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娜塔莉和星沙的耳畔开始嗡嗡作响，回荡着那些非人的求救声。两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竟说不出任何话……
任何言语，在刚才那惨绝人寰的现实面前，都显得空虚，娜塔莉先前的质疑，此刻也被后怕所取代。她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这面金属网墙，她和星沙恐怕早已被外面那成群的人偶师撕碎，成为它们中新的……发出哀嚎的一员。
少女侧过头，用那只绯红色的独眼平淡地“瞥”了她们一眼。那眼神仍旧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传达，但在此情此景下，却仿佛是在说“事实胜于雄辩”。
接着，她如法炮制，再次将手按在网墙上，在靠近洞壁的角落，打开了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细小洞口。她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回头再看她们，便如同鬼魅般，无声地将身体探了出去。
在她完全离开的瞬间，那个洞口又再次迅速弥合，随后，空气中的寂静立刻被打破。
“嗤啦——！”
“锵！咯嘞嘞——”
“噗嗤！咔嚓！”
各种难以名状的声响，如同潮水般，透过厚厚的网墙渗透进来……
那是金属高速切割某种物质的声音，是坚硬的合金被巨力碾碎的悲鸣，期间还夹杂着短促的电子杂音。
这些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就紧贴着网墙外侧发生，它们组合成了一曲残酷的杀戮交响乐，每一个音节，都预示着一个人偶师单位被彻底“解决”。
娜塔莉和星沙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粗糙的岩壁。她们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形，但仅凭这声响，就足以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血腥而诡异的画面——
那个黑发红眼的少女，如同死神般穿梭在密集的躯骸之中，她身上涌出的致命金属丝网，正以极高的效率清理着洞口附近的威胁。
星沙下意识地抓住了娜塔莉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娜塔莉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她反手握住星沙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试图传递一丝安抚，尽管她自己的心脏也依旧高悬不下。
这持续不断的……来自网墙之外的毁灭之音，一遍遍提醒着她们，那“少女”的存在的本质，是何其危险。
令人心惊肉跳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外面的声响便渐渐平息，最终重归于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网眼发出的声响……
没过多久，金属丝网再次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起来，迅速打开了一个入口。
接着，少女的身影重新走了进来，与离开时相比，她的模样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那件陈旧的深棕色立领斗篷，此刻已被粘稠的污血大面积浸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上，也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渍，以及细小的组织碎屑。甚至在她如墨般垂至腰下的长发发梢，也粘连着几块疑似腐烂肉屑的暗色物质。
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铁锈和腐肉气味的浓重腥气，瞬间弥漫在了整个山洞之中。
而她的手中……正拿着两盒罐头和两瓶封装完好的饮用水。罐头的金属外壳和塑料瓶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尚未凝固的血手印，看上去格外刺眼。
少女仿佛对自己此刻堪称恐怖的形象毫无所觉，她径直走向山洞中央，在距离熄灭的篝火堆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缓缓弯下腰，将手中的罐头和水轻轻放在了地面上干燥的空处。
在她直起身的过程中，那只刚刚拿着物资，沾满污血的手，无意间在地面的岩石上按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暗红色手印。那印记……如同一个不详的标记，深深地烙在了娜塔莉的眼中。
做完这一切，她便如同程序执行完毕一般，默默地退回到了洞口那面金属网墙旁，再次恢复了她那标志性的姿势——蹲下身，双手环抱住曲起的膝盖，将下巴抵在膝头，绯红的独眼空洞地望向地面。
————
娜塔莉的目光，复杂至极地在少女和地上那沾着血污的物资间，来回移动。
而随之，在这寂静中无法忽视的“咕噜”声，从星沙的方向传来……
那是饥饿导致的肠鸣，星沙下意识地捂住了腹部，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而几乎同时，娜塔莉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空腹感袭来，喉咙干得发紧——
经过一夜的高度紧张和刚才的惊吓，她们的体力和精力都消耗巨大，补充能量和水分已是迫在眉睫的需求。
然而……看着地上那些由…一位刚进行完血腥清理的战争兵器带回的，沾满鲜血的补给品，娜塔莉的心中莫名的抗拒。
这算什么？给圈养的猎物投喂？
这种施舍般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
但现实是残酷的。
她们的食物和水的确都在外面的载具上，而外面……现在或许暂时安全了，但谁又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主动走出这个被证明有效的“安全区”，风险实在太大。
娜塔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内心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而就在这时，星沙轻轻拉了拉娜塔莉的衣角，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和解围的意思说道。
“娜塔莉……我…有点饿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娜塔莉心中那鼓胀的情绪气球。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也一同排出。
最终，理智和对星沙的关切压倒了个人的情绪，她不能拿两人的生命冒险，尤其是在这种看不到其他希望的情况下。
“……别急。”
娜塔莉对星沙低声说了一句后，便松开了握着星沙的手，迈开了脚步。
这几步路，不过短短数米，但她却走得异常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泥沼之中，带着不甘和被现实挫败的无力感。其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洞里被放得格外响亮。
