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反问,像一道冰冷的电流,贯穿了我的逻辑回路——
意料之外的回答。
但几乎是瞬间,我就开始尝试解构这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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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世界”——指向当前环境的高威胁性、低生存概率。
“我这样的人”——她自我评估为弱势,且缺乏生存能力。
“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死在谁手上……很重要吗?”——这是一种价值否定,对生存本能的剥离,对死亡意义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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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上,她所言非虚。
基于我对当前废土环境的数据评估,像她这样单独行动、体质虚弱、且似乎缺乏强烈求生意志的个体,生存率……确实无限趋近于零。
死亡对她而言,不是小概率风险,而是近乎必然的结局。那么,对必然结局的“恐惧”情绪,从效率角度看,似乎确实是一种“无用”的消耗。
这是……“麻木”吗?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绝望”?
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这种状态,与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人类都不同。他们或许勇敢,或许软弱,但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抗拒是本能的存在。
而她……似乎连这种本能都放弃了。
这个“样本”的独特性,远远超出了我最初的预估。她不仅不怕我,似乎连“死亡”本身都不再畏惧……
人类……真是复杂。
我必须了解更多,就以她为蓝本吧,她的言语,她的行为,她的生存状态。
所以,我得让她活下去。
这样想着,我记起了几周前,我“处理”掉的那批幸存者留下的物资,应该还被遗弃在了他们死亡时的角落处。
这些物资于我而言毫无价值,但对于一个虚弱的生命体来说,或许是维持生存的关键。
于是,我控制着缠绕在她手臂和肩膀上的金属丝网,微微施加了一种导向性的力量,动作有些强硬,但姑且控制在了不会伤害她的范围内。
“来。”
我发出了一个简单的指令音,然后便牵引着她,向着那处角落走去。
她几乎没有抵抗,只是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我的引导。她的顺从,与其说是信任,更应该用“自暴自弃”或“放任自流”来形容。
我们来到了目的地,那里散落着几个背包,布料已经破损,但好在里面的东西还相对完整。
我伸出自己的身体,灵巧地掀开背包,卷起了一个密封包装的食物,递到她的面前——我之前看人类吃过这种东西,对于他们来说,这应该就是补充能量的方式。
她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物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食物,她的动作缓慢而机械,打开包装,小口地咀嚼起来。
我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通过连接,我能感知到她吞咽时喉部的蠕动,能监测到她因为摄入能量而略微加速的心跳。
看来……生存的本能还在她体内运作,只是她的意识层面似乎已经放弃了驱动它。
在她进食的时候,我开始照猫画虎的试着使用人类的那个……名为“帐篷”的东西。
虽然过程有些坎坷,甚至有一部分都被我所划破……但还算是成功,至少其能抵御一定的风寒。
做完这一切,我收敛了大部分覆盖在她身上的丝线,只留下几缕最纤细的保持连接,用于持续监测她的生命体征。
我的主体则盘踞在了帐篷的入口内侧,警戒着四周的状况……毕竟她实在太过脆弱,如果有外在威胁,她一定会轻易死去吧。
而她吃完了东西后,就抱着膝盖缩在了角落处,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阴影笼罩着她,显得格外渺小。
寂静。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的核心指令库中,没有“如何与一个不惧死亡的人类幸存者共处”的指南,那些关于“为什么”的错误进程仍在后台运行,但现在,它似乎暂时找不到推进的方向。
我只是守护着这个异常的“样本”,收集着她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奏、以及那一片空洞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她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抬起头,那只绯红的眼睛望向我所处的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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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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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
我检索了一下数据库,然后用电子音回答到。
“统合国军,量产型战争兵器,代号‘人偶师’,编号012948。”
这是我第四次试图拼凑人类的语言,我感觉……我已经逐渐熟练这项技能了。
而她听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黑色的长发随之轻轻晃动。
“不…不是那种……”
“是名字…像人一样的…名字。”
“你似乎和别的‘人偶师’都不同……你是什么被命名的特殊体吗?”
像人一样的名字?
我的处理单元再次陷入短暂的停滞——命名权通常属于创造者,我无权……也无法理解。
和别的“人偶师”不同?
这点我倒是不否认,虽然我也尚不明了原因为何……
见我没有立刻回应,她也不再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脸埋进了膝盖。
夜色渐深,废墟的气温骤降,我能监测到她的体温在缓慢下降。于是,我将一件有些残缺的外套,盖住了她蜷缩的身体,这能有利于她保持体温……即便杯水车薪。
她似乎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抗拒。
在黑暗和寂静中,只有我的传感器发出的低频运行声,以及她微弱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个“样本”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但此刻,观察她,通过她来理解“人类”,来理解所产生的“错误逻辑”,成了我数据流中,一个暂时锚定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