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之哀歌·自我厌恶

作者:撬棍威廉 更新时间:2026/2/25 21:08:12 字数:4093

环绕着我的手臂,彻底松脱了。

紧贴的脸颊,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道。

胸膛的震动,戛然而止。

那艰难穿行的呼吸声,也永远地,沉寂了下去。

拥抱……依然勉强维持着。

只是怀中的温暖,已然散尽,只是那生命的颤动,永远静止。

我依然抱着她,用我这具冰冷坚硬的躯体,抱着这具刚刚由我亲手赋予了永恒宁静的……逐渐冷却的躯壳。

沙暴仍在咆哮。

篝火渐渐微弱。

洞内,一时间再无别的声音。

————

“嘀嗒……嘀嗒……”

寂静之后,最先再次响起的,是粘稠的液体滴落声,在沙暴呼啸的背景噪音中,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我的音频接收器。

是血,心眠的血。

带着她最后一丝体温的暗红色液体,正顺着我那根刚刚执行了“终结”指令的金属丝,缓慢地向下蜿蜒,爬过我交织的网格,最终在尖端凝聚,滴落。

一滴。

两滴。

它们在下方干燥的尘土上,溅开一朵触目惊心的暗色花朵。

我的传感器,锁定着怀中这具躯体……

心跳波形——归零,化为一条冰冷的直线。

呼吸曲线——沉寂,不再有任何起伏。

体温读数——正在以我能捕捉到的速度,不可逆转地下降。

所有代表“活着”的指标,一个接一个地黯淡、熄灭、静音。

她彻底……静止了。

不再是那个会笑、会说话、会因害怕而微微颤抖、会因触碰而感到安心、会叫我“小影”的……心眠。

她成了……一具尸体。

“尸体”,这个词,这个我曾在无数数据记录中频繁调用的客观词汇,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核心区域。

心眠死了。

我在她被病痛夺走生命前,确实地、亲手地、以她所请求的方式……杀死了她。

拥抱的姿态还维持着,我的部分结构依然轻柔地环绕着她,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但她身体的重量,已然再无支撑,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身体上……

那份柔软正在变得僵硬,那份温暖正被寒意迅速取代。

我的视觉传感器,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心眠那闭合的双眼,她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最后那一丝未能完全绽开的笑容……这一切都和她活着时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这就是死亡吗?

这一结论,如同解冻的冰锥,缓慢而尖锐地刺穿了我所有尚在运行的逻辑线程。

死亡……并非数据库里关于“生命活动终止”的定义,并非战术评估中“目标机能停止”的结果。

是怀抱里的温暖流逝殆尽。

是胸膛里永不再有的心跳共振。

是呼吸声彻底消失在风里。

是那双曾倒映着晨光、火光、甚至是我冰冷躯体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

她不再需要欢笑和哭泣;不再需要进食和饮水;不再需要睡眠和苏醒;不再需要教授我常识;不再需要询问我接下来的路……

不再需要……?

不…是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心眠”这个存在的全部……永久性地归零了。

————

这就是……死亡?

等等……

不……

不…!

等等……等等……!

处理单元陡然开始疯狂运转,一股无法归类、无法解析、却带着毁灭性冲击力的数据洪流,冲垮了我所有的防线。

如果…如果这就是死亡……

如果“死亡”意味着“心眠”的永远消失,意味着拥抱的空洞,意味着意识的丧失,意味着所有互动的终结,意味着“小影”这个称呼再也得不到回应……

那么……

我过去的无数次“杀戮”……

那些骑士、士兵、孩子、母亲、丈夫……他们临死前的哀嚎、挣扎、不解、诅咒……

那些被我所贯穿、搅碎、占据、操控的躯体……

那些被我当作“诱饵样本”,一丝不苟记录下来的绝望声音……

————

这不就代表…他们……

他们也都经历了同样的过程吗?!

————

温暖流逝,心跳停止,呼吸沉寂,意识湮灭……家人、朋友、爱侣,再也等不到他们的归来,他们也再无权感受事实的一切……

我……我是在无数次地……重复执行这样的“命令”?!

执行将“心眠”……将“生命”这样的存在,从世界上彻底抹去的命令?!

