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抛出的瞬间，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星沙猛地屏住了呼吸，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的岩壁凸起，似乎是预感到了某种不好的答案。
小影…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娜塔莉，眼睛一眨不眨……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拉长，每一秒都沉重得像是要坠入深渊。
良久，小影那毫无情感的电子音才再次响起，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
“我杀了她。”
话音未落，她抬起那只肤色苍白的右手，伸向了自己那半张被绷带缠绕的脸……
手指勾住边缘，然后……缓缓地将绷带扯松，向下拉去——
绷带滑落，露出了其下一直被遮蔽的真容。
那……不是人类的脸庞。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缺口，仿佛被什么凶残的力量，硬生生剜去了一半的血肉与骨骼……皮肤和肌肉的断茬参差不齐，呈现出一种枯萎的灰败色。
而盘踞在这个恐怖缺口中央的……是一团正在缓缓蠕动交织的……银灰色金属丝网。
它们在空洞的眼窝和颧骨位置纠缠，延伸，部分丝线甚至深深扎入周围残留的皮肤组织之下，与残留的骨骼以诡异的方式结合着……
这团金属网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微微起伏，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又像是这具身躯真正的大脑和核心所在。
那覆盖了小半个脑袋的绷带，并不是什么“因受伤而缠着的措施”，而是为了掩盖心眠的身体已被占据的……遮羞布。
“我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
“并以她的身体为载体行动，而在那之后不久，我遇到了你们。”
……
……
……
“啪！”
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是娜塔莉从身边抓起一颗小石子，随后用尽全力掷了出去。
那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了小影——或者说，那具被占据的躯壳的额角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让她的头微微向后仰了一下。
娜塔莉的手还在轻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已变得冰冷而锐利，眼中因那个故事而产生的动摇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愤怒，以及……深沉的失望。
她盯着那张一半是人脸，一半是恐怖金属构造的面孔，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地说到。
“你果然……始终是个‘人偶师’。”
————
篝火的光，跳动在娜塔莉眼中，诉说着她的怒火。
小影那半张金属网络蠕动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娜塔莉的呼吸不由得变的粗重，她向前倾身，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化作投枪，狠狠钉入对方那非人的核心里。
“所以……”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冰冷而尖锐。
“你通过杀人，得到了智能和意识……”
“你通过心眠，学会了情感与知识……”
她每说一句，语气就更重一分，眼中的失望与愤怒，也就更为明显。
“但在最后…你还是杀了她，不仅如此，你还将她的尸体这般摆弄……”
娜塔莉的手猛地抬起，断然指向小影那露出恐怖缺口的半边脸，提高了音量，质问道。
“我问你……当你用这幅样子示人，用这个声音说话时……”
“你…就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吗？！”
“简直让人作呕……！”
她终于将积压了一整夜，连同过往所有对人偶师的憎恶与恐惧，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假惺惺的讲些温情故事，实际上依旧是天生邪恶的战争兵器…！”
“你有数过你杀了多少人吗？你又有没有好好看清，心眠她死前的表情！”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山洞里激荡，震得篝火都摇曳了一下。
这份尖锐的指责，俨然已不仅仅是针对眼前的小影，更像是……对整个“人偶师”这种存在本身的控诉。
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谴责，让那机械的电子音彻底陷入了沉默。
小影那只绯红的独眼依旧望着娜塔莉，但其中似乎连最基本的光泽都黯淡了下去，只剩下空洞的反射。她缠着绷带的半边脸和那半张金属网构成的部分，在火光阴影中凝固成了一幅令人不适的画面。
就在这时，娜塔莉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轻轻地拉了一下。
“娜塔莉……！”
是星沙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带着劝阻的意思。
“说的太过了……”
星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她摸索着，更用力地扯了扯娜塔莉的手臂，试图将她从那种激烈的对峙状态中拉回来。
娜塔莉猛地转回头，眼中燃烧的怒火尚未平息，她看着星沙脸上担忧的神情，语气依然有些冲……
“星沙？你给这样一个家伙求情……？”
“娜塔莉！”
星沙罕见地提高了音调，打断了她。
那双无法聚焦的眸子“望”着娜塔莉的方向，表情不免有些焦急。
“冷静点……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是……曾经对于‘人偶师’的遭遇，让你有些芥蒂吗？”
她抿了抿唇，再次轻轻晃了晃娜塔莉的胳膊，开口道。
“总要…先听她把话讲完吧……？”
星沙的话，终于让娜塔莉稍稍平复了情绪。
她看着星沙，看着同伴脸上真切的忧虑，胸膛剧烈的起伏渐渐平缓了一些。那股怒意和厌恶仍然盘踞在心头，但理智已然开始占据主导地位。
“……！”
娜塔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依旧沉默的小影，然后抱着手臂，重重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下颌线绷得很紧，明显余怒未消，但至少……已不再言语攻击。
她承认，星沙说的对，自己刚才确实有些沉不住气了，这不符合她一贯在险境中保持冷静判断的风格。
但……只要想到“人偶师”这样的存在，想到它们是如何潜伏、欺骗、然后钻进温热的躯体里，将活生生的人变成它们延续杀戮的傀儡与诱饵时……
娜塔莉心中的警惕、恐惧、厌恶、愤怒……就会像熔岩一样，翻腾起来……
————
山洞里……只剩下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后，见娜塔莉平静了下来，星沙微微松了口气，她将脸转向小影的方向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为这场几乎中断的交流，重新搭起了一座脆弱的桥梁。
“请……继续吧。”
星沙轻声说道。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星沙的发问，小影那颗被石子砸的有些偏转的头颅，一格一格地挪了回来，重新面向了娜塔莉和星沙……
漫长的沉默再次降临，小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整理一段极其庞大且复杂的记录，一段……她或许从未向任何人完整呈现过的记忆片段。
终于，那死板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