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发生那场与天熙不欢而散的冲突后,卡里姆便再没了什么大动作,他没有愚蠢地发起正面挑战,而是像一颗投入泥潭的石子,迅速恢复了平静,沉入日常的轨迹之中……
他按时完成分配给他的工作——加固防御工事、清理危险区域……即便分到的都是这些需要体力和技术,却又远离核心权力的任务。他也只是默默做事,对天熙及其爪牙保持着一种疏离但又不失礼节的态度。
然而,在这顺从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卡里姆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和阿玛拉生存而观察,而是像一位耐心的猎手,细致地扫描着这个畸形王国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可能存在的裂缝与盟友。
他的行动谨慎而隐秘,他开始利用工作间隙和物资分配的机会,尽可能地照顾那些被压迫在最底层的弱者。
一个省下来的压缩粮块,悄悄塞给某个饿得眼冒金星的老人;一瓶饮用水,选择让给嘴唇开裂的孩子;或是将自己份内那点有限的医疗用品,分给在劳作中受伤却得不到妥善治疗的人。
这些微小的善意,在绝望的灰烬中如同零星的火花。起初,受助者们大多只是麻木地接受,眼神中充满警惕与不解,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但卡里姆从不寻求感谢,也不多言,只是重复着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渐渐地,一些人眼中开始出现了别的东西——或是一丝微弱的感激,或是一丝重新燃起的生机。
他就这样用自己的行动,一点点地将这些被恐惧和麻木分割开来的个体,重新连接起来,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关系网。
卡里姆非常清醒,推翻天熙?那是痴人说梦。那身“尖兵IV型”战衣代表着绝对的力量差,除非有更精良的装备,否则,任何直接的对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因此,他的目标现实得多——寻找机会,带领一部分愿意相信他的人,逃离这个牢笼。至少做到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说是天方夜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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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卡里姆的计划起到转折点作用的,是他注意到了聚落中的一个特殊群体——那些负责外出搜集物资的小队成员。
这些人,是这避难所与外界废墟联系的血管,同时,也是处境最为尴尬的一群人。
他们确实享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和“保障”,每次驾驶那辆经改造过的大型卡车外出,他们的眼界便可以不再局限于这方寸之地,分到的物资也确实比普通人丰厚一些,而天熙那嗜血作乐的角斗场,自然也不会将他们当成牺牲品。
但相对的,这些的代价极其高昂。他们面对的是无处不在的变异生物、魔物、可能残存的危险科技造物、恶劣的环境以及其他心怀叵测的幸存者……每一次外出都可能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伤亡率居高不下。
可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用命去换物资的时候,却依旧要忍受天熙那些嫡系爪牙的管理和胁迫。他们做着最危险的工作,却始终要在那些只会窝里横的打手面前低头,忍受他们颐指气使的态度。
明明他们也都身强体壮,身手和经验都不差,却只因为不擅长谄媚,或者性格不受天熙喜欢,便被安排在这个风险和收益极其不对等的位置。长期积压的不满,早已像暗火一样在他们心中燃烧许久。
卡里姆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他开始有意识地接触这些外出小队的人,帮忙搬运沉重的物资箱,在他们归来时递上干净的水……他不谈论天熙,也不抱怨现状,只是分享一些自己在废墟中求生的实用技巧,或是帮他们处理一些不太严重的伤口。
他的沉稳和务实,与天熙及其爪牙的浮夸残暴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很快,一些队员开始愿意和这个新来的前治安官多说几句。在短暂的休息间隙,他们那些压抑的抱怨和牢骚,开始传入卡里姆耳中……
“妈的,今天差点被那只魔物啃下半个脑袋,那帮混蛋还嫌我手脚太慢?他们为什么不上?!”