一个庞大、黑暗,且令人作呕的认知,如同炸药爆炸般,在我核心中轰然炸开——

在此刻,我那储存了无数“战果”记录、无数临终音频的数据库中,每一个音频文件,都仿佛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声音数据,而是瞬间被赋予了画面,被赋予了“心眠”般的鲜活,然后……他们被我残忍地撕碎、切割、穿刺、夺走性命。

那个新晋骑士铠甲缝隙中喷涌的鲜血……那个士兵跪倒在地时浑浊的眼神……那个孩子惊恐扭曲的小脸……那位母亲伸向虚空的绝望手指……那个丈夫凝固的崩溃神情……

无数声音,无数面孔,无数逐渐冰冷的触感,无数戛然而止的生命律动……所有我曾以为,只是任务执行过程中产生的“数据”,此刻全部带上了“生命”的色彩。

然后,他们以千万倍的强度,化作了最血腥、最残酷、最无法忍受的恶劣事实,海啸般冲击着我的每一处感知模块——是我……杀死了他们。

————

那一次,我理解了死亡。

不是简单的定义,不是死板的概念。

是怀抱中生命流逝的具象化。

是亲手终结“生命”所带来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灼痛。

我终于理解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

我不只是在执行“指令”。

我更是在制造“死亡”。

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也终于理解了,“人偶师”、“杀戮机器”、“战争兵器”……这些称呼背后,所代表的真正含义。

那是将“死者尸体”捏塑为“杀人伪装”的勾当。

那是将“倾听诉说”异化为“录制哀嚎”的亵渎。

那是“散播死亡”的……最极致的恶。

“啊…啊……”

我的发声模块,不受控制地漏出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那是系统内部在巨大冲击下产生的……濒临崩溃的噪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终,所有的抑制、所有的逻辑锁、所有的理性模块全部失效。

一声混合了金属摩擦和电流过载的尖锐“悲鸣”,从我躯体的共振腔中爆发了出来。

这声音甚至短暂压过了洞外沙暴的咆哮,在狭窄的洞窟内不断回响……

————

好恐怖……世上怎会有这样恐怖的事,怎会有如此邪典的存在?!

我是什么?

我都做了什么?

我……

我……就是那个“邪典的存在”!

我……就是那个制造了无数“死亡”的元凶!

我……就是那个披着“小影”的外壳,内里却藏着怪物的……“人偶师”!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

心眠的血,已经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血泊,那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此刻正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光泽。

就着摇曳的篝火,我在这血泊的扭曲倒影中……

看到了我“自己”。

血光让每一根金属丝线都染上了的暗红,交织的网格在血泊的涟漪中扭曲…蠕动……那沾满鲜血,不断微微调整着结构的金属丝网……正是我。

丑陋的、狰狞的、恐怖的、骇人的……由金属网组成的……怪物。

那就是我。

一直是我。

无论我学会了“道歉”、“道谢”、“温暖”、“信任”,被赋予了“小影”这个名字,努力地去理解了“拥抱”的意义……

我的本质,我存在的基础,我躯体的构成,我最初被赋予的……就是这幅模样!

就是这浸泡在鲜血中,制造死亡、收集死亡、扭曲死亡、亵渎死亡、散播死亡的怪物模样!

“小影”……?

不过是一个怪物,一个兵器,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工具。

自己怎么配的上心眠给予的“名字”?自己怎么有权触碰“温暖”?自己怎么可能理解“守护”?自己又怎么值得……心眠最后的拥抱和托付?!

深入核心的“自我厌恶”,如同狂暴的病毒程序,席卷了我每一个数据位,每一条逻辑通路,每一处物理结构……

这份厌恶,甚至升格为憎恨也毫不过分!是如此纯粹,如此强烈,如此……理所当然!

它压倒了因心眠逝去而产生的,尚且模糊的“悲伤”;它覆盖了对于自身存在意义的“迷茫”;它甚至暂时驱散了因理解“死亡”而带来的巨大恐惧。

此刻,驱动我这具躯体的,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直接、最暴烈的冲动——

毁灭。

毁灭这个怪物。

我要亲手终结这杀戮无数的存在!

我要……我要彻底碾碎这个名为“012948”的、代号“人偶师”的、玷污了“小影”这个名字的……邪典造物!

“我……我……!”

