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卡里姆所料,在那之后天熙确实没有杀死阿玛拉。
天熙很满意这出由他主导的最终落幕,他饶有兴致地观察了这幅景象片刻,然后,他走上前,像拎起一件战利品一般,将瘫软的阿玛拉从血泊中提了起来。
“戏看完了,该回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满足,似乎是因为刚刚享受过一场精彩的“演出”。
回归避难所的旅程,对阿玛拉而言是一片模糊的噩梦。
她被天熙随手提着衣领在废墟中穿行,外界的一切——风声、颠簸、甚至时间……都失去了意义。她的感官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血痂包裹,唯一清晰的,是掌心那无论怎样擦拭也去不掉的血腥气。
然而,真正的炼狱,在她被天熙带回所谓“王国”的那一刻,才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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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熙没有将她直接扔回那群被压迫者之中,也没有将她关押起来……相反,他举办了一场“表彰”大会……
在避难所的中央广场上,天熙召集了几乎所有能行动的人。他站在高处,那身战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他像一位宣布胜利捷报的君王,用夸张而又满是恶意的语调,向所有人“介绍”了失魂落魄的阿玛拉。
“大家!都看清楚了!”
天熙的声音传遍广场,他“亲昵”拍了拍阿玛拉单薄的肩膀,迫使她面向下方那些或是麻木恐惧,或是谄媚丑陋的面孔。
“这位,是阿玛拉!我们曾经的‘治安官’,卡里姆的宝贝妹妹!”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台下细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你们一定很好奇,她那位‘英勇’的哥哥,那个带着一群蠢货背叛我的卡里姆,最后怎么样了?”
天熙的脸上绽放出扭曲的笑容,他伸手指着阿玛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他死了!就死在他最信任……也最想保护的亲妹妹手里!”
“没错!”
“是阿玛拉!是她亲手把刀子送进了她哥哥的心脏!是她,协助我,清算了这个不识时务的叛徒!”
天熙的声音陡然拔高,言语中透露着一种戏剧化的“赞叹”……
“各位,我想她绝对称得上功臣!是助我维持了秩序的……大功臣啊!”
“来!鼓掌!”
随着天熙的号召,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但比起这种附和,阿玛拉所能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无数道刺人的目光。那些目光如同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阿玛拉身上,仿佛在控诉着她的“残忍”行径。
而她站在那里,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反驳,去辩解,巨大的悲伤,已让她对外界的反应变得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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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彰大会”很快结束,但至此之后,再无人敢与阿玛拉交好。在所有人眼中,无论阵营,她都成了一个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甚至能手刃血亲的不可接触者。
天熙的爪牙们视她为可以随意取乐的对像,时常在巡逻或分配物资时,用下流的语言予以调侃。
“哟,看看这是谁?我们的‘大功臣’?”
“啧啧,连亲哥哥都下得去手,这心肠得多硬?离她远点,免得哪天被这小毒妇背后捅刀子啊~”
“哈哈,我看天哥估计就是喜欢她这股狠劲,‘弑兄者’的大名一般人可拿不到。”
这些话语如同污秽的泥浆,不断泼洒在她身上,虽然字字都在刺痛阿玛拉的内心,但更让她感到痛苦难耐的,始终还是来自那些被压迫的幸存者的注视……他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恐惧,甚至是……憎恶。
在他们看来,卡里姆曾是黑暗中一缕微弱的希望之光,而阿玛拉,却亲手掐灭了这缕光。
她玷污了“牺牲”这个词,她的存活,仿佛是对卡里姆和雷克等人的嘲讽,当她试图靠近,想分担一些工作,或是将省下的食粮让给孩童时,换来的往往是迅速的躲避,警惕的瞪视,或是压低声音的咒骂。
“听话!离她远点……谁知道她下一个会杀谁?”
“抱歉啊,你给的东西我们可不敢要。”
“卡里姆大哥也是惨,摊上这么个……”
她被彻底孤立了,成了一个行走的孤岛,悬浮在绝望的海洋里,无论是岸上的压迫者,还是水中的溺水者,都视她为不祥之物,唯恐避之不及。
而偏偏天熙又总是对她“照顾有加”,更轻松的工作、更优质的粮食和水、分配到的房间明显整洁、时不时的区别对待……她被如此优待着,彻底成了一个遭人唾弃的“榜样”,她饱受精神上的折磨,天熙的笑、旁人的咒、内心的愧疚……都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大脑……
但……她坚持了下来。
最初的几天,她几乎完全依靠本能行动,像一具空壳,机械地活着。
白天的她像一具行尸走肉,而每到夜深人静时,哥哥倒下的画面、掌心黏腻的鲜血触感、匕首刺入胸膛的闷响……就会在噩梦中反复侵袭意识,让她在睡梦中惊醒,浑身直冒冷汗,无声地流泪到天明……
但渐渐的,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如明灯一般,照亮了诸多阴霾——
她不能疯,也不能死。
因为哥哥不能白死。
因此,她常常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哪怕用牙齿死死咬住手臂,直到尝到血腥味,也要压抑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痛哭。
她不断告诉自己:哥哥用生命换来的活下去的机会,绝不能轻易浪费。
她开始强迫自己进食,哪怕味同嚼蜡;她开始锻炼自己的内心,不去听那些杂音,甚至是脱敏;她开始观察,冷静地审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记住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守卫的换岗规律,以及天熙那些爪牙的脾性……
活着,成了她唯一的战斗,同时也是最艰难的战斗。
每一天,都是与孤独和痛苦的抗争,但……她必须活下来。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能等到或许渺茫的机会;只有活着,才对得起哥哥最后那句,“就算以后你哥哥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才对得起他用自己的生命,为她铺就的这条染血的生路。
在这人间地狱里,她咬着牙,磨砺着心性,隐藏着真实的自我,如同在严冬中蛰伏的种子,等待着春天。
而在未来,她也确实会邂逅一对名叫娜塔莉和星沙的少女,从而迎来属于她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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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阿玛拉曾经的故事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