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昼夜。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外部的刺激……我的核心处理器,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深潜者浮出水面时的一次无意识换气般……我“重启”了。
一段底层的自检协议被触发,如同本能。它绕过所有逻辑模块,绕过那些充斥着错误、冲突和血腥记忆的数据区,直接扫描了最基本的物理状态……
能源状态:低,但稳定。自维持系统运作中。
结构完整性:中度损伤,多处功能性损毁,核心框架未受致命破坏。
外部威胁:无。
预设任务:无。
当前指令:无。
接着,除我之外,洞窟中的另一个“存在”,也随着感知的复苏,被重新定位了。
就在不远处,那冰冷的黑暗之中,没有生命反应,没有温度辐射,但那轮廓,那质量,那曾经拥抱过的触感和记忆……构成了一个无法忽略的“坐标”——
心眠,她的“尸体”。
她死了,我杀的。
她曾活过,温暖过、教导过、拥抱过。
然后,她不再动了,冷了、僵了、成了“尸体”。
而“尸体”,对于“人偶师”来说,是什么?
数据库给出了最本能的答案——素材、伪装工具、扩大杀伤效率的载体、引诱猎物的拟态……
“不!”
一声尖锐的电子杂音在我核心中炸开,那不是对外的发声,是内部逻辑链的强烈拒绝。
刚刚浮现的冰冷评估,与我那沉淀下来的,名为“小影”的认知残骸,发生了最剧烈的排斥反应。
将心眠视为“工具”?哪怕只是想一想这个可能性,都让我全身剧烈震颤,仿佛马上就要再次自我崩解……
但……
一个新的逻辑链,就在这剧烈排斥的过程中,开始生长。
如果……“尸体”可以被“人偶师”利用,作为伪装的工具,去进行更有效率的杀戮……
那么……
反过来说呢?
如果有一个“人偶师”,它不再以杀戮为目的……
那么它占据了“尸体”,是否就可以……
用这“伪装”,去做一些……“不同”的事?
这个想法是如此悖逆,如此亵渎,却又带着冰冷到令人颤栗的……“合理性”。
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核心中经久不散的黑暗浓雾。
————
我还不能死。
————
这个念头蹦了出来,不是来自什么情感和希望,我甚没有“想要活下去”的本能。
它只是来自最冷酷的……基于现状的推理。
首先,不得不承认,我的自我毁灭失败了。
这具躯体被制造得太好,太坚固,太适合“留存”下去,以完成它的杀戮使命,纯粹的物理破坏,难以终结我。
那么,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以这团银灰色金属网络的原始形态“存在”下去……会发生什么?
能量会缓慢恢复,损伤会逐渐自愈,然后呢?
当有活物……当再有幸存者靠近这个洞窟时,我那深植于底层代码,从未被真正删除,也不可能被删除的狩猎协议,会不会被再次触发?我会不会在无意识中……再次本能地执行杀戮?
就像……我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就像……那些此刻正在洞外游荡我的“同类”们…做的那样。
不。
绝不。
这个“不”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清晰。
我不能死……但,我也绝不能以“人偶师”的方式继续“活”下去。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了……
一条介于生死之间,介于怪物与人偶之间,介于亵渎与赎罪之间的……黑暗小径。
我的视线,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移向了心眠所在的位置……我看不见她,但我知道她在那里。
每一个传感器的残余反馈……每一处记忆数据的空间定位……都在指向她。
断裂和扭曲的丝线摩擦着地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次拖动这残破的躯体,都伴随着内部零件错位的摩擦,以及细碎火花的迸溅。
此刻,我不再是那团灵活致命的金属激流,而像是一条被碾碎了脊柱的可悲爬虫……但我不在意,不如说,这般丑陋,也许正配我的身份。
和心眠的距离很短,但这个过程…却无比漫长,每一寸的靠近,都像是在踏入一个由我自己亲手打造的罪孽祭坛。
终于,我的部分前端丝线,触碰到了……
冰冷。
那是冰冷而粗糙的织物——她斗篷的边缘。破旧,单薄,沾满了尘土和扬起的灰尘。我的触感放大着这一切细节,每一丝纹理的起伏,都像是在灼烧我的感知模块。
丝线继续向内探索,越过那些织物的阻隔,接下来触碰到的……
依旧是冰冷。
与记忆中拥抱时那鲜活的温暖截然相反,那是属于已死之人的温度。
皮肤的弹性已然消失,肌肉也如冻结的泥土般僵硬,这触感是如此陌生,如此可怖,却又如此……“真实”。
真实地宣告着,“生命”已彻底远离。
“啊…啊……”
受损的发声模块溢出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不成词句,更像是一种系统在过载压力下,泄漏而出的悲鸣。
——
“抱歉……”
“真的……对不起……”
——
我知道她听不见,我也知道,无论多少道歉,都抵不过我将要对她做的事……
这不仅是终结她的生命,更是要亵渎她的遗骸,将她的身体……变为我延续存在的“躯壳”。
——
“但是……请允许我……借用你的身体吧,心眠……”
“我知道…这个请求,卑微、无耻、恶心。”
“但只有这样……”
——
我的丝线,那最尖锐精细的几缕,开始在心眠胸前那由我造成的致命创口边缘聚集,伤口周围的血液早已凝固,呈现出暗沉的褐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
“我才绝不会迷失……”
——
丝线尖端,如同锐利的医用手术刀,如同卑劣的窃贼钩锁……抵住了那凝固血痂的边缘。
——
“只有这样……”
“我才不会……让那本能的杀戮……占了上风。”
——
“噗嗤。”
一声清晰无比的撕裂声响起。
我强行撬开了心眠的伤口,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凝固的血块被剥离,下方更深处的组织暴露了出来。
我的丝网,开始顺着那通往她心脏的“路径”……向内钻去。
一定…很痛吧……?
