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太熟悉了……
看着阿玛拉，天熙瞪大了眼睛，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恐惧，亦或是都有。
那一瞬间，他记忆中某个可憎的家伙的影子……那个名叫卡里姆的倒影，竟出奇的和阿玛拉的身影，相互重叠。
只见阿玛拉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决地按在火炮的手动击发装置上，其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压进这个冰冷的杀人机械中。
“不许跑！混蛋！”
阿玛拉再次嘶吼出声，声音比刚才更加尖锐，带着一种哭腔般的破音，却让人能由衷的感受到其中蕴藏的仇恨。
这声怒吼，不仅仅是对天熙逃跑行为的阻止，更像是对自己过去所有屈辱，对哥哥，以及同僚之死的一次清算……
她看着那个毁了她一切，乃至逼迫她手刃至亲的仇人，看着他那副即便狼狈逃窜，也依旧让她作呕的身影，胸腔中被压抑太久的恨意……如同火山般喷发。
————
面对这气势汹汹的呵斥，天熙逃跑的脚步慢了两拍，他甚至感觉那冰冷的炮口……似乎已经贴在了自己的胸前。
他怕，此刻，天熙其实怕的不行……但他更感到一种莫大的羞辱。
“阿玛拉？！”
“你……你这贱人！你也敢——！”
这个在他眼中一直是可以随意蹂躏，可以用其痛苦而取乐的对象，这个由自己塑造的，本该永远活在阴影和恐惧中的“弑兄者”，怎么敢……怎么配站在他的对立面，用武器指着他？而自己，竟要在这个废物面前……仓皇逃窜？！
他一边咒骂着，一边咬着后槽牙，重新加快了逃跑的脚步。
然而，阿玛拉绝不会允许天熙就这样逃之夭夭，她的眼神死死锁定着天熙，没有一丝犹豫，那之中只散发出了纯粹的……你死我活的杀意。
随后，一阵沉闷而震耳欲聋的炮响，撕裂了废墟间的死寂。
“砰！砰！砰！”
仿佛一头被长久囚禁的凶兽终于挣脱了枷锁，火炮喷吐出了炽烈的火舌，粗大的弹头如同冰雹般砸向天熙的逃亡路径。
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轰击在他后方的地面上，焦黑的泥土和碎裂的石块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扬起的尘土如同一条贴地翻滚的黄色巨蛇、一道不断向前蔓延的死亡幕布，以惊人的速度追上了那个连滚带爬的身影。
转眼之间，那火光四射的气浪便裹挟着碎石，瞬间将天熙吞没……
“呃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猛地从弥漫的烟尘中迸发出来，尖利得刺人耳膜。
之后，硝烟被风吹散少许，露出了其中的景象——
只见天熙趴倒在地，他膝盖以下的部位……已然不翼而飞。断口处一片狼藉，破碎的布料、撕裂的肌肉与惨白的骨茬混合在一起，被暗红色的鲜血浸透，正汩汩地向外涌出大量的血液，并迅速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猩红。
“啊啊啊啊！我的腿…！操！我的腿……！”
天熙像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发出一连串语无伦次的咒骂和嘶吼，他徒劳地用手臂支撑着上半身，试图继续向前爬行，但那失去双腿的身体，无论如何努力，也只能像一条扭曲的蛆虫一样，在血泊中无助地挣扎扭动，每一下移动，都带来更剧烈的疼痛，让他发出更加惨烈的哀嚎。
那双曾经充满了傲慢的双眼，此刻也被恐惧和绝望占据，眼球因剧痛而外凸，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然而，高处的炮台再次发出了无情的机械转动声，阿玛拉冷静地调整着射击参数，黑洞洞的炮口缓缓下压，如同死神的凝视，再次牢牢锁定了那个在血泊中蠕动的身影……
天熙显然感受到了那如芒在背的冰冷杀意，他猛地回过头，当他的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烟尘，看清火炮后方阿玛拉那张冰冷的脸时……短短几秒，求生的本能便压倒了一切，他脸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在一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不……不！”
“阿玛拉！阿玛拉妹妹！等等！别开火！求求你！“别……别杀我！”
他的声音已然有些走调，带着恶心的哭腔，语气里全是摇尾乞怜的求饶之意，与之前的嚣张跋扈简直判若两人。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那样对卡里姆！对……对不起……我对你哥哥的死感到万分抱歉！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放过我…放过我！”
他语速极快地忏悔着，涕泪横流，混合着脸上的血，显得无比丑陋。他甚至抬起双手，狠狠地抽打着自己的脸颊，发出“啪啪”的声响，试图用这种自辱的方式换取一线生机。
“拜托了……看在这几年来我都让你衣食无忧的份上…别杀我……”
“饶了我……只要你饶我一命，我为你做什么都行！”
“求你了…我还不想死…我不能死啊……！”
面对天熙那声嘶力竭地哀求，高处的阿玛拉，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搭在击发装置上，没有丝毫松动，那张脸上，亦没有任何波动。
天熙的求饶，不可能让阿玛拉产生丝毫怜悯，在她眼中，这只是一场拙劣而肮脏的表演罢了。
他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天，见阿玛拉毫无反应，那冰冷的炮口依旧纹丝不动地对着自己，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恐惧和绝望同时涌上心头，让他又像疯掉般歇斯底里起来。
“操……！贱人！**！你这个弑兄的毒妇！你不得好死！”
他猛地变脸，五官因怨毒而显得扭曲。
“你不能杀我！你这种…你这种废物……！你凭什么……！”
“我要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我才不会死在这里！我不能死……我怎么能死……！”
他的叫骂声逐渐变成了含义不明的嘶吼，充满了对死亡的不甘，同时，双腿还在血泊中徒劳地蹬踏着，试图远离那死亡的炮口，那姿态丑陋至极，如同一条临死的臭虫。
看着他这副穷途末路的丑态，阿玛拉的心中，却奇异地……没有泛起太多波澜。
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长期的恐惧、屈辱、失去亲人的痛苦、被孤立的煎熬……所有这些沉重的情感，仿佛在这一刻都被抽离了。
她只是默默地，将手指再次放在了火炮的击发钮上。
心中浮现的，是哥哥卡里姆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却无比可靠的笑容；是雷克那豪爽的神态和最后化为火球的重卡；是那些曾经鲜活，却在天熙暴政下无声消逝的幸存者们的身影；是在无数个夜晚，独自一人哭干眼泪后，那徒劳的颤抖……
过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阿玛拉脑海中闪过……
然后，她微微一笑。
一种……无比平静的，释然的弧度，在她沾满尘土的嘴角悄然扬起，清澈的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
————
“哥……你看好了。”
“我这就送这个混蛋下去……”
“到时候……哪怕在阴间冥府，也千万别放过他。”
————
她的手指，沉稳而坚定地，按了下去。
“砰砰砰……”
最后一串射击，带着积攒了太久的恨，脱膛而出。炽热的光焰瞬间吞噬了那个仍在挣扎的身影，将他连同他所有的罪恶……彻底撕碎，化为灰烬。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火炮基座冷却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以及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轻响。
弥漫的硝烟和尘土缓缓沉降，如同为这场漫长的战斗，落下最后的帷幕。
阿玛拉缓缓松开手，身体脱力般地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稳了。她抬起头，望向避难所穹顶之外那片逐渐泛白的天空，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