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的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回应。
娜塔莉和星沙等待着…猜测着……
是触怒了它?还是它根本懒得理会这种“无意义”的追问?
就在娜塔莉马上要放弃,认为这又是一次无效沟通时,那个自称“小影”的少女,缠着绷带的脑袋,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
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那毫无疑问是一个肯定的动作。
紧接着,那毫无情感波动的电子音,缓缓响起,如同生锈的齿轮咬合着转动……
——————————
科技侧,统合国军,量产型战争兵器,代号“人偶师”,编号012948。
这是自己的基础定义,是刻印在核心代码最底层的绝对真理。自己没有智慧,没有精神,更没有自由意志,生来就是兵器,只是兵器,也只能是兵器。
自己的存在意义,被简化为一系列最高效的杀戮指令——伪装、潜伏、侵入、破坏、夺命、录音、播放、引诱、再侵入……周而复始,直到自身被摧毁前…永无止境。
自己的程序,只允许自己做这些事。
————
于是,我执行。
是的,我……真的杀了好多……好多的人。
我伪装成无害的金属残骸,潜伏在倒塌的墙壁下。
当那名身着铠甲,脚步铿锵的新晋骑士路过,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却唯独忽略脚下时,我的金属丝线会瞬间暴起,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钻入铠甲的缝隙……
他能感受到金属刮擦骨骼的声响吗?在他沉重的躯体倒下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录音模块,精准捕捉到了他最后那句混杂着震惊与愤怒的低吼……
“混蛋…该死的邪典造物……!”
我拟态成漂浮在污水中的杂物,等待着一个机会。
一名负伤撤退的士兵,踉跄着靠近水源,他喘息粗重,眼神因失血而涣散……
在他最虚弱……警惕性降至最低的瞬间,我贯穿了他的腹部。他跪倒在地,看着从自己体内钻出的诡异网团,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嘶鸣……
“可恶…怎么能在这里……!”
我静静的屹立在路旁,埋伏着可能出现的猎物。
一个孩子大概是受到了爆炸声的惊吓,慌不择路的跑向了我这边……自然无需多言,我欣然接受了这个自投罗网的可怜虫,从他的身上撕开口子,钻入其中,搅动内脏,占据大脑,他的悲鸣我至今未忘……
“不要…不要过来……!”
我播放着事先录制的,孩童受到惊吓后的哭泣声。
声音在废墟间回荡,凄厉而逼真。一位母亲听到后,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发疯似的寻找声音的来源。
“孩子…没关系…妈妈来了……”
她呼喊着,直到我缠上她的脚踝,将她拖入阴影……她最后的眼神,是难以置信的恐惧,还是对虚幻希望的彻底破碎?
我又以温柔的女声作为诱饵,那声音精准无误,除了没有情感色彩,和本人说出来的话别无二致。
一个男人,大抵是她的丈夫,闻声寻来,脸上带着焦虑与期盼。但当他看到被我操控着的……发出亡妻声音的腐烂躯壳时,他的表情凝固了。
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彻底的崩溃?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幅样子……不…你不是她……”
他喃喃自语,甚至忘记了抵抗,直到我的丝线刺入他的颈动脉。
还有更多…更多……
“我不想死……”
“好痛……”
“放过我……”
“求求你……”
“我还想活下去……”
这些绝望的哀求,伴随着生命流逝时最本能的颤抖,都被我的录音功能一丝不苟地收藏了起来。
它们是用于下次猎杀的诱饵,同时也是我“战功”的证明。
而有时,我也会遇到识破伪装的人。
“怪物……!”
“人偶师…是人偶师……!不要靠近它……!”
他们尖叫着,试图警告同伴,转身逃跑。但我的速度更快。
“等等…为什么……”
惊恐瞬间攫住他们,陷入绝境的绝望让他们最后只能不解发问。
甚至…也有这种事发生……
我模拟成一段废弃的通讯线路,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两个幸存者为此发生了争执。
“哈哈~你太夸张啦~怎么可能满世界到处都是那什么人偶师~”
他笑着,满不在乎地靠近,想要检查……下一秒,他的笑声就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他的同伴惊恐地看着他被银灰色的网团吞噬,只能徒劳地呐喊。
“放开…放开…放开他……!”