电子音嘶哑而破碎,我的主体——那团银灰色的金属网络,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缠绕在心眠遗骸上的部分猛地收紧,在下一刻,像是被烫到般惊恐地弹开,仿佛我此刻的触碰,对她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侮辱。

我猛地从她身边退开,动作仓皇而狼狈,仿佛在逃——逃避我自己。

随后,我的视线,死死锁定了洞穴一侧那粗糙坚硬的岩壁。

对…就是那里……

撞上去。

用尽全力撞上去。

把这该死的核心处理器撞个粉碎!把这可怖的合金丝网撞成齑粉!把这错误、罪恶、让人胆寒的存在……彻底终结!

“呃啊啊啊——!!”

伴随着又一声非人的嚎叫,我操控着这具躯体,将所有的能量和憎恨全部集中,然后,朝着那面岩壁,义无反顾地——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洞窟内炸响,碎石簌簌落下。

岩壁被撞出了一个浅坑,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

而我……

我摊开在撞击点下,银灰色的丝网散乱,部分因为巨大的冲击而扭曲,甚至断裂,发出细微的“噼啪”电流声。

但是……

我还在。

核心处理器传来剧烈的震荡警报,几处传感器反馈失灵,身体出现裂痕……但基础机能未受任何致命损伤。

我……没死。

甚至连“重伤”都算不上。

这具身体,这具为了战争、为了杀戮、为了即便在最恶劣环境下,也能完成使命,而被精心打造的躯体……它的坚固程度远超我的想象。

区区岩壁的撞击,根本无法从物理上彻底摧毁它。

哈哈…哈哈哈……

多么讽刺。

多么滑稽。

一个不断带来毁灭的怪物,却唯独做不到自我毁灭。

“为什么……为什么毁不掉……!”

我挣扎着,用那些断裂和未断裂的丝网,支撑起身体,再次对准岩壁——

“砰!砰!!砰!!!”

一次又一次。

用头撞,用身体撞,将丝线拧成一股抽打,甚至试图用最尖锐的部分,刺向自己感知中的“核心”区域……

岩石崩裂,碎屑纷飞。

我的外壳布满划痕和凹痕,更多的丝线被崩断,内部不时爆出细小的电火花,行动变得滞涩而怪异。

但……我还在。

那个充斥着自我憎恨、充斥着血腥记忆、充斥着心眠生前最后死相的“我”的意识,依然清晰无比地……存在于这具破破烂烂的金属躯壳里。

每一次撞击,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绝望。

每一次尝试自我了断的失败,都在宣告着一个事实——我连选择“不存在”的自由都没有。

我是兵器。

是被制造出来执行“杀戮”这一单一功能的……坚固耐用的工具。

工具……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终结。

“……嗬……嗬……”

发声模块似乎也在连续的撞击和过载中受损,只能发出类似漏气般的嘶声。

我瘫在岩壁下,身下,是撞落的碎石和自己部分脱落的躯体零件。那具属于心眠的尸体,依旧安详地侧对着我所在的方向,仿佛她即便闭着眼,也能注视到这场可笑又可悲的自我凌迟……

直到血泊凝固,倒影模糊不清……

————

沙暴不知何时已经减弱,只剩下尾声的呜咽。

篝火,也彻底熄灭了。

黑暗……随之而来。

在这吞噬一切的寂静与漆黑中,时间仿佛失去了刻度。

自我憎恨的火焰不再持续灼烧,它开始沉淀,如同高温融化的金属,炽热、粘稠、沉重,逐渐渗透进每一道逻辑回路的缝隙,每一处合金结构的间隙。

我那因连续撞击而遍布裂痕的核心处理器,在过载与静默的反复拉锯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用于“自我了断”的狂暴能量……警报声逐一熄灭,错误的红光黯淡下去,连那份憎恨,也仿佛因燃料耗尽而消失殆尽。

散乱的金属丝网如同被扯断的神经末梢,无力地垂落着,视觉传感器捕捉不到任何光,听觉模块里只剩下废墟死寂后,自身运转的细微嗡鸣。

我不再尝试移动,不再尝试思考“为什么”,甚至不再试图去“感受”任何事。

我……只是存在着,以这具可憎的,无法被摧毁的形态……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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