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我学会的,是无力。
那是一只相当巨大的魔物,像蜘蛛又像蝎子,当我们在一处峡谷的底部发现它时,它已经死了,庞大的甲壳身躯倾倒在那里,正散发出隐约的腐败气味。
我进行了初步扫描,其生命体征归零,能量反应沉寂,威胁评估为零,它只是一具巨大的尸体。
“绕过去吧,小影。”
心眠当时皱了皱眉,看着那庞大的阴影,她本能的有些退却。然而,我分析着地形数据,提出了相反的建议……
“直接穿过它下方的空隙,距离最短。”
“峡谷两侧是高耸且不稳定的岩壁,绕行需要额外三至四小时,且路径危险。”
“而该目标已死亡,无活动迹象,风险可控。”
心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魔物尸体下的近路,最终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对我判断一如既往的信任。
“好……那听你的。”
————
于是,我们开始穿越。
死亡的魔物像一座小山,其节肢和甲壳构成了一个崎岖的通道……
空气里那股原本不明显的味道,开始愈加浓重,那是腐坏的生物组织与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混合的味道。
我的传感器标记了数种非常规的有机化合物,但数据库中没有匹配的毒性记录……或许,是这只魔物特有的分解产物?
我谨慎地延伸出部分丝网,在心眠周围形成一层稀疏的过滤屏障,但主要注意力,还是放在了警戒四周可能出现的活体威胁上。
毕竟,死亡的造物,本身不应再构成危险。
……我疏忽大意了。
因为“它死了”就掉以轻心,因为“它只是一个尸体”……就忘记了,在这片废土上,有些存在的恶意,早已超越了生与死的界限,浸透在每一寸组织,甚至每一次呼吸里……
有些魔物,仅仅只是死后散发的气体,也是致命的……
通过那段“尸骸隧道”的过程并无意外,但就在我们离开那片区域大约半小时后,心眠的步伐…开始变得虚浮。
“小影……”
她轻轻唤了我一声,然后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岩石。
我立刻将感知全部集中到她身上,数据开始报警——体温升高,37.8℃,并持续攀升;心率加快,伴有轻微心律失常;呼吸频率增加,深度变浅;皮肤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检测到生理指标异常。”
“原因不明,建议立即休息,补充水分。”
面对我的播报,心眠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但那苍白的脸色,让这笑容显得……脆弱不堪。
“没事……可能只是有点累了,刚才味道太难闻了,有点反胃……”
————
我们找到了一个相对背风的浅洞休息,我取出水给她,她小口喝着,但没过多久,便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痛苦地蜷缩着身体……
情况……在不断的变糟。
她的体温在入夜后突破了39℃,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燥起皮,我找到的退烧药片,她服用后也是收效甚微。
她开始说一些根本无法识别的胡话,断断续续地,有时还会被突然的惊厥打断,身体无意识地颤抖。
“冷……”
她在高热中瑟瑟发抖,即使我将所有能找到的织物都盖在了她身上,甚至用我的身体贴附,她也依旧喊着冷……那寒意,似乎是从她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心眠……病了。
病得很重。
食欲大减,连水都难以下咽。她的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发出细微的哮鸣音。
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即便睡着,也极不安稳,她的身体会在深夜里突然痉挛颤抖,或者被剧烈的咳嗽惊醒,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最后只剩下无力的干呕和喘息。
我们所拥有的,只有一些治疗外伤的止血粉和抗生素药膏,以及基础的退烧药,对于她体内这种肆虐的未知毒素,我束手无策。
我的数据库里没有治疗方案,我的结构无法生产药物,我的丝线可以切开钢铁,却无法清除血液里看不见的敌人。
我前所未有的焦虑……如果,那能称得上是焦虑的话。
一种系统性的过载和阻塞,开始出现在我的逻辑回路中,无数个应对方案被生成,又被迅速否决……
方案一——原地坚守,等待她自愈。
否决。生理指标持续恶化,自愈概率低于7%,且随时间推移呈指数下降。
方案二——立刻前往最近的人类聚居点寻求医疗帮助。
否决。无法肯定周围会存在聚所,寻找的成本未知,以她目前状态,也一定无法承受长途跋涉,移动本身就可能加速病情。
方案三——仅由我外出,并寻找可能的药物或医疗资源。
理性分析下,这似乎是唯一具有可操作性的选项。
我高速扫描着记忆库中所有经过的区域,标记出可能存在药品的地点……废弃的诊所、药房、军用医疗站、甚至其他幸存者可能遗落的背包……
然而,就在我准备执行这个“最优解”时,外部环境监测系统却传来了更糟糕的消息……沙尘暴,我和心眠遇到过的,最大的一次沙尘暴,正席卷而来。
远方的天际线变成了浑浊的暗黄色,如同巨兽吞吐的瘴气,风速正急剧增加,且毫无退意,携带的沙砾浓度飙升,能见度将在未来一小时内降至不足十米。
在这样的天气下……即便是我也不能保证能找到什么,传感器的有效范围被极大压缩,地形识别困难,导航极有可能出错。
退一万步说,即便我幸运地找到了药品,如何在没有完好防护的情况下,将那些脆弱的药片或液体,在足以剥蚀钢铁的沙暴中带回来?
