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选吧～”
霎时间……便只剩寂静。风停止了呜咽，连远处燃烧的噼啪声似乎也消失了，仿佛世上的所有声音都被抽离……
阿玛拉低头看着手中那抹寒光，匕首清晰地映出她泪痕交错的脸庞。她能感觉到刀刃的锋利，似乎轻轻一碰就能割开皮肤……
杀死……哥哥？
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先一步刺穿了她自己的心脏。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腿发软，若不是天熙的手臂仍像铁钳般架着她，她早已瘫倒在地。
泪水再次决堤，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她抬起头，望向卡里姆，眼神里…是无边无际的痛苦和迷茫……
卡里姆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被塞进妹妹手中，看着天熙脸上那抹令人作呕的笑容……紧握脉冲手枪的手指，不由得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但枪口却沉重得无法抬起分毫——
攻击天熙？阿玛拉会立刻殒命。
顺从这恶魔的游戏？那比杀了他自己还要痛苦千万倍。
————
“别开玩笑了…我们凭什么信你……”
卡里姆声音嘶哑，缓缓开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怒火，他死死盯着天熙的脸，试图看清那笑脸下扭曲的灵魂。
“就算杀了另一方，你也只会赶尽杀绝吧。”
这话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控诉。
然而，天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故作失望的夸张，像是在责怪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语气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嘲讽。
“唉～你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卡里姆。”
“能否相信？在这种时候还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吗？”
他微微歪头，轻蔑的目光在卡里姆因紧绷的脸上扫过。
“道理很简单。”
“你们不选，我现在，立刻，就会杀了你们两人，毫无疑问。”
似乎是在等待死亡的寒意充分浸透两人的骨髓，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到。
“而选了，至少还有机会被我放过，不是吗？虽然这机会渺茫，但总比零要好吧？”
“多么简单的问题啊……卡里姆～还是说，你这个敢跑出我避难所的家伙，此时此刻连赌的勇气都没有了？嗯？”
天熙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恶意，接着他又像是恍然大悟了什么一般，自顾自拍了拍脑袋。
“啊～我明白了。”
“你是想要一句‘保证’？一句来自我天熙的金口玉言？”
他笑了笑，随后，便夸张地拉长了语调，高高抬起了脑袋，以一种俯视蝼蚁的姿态，仰望着卡里姆，一字一顿地，下了“承诺”。
“好啊……”
“我～保～证～”
“杀死另一方的那个人，一定能活下来。”
说完他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定在卡里姆身上，那毫不收敛的张狂笑意，让他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至于你信不信……要不要来赌这一把……”
“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就在这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手轻轻锤了一下掌，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变得愈发轻佻残忍。
“哦，对了，瞧我这记性，还得补充一条规则才行。”
“自杀——可不算数哦？”
“必须要‘一方’…亲手杀死……‘另一方’。”
“毕竟……只有这样，活下来的那个人，才能真正体会到……‘活着’的珍贵滋味，不是吗？这样才有趣～”
他的笑声低哑而愉悦，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令人兴奋的场景，随即天熙的声音猛地拔高，宣布了他的“游戏”开始……
“那么～！”
“闲话到此为止……现在开始倒数——”
“十……”
这个数字如同丧钟，在死寂的废墟中敲响，空气瞬间凝固。
“九……”
阿玛拉浑身剧烈地一颤，她看着哥哥，疯狂地摇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和呜咽。
“八……”
卡里姆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脏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七……！”
终于，在这倒数声中，卡里姆眼中所有的愤怒和不甘，迅速消散……他深深地看着阿玛拉，仿佛要将妹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随后，他咬了咬牙，动作决绝地一把扔掉了手中那支脉冲手枪，金属枪身掉落在碎石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溅起少许尘埃。紧接着，他抬起手，在小臂控制器上快速按了几下。
“咔哒…嗡…”
一阵微弱的能量逸散声响起，他身上那套陈旧的警用战术服瞬间黯淡下去……至此，他彻底解除了武装，卸下了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防御。
接着…他一步步走向了阿玛拉……
“不…哥……不要过来……”
阿玛拉看着哥哥卸下装备，一步步靠近，哥哥那决绝的眼神，让她预感到了那无法承受的悲惨结局，她徒劳地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没关系，阿玛拉。”
卡里姆的声音在此刻却异常温柔，穿透了阿玛拉的恐惧和天熙倒数的魔音……他走到阿玛拉面前，无视了其身后虎视眈眈的天熙。
“就像往常那样……”
“来，和哥哥抱一个。”
说着，卡里姆顺势将阿玛拉紧紧地拥入了怀中，他的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阿玛拉的后脑，像小时候安慰做噩梦时的她一样。
阿玛拉的脸埋在哥哥温暖的肩窝，嗅到了她熟悉的气息，这曾是她世界中最安心的味道……但此刻却让她害怕得浑身僵硬，卡里姆的平静，比天熙的疯狂更让她不安。
“没事的…阿玛拉……”
卡里姆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在阿玛拉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神已然开始逐渐变得灰白，其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鲜红的血液，沿着下巴滑落，滴在阿玛拉散乱的头发上……
就在这时，阿玛拉才猛地察觉到，自己那只握着匕首的手，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攥住——不知何时，卡里姆已经覆上了她握着匕首的手，如同铁钳，死死地箍住了她的五指。
“放开！哥！不要！！”
阿玛拉彻底明白了哥哥的意图，瞳孔骤缩，发出凄厉的尖叫，开始疯狂地挣扎。
但已经来不及了，借着拥抱的姿势，操控着阿玛拉的手，卡里姆心脏的位置，早已被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入……
利刃穿透衣服、撕裂肌肉、割开血管、直至刺破心脏的闷响，是如此的清晰。