“哼,他们懂什么?就知道在女人和孩子面前耍威风。”
“要是……要是我们能自己干,何必受这种气……”
面对这些,卡里姆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理解。
直到一个雨夜,外出小队损失了两名成员,只带回寥寥无几的物资,又被那些耀武扬威的家伙一顿臭骂,整体氛围都降到了冰点。
小队队长,一个名叫雷克的光头壮汉,脸上带着一道近期才划伤的疤痕,独自一人坐在仓库门口,任由自己淋着瓢泼大雨,一言不发。
卡里姆拿着一些干粮和一小瓶兑了水的劣酒,走到他身边坐下,将东西递了过去。雷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酒瓶猛灌了一口。
长时间的沉默后,卡里姆望着漆黑的雨幕,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可惜了,你们有这样的本事,还有一辆大型重卡,如果没有这些条条框框,哪怕是一味的流浪,想必也能活的自在才是。”
雷克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转过头,盯着卡里姆。雨水顺着他的脑袋流下,混合着脸上的污迹。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而卡里姆直接迎上了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却坚定。
“我的意思是,有能力的人,不该被当成消耗品,不该被卑劣的家伙所胁迫,更不该永远低着头做人。”
雨水冰冷地砸在生锈的金属棚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声,像是为这绝望的夜晚奏响的哀乐。仓库门口昏暗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映照着两人的身影,也映照着雷克眼中短暂燃起却又迅速熄灭的光芒。
他默默回过头,不再看卡里姆的眼睛,仿佛那目光始终太过灼人。他举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麻木和无奈,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卡里姆……但我们都该清楚,反抗天熙有多不切实际。”
“武器,装备,甚至像样的食物和水源……所有能要命的东西,都被天熙和他那帮忠心的狗腿子牢牢攥在手里。”
“我们又有什么?这身快要散架的骨头?我们……能拿什么去拼?”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卡里姆打断了,他摇了摇头,雨水顺着那略显凌乱的棕发滑落脸颊,他的眼神依旧宛如磐石,没有丝毫动摇。
“不,雷克,我想你理解错了。”
“我从未想过要正面挑战那个家伙,那和自杀没有区别。我们不是要靠蛮力打破牢笼,那需要的力量远远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匕首般切入雷克混乱的思绪。
“我的意思是……‘离开’。利用你们外出搜索物资的任务,有计划地,从这座监狱里‘消失’。”
听他这么说,雷克握着酒瓶的手猛地一紧,瞳孔微微收缩。
“……自立门户?”
这个他只在深夜醉酒后,才敢在脑海最深处模糊幻想的词语,此刻被卡里姆用如此冷静的表述了出来,显得既遥远又真实。他的心臟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一股同时具备渴望和恐惧的矛盾热流冲上头顶。
这太冒险了……他深知天熙的手段何其残忍,一旦失败,不仅仅是他自己,跟着他的这帮兄弟,都会遭受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他不能为了一個虚无缥缈的希望,把大家的性命都押上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或者说服自己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比如外面世界的危险,比如被天熙阻挠的风险,比如寻找新据点的艰难,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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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我们答应吧!”
一个急切的声音,突兀地从仓库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雷克和卡里姆同时一惊,猛地转头望去。只见阴影里,搜索小队成员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缓缓走了出来。
这些和雷克一起在废墟里摸爬滚打,无数次从险境中求生的人们,此刻一个个脸上都再没了平日里的麻木,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们显然已经躲在暗处偷听了许久。
“大哥,你是知道我的,这鬼地方老子早就待够了!”
“每天出去拼死拼活,那帮杂碎就端着枪在一边看着!回来之后吃的像猪食,干的比牛累!凭什么?!”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年轻队员率先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大哥,你是知道我的,对你的决定我从不怀疑,你是为我们好,但……我忍不了一辈子就这么窝囊下去!”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队员也附和道,他的一条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似乎是上次外出时受的伤。
“妈的,老子受够这口气了!”
“与其在这里像狗一样被使唤到死,不如跟着卡里姆大哥拼一把!”
“对,自立门户!我们靠自己绝对活的比现在好一万倍!”
你一言,我一语,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屈辱,以及对自由的渴望,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们围拢过来,一双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灼热的光,紧紧盯着雷克。那些眼神中有对未来的期盼,有对现状的痛恨,但更多的,是对他这位队长的信任和追随。
雷克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着这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话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作为队长,最大的责任是带着兄弟们在这地狱里苟活下去,哪怕…尊严尽失。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忍受着屈辱,就是怕贸然行动会害死大家。可现在他才明白,这种行尸走肉般的“活着”,早已让所有人都生不如死了……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带着他们苟延残喘的队长,而是一个能带领他们冲破牢笼的头狼。
一直以来,因为脸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和沉默寡言的性格,雷克总被人评价为“一脸凶相”、“不好惹”。他甚至自己也习惯了用冷漠和强硬来伪装内心,但此刻,看着这群愿意将性命托付给他的兄弟,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变得一片模糊。
一滴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混入脸上冰冷的雨水中,消失无踪。
幸好……现在下着这么大的雨。
所以……大概没人发现吧。
雷克猛地抬起手臂,用湿透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脸,顺势将那点软弱的痕迹彻底擦去。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原本充满无奈的眼睛里,只剩下锐利的锋芒。
他不再犹豫,将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空酒瓶顿在身旁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定了某种契约。
他转向卡里姆,伸出粗糙的大手,目光如炬,声音沉稳而有力,再无半分迟疑。
“好,卡里姆,我就答应你!我和我这帮兄弟的命,从今天起,就交到你手上了!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当卡里姆看到雷克眼中重燃的火焰时,他就知道,通往自由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已然迈出去了。
在这片被雨水和绝望浸透的废墟之下,一颗名为希望的火种,终于开始真正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