尽管明知她已无感觉,这个念头却依旧挥之不去。
我的丝网分叉,开始变得更加纤细,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金属菌丝,顺着她体内早已冰冷的血管网络蔓延,缠绕着失去弹性的筋肉,攀附着光滑的骨骼表面……我“感受”着她身体内部的构造,那些曾支撑她行走、奔跑、呼吸、心跳的精密结构。
——
“如果可以……”
——
丝网向上蔓延,穿过胸腔的隔膜,掠过萎缩的脏器,沿着脊柱两侧的阴影,如同攀登一座塔楼般,向上,再向上……
——
“希望你能……尽情地诅咒我……”
——
颈部的结构同样复杂,肌肉,韧带,气管,食道……我的丝网不得不小心地穿行其间,避开那些僵硬的障碍——毕竟我尽可能的想维持她遗体的完整。
这一切……都在绝对的黑暗中进行,纯粹依靠微观触感和预设的生物结构图谱导航。这感觉诡异至极,我仿佛在亲手解剖一具我最珍视的躯体,再将自己“缝合”进去。
最终,大部分丝网抵达了目的地——颅腔。
随后,我通过枕骨大孔,以及眼眶后方的孔隙,将我最核心的处理器核心,化作无数的金属单元,悄无声息地“流”了进去。
银灰色的细微网络在她左眼眶的后方聚集、交织、扎根。
甚至与那些残留的神经束,以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方式结合着……我“占据”了这里,将这里变成了我新的…真正的“核心”。
同时,更多的身体部分,则如同替换掉的血管和神经网络,在她的肌肉间隙中蔓延开来,接管了这具躯体所有残存的运动机能。它们缠绕着每一束肌肉的起止点,附着在主要的关节内侧……
我就这样…缓慢且生疏地……尝试驱动这具身体。
“咔哒……”
一声轻微的关节脆响。
最开始只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臂,肩膀……
我……重新“启用”了这幅躯体。
我操控着“心眠”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动作僵硬,十分不协调,如同生锈已久的机器被强行启动。
这只手……曾抚摸过我的金属身体,曾递给我食物和水,曾在最后拥抱过我。
现在,它则被我操控着,摸向了“心眠”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皮肤,挺直的鼻梁,干涸的嘴唇……最后,停留在了左眼的位置。
那里,是我的主体盘踞之处,便也难以避免的,在外观上呈现出了些许扭曲,大概不久后,这半边脸甚至会直接烂掉吧……
这样想着,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从心眠携带的行李中,拿出了一条绷带……
我将绷带一圈一圈,缓慢、仔细、严密地,缠绕在了左半边脸的位置,遮盖住了其下的容貌。
理由……
不重要,也许我只是……不想让“心眠”在外表上也变成“怪物”。
————
现在,让我去完成我最后应该做的事吧。
————
“毁灭自己?然后呢?”
“让数不清的,同为‘人偶师’的杀戮兵器……继续在这世界上游荡?”
“……”
“开什么玩笑。”
“岂能……”
“岂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望向洞内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外面废墟上游荡的那些怪物,那些依旧在机械地制造死亡的……我的“同类”。
“既然已经深知其恶……”
“又怎能……放任不管?”
————
是啊,不能。
我“感受”着这具身体,这具由我亲手终结,又由我强行占据的身体。
她沉重,冰冷,充满不适,但这些,此刻都成了最清晰的警钟,最牢固的锚点……它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我是谁,我从何而来,我做过什么,我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那些依旧在外面游荡的“东西”,它们还在继续做着什么。
“不能再让它们……”
我操控着这具身体,将内部的金属网络绷紧,强行拉动着肌肉和骨骼,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姿态,我……站了起来。
“残害哪怕一条生命。”
视野在摇晃,平衡尚未完全掌握,但我的目标已然十分清晰——
“绝对……”
“绝对不能…让如此恶劣的东西……”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曾属于“心眠”的手,我缓缓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掌心被指甲抵出凹痕。
“继续存在于世间。”
至此,自我毁灭的欲望,彻底熄灭了。其被转化,被锻打,如今已被塑造成了一种更锋利的执念——
既然我无法消灭自己这个“人偶师”,那么,我就用这“人偶师”的躯壳和能力,去消灭所有其他人偶师。
既然我占据了心眠的身体,玷污了她的安眠,那么,我就用她的眼睛去看,用这具与她共存的身躯,去阻止更多的死亡,去扼杀那些制造死亡的邪物。
这当然不是赎罪。
我知道,有些罪,永无可赎。
这只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我唯一还能做的事。
是“小影”这个存在,在理解了“死亡”与“罪恶”的全部重量后,所能找到的,独一无二的“意义”。
右半边脸,那只绯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倒映着不存在的微光…倒映着决意之火……
那就继续当一个“小影”吧。
当一个占据了死者身躯的人偶师。
当一个以消灭所有同类为唯一目标的,战争兵器。
当一个行走在绝路上的……怪物。
我迈开了脚步,朝着洞口走去。
步伐初时踉跄,后也逐渐变得稳定,最终,化为一种无声而坚定的节奏……
————
我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人偶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