阿玛拉清楚地感受到了刀锋切入血肉的触感，感受到了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她胸前的衣物，也染红了她握着刀柄的手。
卡里姆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拥抱她的手臂瞬间收紧，然后又猛地松弛下去。他发出一声闷哼，所有的力气仿佛都随着这一刀被瞬间抽空。
“不…不要……！”
阿玛拉的尖叫撕裂了废墟的寂静，充满了绝望和崩溃。她想要松手，想要把匕首拔出来，但她的五指都被卡里姆死死攥住，那力量大得惊人，是生命最后时刻爆发的全部执念，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鲜血…大量的鲜血……从卡里姆的胸口汹涌而出，顺着匕首的握把汩汩流淌，迅速染红了他们二人紧紧相贴的身体，滴落在脚下焦黄的土地上，迅速汇聚成了一滩刺目的猩红。
卡里姆的头无力地垂落在阿玛拉的肩上，呼吸变得微弱。
“哥…哥…松开…求求你…松开啊……”
“对不起…哥哥……都怪我…都怪我太没用……”
阿玛拉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徒劳地想要挣脱，想要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她疯狂的道着歉，懊恼自己的无能……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她能感觉到哥哥的生命正在她的怀中……飞速流逝。
然而卡里姆回应她的话语，却依旧温柔……
“阿玛拉…哥…不怪你……”
看着眼前的种种，天熙似乎没料到卡里姆真的会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他愣了一下，随即面甲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像是惊讶，又像是单纯觉得有趣。他后退半步，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着这出由他主导，却稍稍偏离了预期脚本的悲剧高潮。
卡里姆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在阿玛拉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断断续续地吐出了最后的话——
“就算以后你哥哥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这句话，用尽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力气。
随即，他紧握着阿玛拉的力量，终于彻底消失，手臂无力地垂下，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带着插在胸口的匕首，重重地向一侧倒去。
“哥——！”
阿玛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试图拉住他，却只抓住了一把空气。她眼睁睁看着哥哥倒在地上，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正缓缓失去焦距。鲜血在他身下蔓延，像一朵肆意绽放的，绝望之花。
阿玛拉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黏稠温热的鲜血，那把精致的匕首，还牢牢地嵌在哥哥的胸口，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
————
卡里姆的意识，正不可逆转地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
身体的感觉最先消失，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奇异地开始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紧接着，声音也渐渐扭曲拉长，阿玛拉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像是从水底传来，空洞而失真。
然而，就在这感官全面溃败的边缘，他那即将熄灭的意识，却如同风暴眼中最后一点微光，拼了命的亮起……
他听到天熙收起了军刃，那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格外刺耳。他能听到，天熙那带着夸张“赞叹”的嗓音，正肆意舔舐着阿玛拉已然崩溃的神经……
“啧啧啧……精彩，太精彩了！”
天熙向前一步，没有动用暴力，反而伸出手，用一种“亲昵”的姿态，轻轻拍了拍阿玛拉单薄的肩膀，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表演感。
“阿玛拉妹妹，没想到啊……你比你哥哥有‘魄力’多了。”
“亲手了结自己的至亲……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啊？连我都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天熙的话像是一把盐，撒在阿玛拉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哥哥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对天熙的话语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尊没有灵魂的石膏像。
但……确认这一切后，卡里姆却笑了。
即便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但他的嘴角确实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
他赌对了。
去赌天熙那虚伪的“承诺”？去赌这个恶魔会突发善心？
不，卡里姆绝不会那么天真。从他被做出选择，从他拥抱阿玛拉的那一刻起，他赌的，就不是这些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他赌的，是天熙骨子里那份根深蒂固的……无可救药的恶劣。
让一个双手沾满亲人鲜血的少女活下去，让她背负着这沉重的罪孽苟延残喘……
还有比这更残忍，更“有趣”的剧本吗？对于天熙这种以他人痛苦为食粮的怪物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一个瞬间死亡的阿玛拉，远不如一个活在永恒地狱里的阿玛拉，更能满足他的变态欲望。
所以……他一定会让她活下去。
他一定会“遵守”承诺，不是为了信誉，而是为了能更长久的欣赏这出由他亲手导演的悲剧。
当然…这对阿玛拉来说，残酷得无以复加，她将独自面对炼狱，余生都可能被噩梦缠绕……
但是……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就意味着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他的阿玛拉，他唯一的血亲，他那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和他一样执拗的妹妹……绝不会就此沉沦。这刻骨的仇恨，这撕心裂肺的痛苦，终将化为最坚实的助力，支撑着她，哪怕爬，也会爬出这片废墟。
他相信。
相信终有一天，阿玛拉会逃出这个魔窟。甚至那双此刻盈满泪水的琥珀色眼眸，总有一天也会燃起复仇的火焰。
而到了那时……她将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活。
她将带着他，同时也带着所有向往自由的同僚的意志，活下去，战斗下去。
这个念头，给了卡里姆最终的平静。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点意识，世界归于虚无。卡里姆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苍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