她走到那两份物资前，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罐头上模糊的血手印和瓶身上蜿蜒的血痕。
随后她弯下腰，先是捡起了那两瓶水，用自己衣服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角，用力擦拭着瓶身，试图抹去那些刺目的污迹。接着，她又拿起了那两个罐头，同样仔细地擦拭着金属表面。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没有再看洞口那个静止的身影一眼，转身走回了星沙身边。整个过程中，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用这种姿态，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和无声的抗争。这大概是她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微不足道的宣泄方式了。
她把一瓶水和一个罐头递给星沙，自己留下了另一份，两人靠坐在岩壁下，开始了这顿气氛无比诡异，且滋味难明的“早餐”。
罐头里的食物或许还能下咽，但那始终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和不远处那个静坐的“保护者”，让每一口食物……都味同嚼蜡。
————
“哐啷——”
吃完的金属罐头空壳，被娜塔莉带着一丝泄愤的力道掷向了地面，在粗糙的岩石上弹跳了两下，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
娜塔莉偏过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执拗地盯着洞口方向那个如雕塑般静止的身影，目光里混杂着未消的怨气，她用这种方式，无声地表达着对眼下这种被动处境的不满。
星沙感知到了娜塔莉的低气压，她轻轻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罐头盒，有些尴尬地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识地用手指捏了捏发梢，洞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
比起娜塔莉，其实在星沙的心中，她已经对那个少女人偶师，放下了一定的戒心，或许是因为没有视觉的她，对于情感的气氛的敏感程度就要高一些，或许只是单纯的认为，对方也算帮助了自己，总之，她是不想让情况再这样僵下去了。
于是，她调整了下心态和语言，如昨晚一样，再次主动找起了话题，转头冲着洞口的少女，试探着开口道
“那个……其实，我一直有个在意的地方。”
“你在介绍自己的时候……在前面加了一个‘严格来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面。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
“其实也有…不那么严格的说法？”
星沙的这番话没有马上得到回应，那少女如同彻底断了电的机器，连一丝最微小的动作都没有。
而娜塔莉也依旧维持着偏头盯视的姿态，胸中那口闷气让她懒得开口，或者说，她根本不对这“杀人机器”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回答，抱有任何期望。
显然……是冷场了。
星沙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她正准备用几声干笑把这个尴尬的场面糊弄过去，告诉自己别再试图跟一个兵器套近乎时——
“是的。”
那熟悉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沉默。
“不那么严格的说，有人曾给我取名为……‘小影’。”
闻言，星沙正准备扬起的嘴角僵住了，脸上试图糊弄的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了吃惊。
她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显然没预料到会得到回应，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直接肯定的答复……这…到反而让她这个提问者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而原本偏着头、满心不耐烦的娜塔莉，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眉头猛地一跳。
在她心里，她早就认定，眼前这个家伙，与她所认知的，传统意义上的“人偶师”，绝对不同。
它能沟通，会权衡，甚至表现出“保护”的倾向。而现在……它竟然承认有“不那么严格”的说法？这意味着什么？它认为自己并非纯粹的兵器？认为自己身上存在着……无法用“战争兵器”来简单概括的特质？
娜塔莉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炬，锐利地射向那个蹲坐在网墙边的身影，她不再纠结那股怨气，好奇心和警惕心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她身体微微前倾，嘴角扯起一个不怎么友善的弧度，随即，她便用咄咄逼人的接过了话头。
“哦？”
“能对话、能选择进行‘保护’、能向人类提议、如今……甚至还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她刻意在“保护”和“属于自己的名字”这几个词上，加了重音，带着一丝讽刺。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真是没一样符合我对‘人偶师’的认知。”
说着，娜塔莉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少女，尤其是那只空洞的绯红色眼眸，仿佛想从其中看出些许端倪。
“你何不干脆点，直接说说……”
“你为何如此……‘不同’？”
她压低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尖锐的问题。
————
“身为一个只因杀戮和战争而存在的兵器，你为何会表现得如此……”
“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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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的问题直刺核心，将最重要的疑点赤裸裸地抛了出来，她那紧锁的眉宇间，俨然是一副毫不退让的眼神。
星沙也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朝娜塔莉的方向靠了靠，等待着那不知会以何种形式到来的答案。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娜塔莉那句略显直白的质问，在岩壁之间幽幽回荡，撞击着那面无言的金属网墙，也撞击着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非人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