概率……低得令人绝望。
————
那是一场……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一步步走近的灾难。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无能为力”这四个字的重量……我看着心眠的生存概率曲线像断崖般跌落,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抓住的支点……
心眠的病情日益加重,高烧不退,开始出现脱水的症状,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偶尔清醒时,她的眼神都有些涣散,需要很久才能聚焦在我身上。
但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她却总是安慰我。
————
“小影……别担心……”
她气若游丝,拼尽全力想扬起嘴角。
“我没事……就是有点没力气……休息休息……就好了……”
————
“药……不太管用呢……”
她看着我递过去的……早已认定没什么效果的退烧药,轻轻摇头。
“没关系……可能……不是发烧……”
————
“沙暴……好大啊……”
她听着洞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反而松了口气似的。
“这样也好……外面那些东西……也进不来……安全……”
————
她日渐虚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在消失,却一直在尝试微笑,用最轻微的声音,说着“没事”、“还好”、“别怕”……
我不明白。
我的逻辑模块疯狂运转,试图解析这种矛盾——明明生理数据明确显示,她正经历极端痛苦和生命流逝,为何她的语言和行为却在试图传达相反的信息?
“强颜欢笑”,数据库里有这个词条,关联的情感动机是“掩饰”、“社交礼仪”、“不愿让他人担心”。
她是……不愿让我“担心”吗?
可是……“担心”是什么?是我现在核心处理器里这种持续的高负载状态吗?是那些不断生成又被推翻的方案吗?
如果这就是“担心”,那么她的掩饰,是无效的……因为…我“看”得到数据。
但她的掩饰,却又让我核心里的某些进程,陷入了更深的混乱和……莫名的酸涩感。仿佛有无法散去的热能,积聚在并不存在的胸腔里……
直到那天夜晚。
沙暴似乎达到了顶峰,洞窟都在隐约震动,仿佛随时会被吞噬。我点燃了一小堆谨慎收集的干燥植物根茎,提供些许微弱的光和热。
心眠躺在我用柔软织物铺成的垫子上,身上盖着斗篷。
她突然醒了……不,她一直就没有真正沉睡。
她的眼睛在跳跃的微光下,显得异常清澈,那是回光返照般的……明亮。
“小影……”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在。”
我立刻回应,所有传感器锁定了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微笑或说些安慰的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仿佛要穿透我银灰色的外壳,直视那团正因“无力”而焦灼的数据核心。
“我们……一起走了好久呢……”
她开始诉说,语速缓慢,带着深深的疲惫,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的平静。
“从那个废墟开始…你救了我……给我东西吃……我还给你起了名字……”
“你学会了道歉,学会了道谢……还会因为我害怕而避免伤人……”
“我们一起躲过雨,看过星星……也一起找到过甜甜的罐头……”
“你告诉我哪里安全,我告诉你……什么是开心,什么是难过……”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共同度过的日子,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那些她教会我的词语和概念……
她的眼神渐渐飘远,仿佛不是在对我说话,而是在梳理一段珍贵而短暂的旅程。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我身上……
“小影。”
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很痛。”
不是“没事”,不是“还好”,她终于承认了。
“本来还想再逞强一段时间……哈哈…我太高估自己了呢……”
“感觉…这样有点没出息啊……”
她苦笑……
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身体里面……像烧着一样……又像被很多针扎着……喘不上气……每次咳嗽……都好像要把灵魂咳出去了……”
她描述着她的痛苦,那些我可以通过传感器间接监测,却永远无法真正“感受”的折磨。
“我知道……沙暴很大……我知道……可能没有药了……”
她的眼神平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这个由杀戮兵器蜕变而来,学会了守护,却在此刻徒劳地计算着生存概率的“怪物”。
“我不想这样慢慢死在痛苦里……”
“所以…小影……”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动胸腔,引发一阵压抑的闷咳,平息后,她说出了那个击穿我所有逻辑回路的请求。
“能帮我吗?从这份痛苦里解脱……”
空气凝固了。
火光似乎都停滞了跳动,洞外狂怒的风声瞬间被拉远,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我的处理单元一片空白,只剩下她那句话在核心中反复撞击…回荡……
————
“杀了我吧。”
————
那个从她这里学到了知识,理解了情感,成长到如今的……我。
如今被请求亲手终结她的痛苦……
亲手执行,我最熟练的…那个因她而一度被深埋的……唯一“擅长”的事——
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