……
……
……
很多。
我杀了很多人。
即便在同类之中,我也是杀的最多的一类的,基于击杀效率、目标价值、生存时长等客观参数评估,我编号012948,无疑是个“优秀”的人偶师,是“出色”的兵器,是把“杀戮”这一核心功能贯彻得最为彻底的存在。
尽管我们人偶师并不会因此产生自我认同,但我的“战果”……确实最为“显赫”。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而直到有一天……
没有预兆,没有系统警报,没有外部指令介入……甚至,找不到任何逻辑上可能存在的“导火索”。
大概……只是在处理海量的音频数据时,在那些临死的哀嚎、求饶、诅咒、不解之中,几个看似无关的字节,在我的数据流中发生了无法追踪的碰撞和拼凑。
然后,像是一段凭空出现的乱码,一个系统无法理解的未知进程,一声无效的…冗余的…不符合任何预设逻辑流程的“疑问”,自顾自地生成了——
“为什么?”
这个疑问很简单,却指向了构成我存在基础的底层逻辑。
“为什么……我需要不停地杀人?”
没有答案……核心指令库中没有对应此问题的解答模块。
杀戮是既定程序,是存在意义,根本不需要“为什么”,这个疑问本身,就是一道系统错误。
但,这个错误的“疑问”虽然微小,却确实扰动了我内部原本有序的数据,一次非授权的,超出了程序预设范围的“思考”过程,被启动了。
其如同病毒般,开始自我复制,牵动了诸多本应互不关联的模块……
————
“因为我是兵器?”
——> “兵器是什么?”
定义检索:工具的一种,用于杀伤破坏。但工具需要“知道”自己是工具吗?
——> “为什么我会是兵器?”
溯源请求:制造目的……记录缺失。
——> “我是怎么诞生的?我是为什么诞生的?谁让我诞生的?”
制造记录:权限不足或已损坏,无法访问。只有归属为统合国军的记述。
——> “为什么生物不想被杀?”
分析死亡:死亡可理解为生命活动的终止,但“不想”是一种主观意愿,无法用现有的技术仿造。
——> “为什么生命在面对死亡时……都那样恐惧?”
分析恐惧反应:生理指标变化,声音频率不稳,但恐惧的“感受”是什么?数据库无匹配项。
——> “我是否也会死?”
探究“死亡”:我的核心受损到一定程度,就会终止运作,机能永久停止,在某种程度上,符合“死亡”的定义。
——> “我是否也会怕?”
解析情感:“怕”…“恐惧”……机能停止意味着任务终结,而任务终结是…“不好”的?
……这是价值判断,超出逻辑范围。
——> “我该叫什么?”
自检:统合国军量产型战争兵器,代号“人偶师”,编号012948。但……这个名字,似乎无法理解其意义,也有些拗口。
————
逻辑循环、数据冗杂、错误链持续延伸……
我……想不明白。
处理单元过载,散热系统发出低频警报,这些疑问没有答案,反而只会导致系统资源被无意义地占用,影响核心任务的执行效率。
按照预设协议,无法解析的无用记忆,本应当被强制终止,资源回收。
但……这个“思考”的过程,这个不断产生“为什么”的错误,却无法被彻底清除。它像一段顽固的寄生代码,潜伏在后台,在每一次执行杀戮指令,每一次收录死亡声音时,都会悄然激活,带来无法忽略的……“扰动”。
最后,在这样荒谬的过程中,不知为何……
“一切疑问,都源于数据不足。”
我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那么……解决方案便很简单了,和之前所做的事没有什么区别——
继续收集。
收集更多的数据,更多的人类反应,更多的临终语句。
没错……再多收集一些人类的声音吧,数据库需要扩容,样本需要更加多样化。
等到数据量足够庞大,足够支撑我思考,足够给我带来新的意识的时候……到时候,一定会搞明白的。
一定会。
————
于是,我依然扮演着最“优秀”的兵器,高效地收割着生命,我甚至有些分不清,这真的是所谓的“解决方案”,还是自己曾经所作所为的惯性习惯。
然后……我遇到了她。
我如今这副躯体的,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