这股无处安放的邪火,他猛地转身,右手五指成爪,狠狠地抓向卡里姆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
“咔嚓!哐当!”
木质椅子在那恐怖的握力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拆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散落一地。
巨大的声响引得附近几个打手侧目,但看到天熙那阴鸷的脸色,又都慌忙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天熙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发慌。他低头看着自己那身代表着强大力量的战衣,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废木料,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呵……所以我才讨厌蠢货。”
他最终,也只能将这无法理解的挫败感,归结为对卡里姆这种“不识时务”的愚蠢行为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