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故事,彻底结束了。
娜塔莉僵在了原地,篝火的光在她瞪大的瞳孔中跳跃,却映照不出任何清晰的思绪,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脑海中,过往与人偶师遭遇的每一个恐怖片段——那些潜伏的陷阱、腐烂的躯骸、标准得有些可怕的求救哀嚎……都与此刻眼前这个讲述着“拥抱”、“温暖”、“守护”与“自我憎恨”的小影重叠,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它毫无疑问是邪典的造物,是战争兵器的一员,是完美遵循底层代码的无差别杀戮者,甚至其智能觉醒的引子,就是无数人类临终的悲鸣……
这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是她厌恶的根源。
但……
那个会因心眠害怕而避免杀人的“小影”;那个笨拙学习着诸多新事物,并喜欢被呼唤名字的“小影”;那个在沙暴中,面对心眠的求死,核心逻辑陷入死锁的“小影”;那个在理解死亡与罪孽后,试图自我毁灭的“小影”;那个最终选择背负一切,走上灭绝同类之路的“小影”……
这些,同样也是无法否认的存在。
它的存在便是罪恶的,毋庸置疑。
它的过去也是罪恶的,毫无疑问。
但对于那个名叫心眠的,给予它名字与温暖的女孩而言,它从来不是“人偶师012948”……它只是“小影”。
它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知晓自己的罪,知晓同类那永无止境的恶。因此,它斩断了自我了断的念想,转而将这份无法消弭的自我厌恶,凝结成了指向所有同类的杀意。
面对这样的“小影”……到底该如何看待?
有罪?这似乎是一句废话,它自己便是最严厉的审判官。
无罪?那是对无数亡魂,对心眠,甚至对它自身那深切痛苦的最大亵渎。
罪不至死?可它早已“死”过一次——在心眠逝去的怀抱里,在自我憎恨的撞击下。
如今驱动这具遗骸的,能否被称为“生命”?还是说只是一段复杂又矛盾的执念?
面对这样一个存在,任何基于人类普遍道德观的评判,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
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毛线团,勒得娜塔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过了许久她才叹了口气,眸中的锐利与愤怒已悄然褪去……娜塔莉没有给出所谓的“断罪”或“赦免”,或许…她也并没有这个资格。
但,她遵从了本心……
“抱歉。”
声音干涩沙哑,完全不像她平日里说话的语调,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仿佛每个音节,都沾满了刚才她掷出的那颗石子的重量。
“我……”
她想说“我刚才太冲动了”,想说“我不该那样说你”,想说“我没想到……”,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组织不起一句完整的话。
星沙在一旁,也同样沉默着,她看不见小影那可怖的面容,也看不见娜塔莉脸上的表情变化,但她能感受到空气中流淌的沉重与压抑,她的眉头轻轻蹙着,脸上只剩下了一种复杂的悲悯。
她微微转向娜塔莉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她也只是静静地抱着膝盖,将脸埋得更低了些,一言不发。
“你不必向我道歉,娜塔莉。”
这时,小影的声音响起了,依旧是那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的电子音,清晰地切入了这片尴尬而沉重的寂静。
她那只绯红的独眼,平静地注视着两人的方向。
“你的反应,是正常的。”
“你的警惕,是正确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基于你对‘人偶师’的过往认知,你的敌意与质疑,都是符合逻辑的生存策略。”
“包括在听到心眠的死时所诞生的愤怒,亦在情理之间,事实上,我也不想找借口,杀死她的就是我。”
“如果是我处在你的位置,面对一个未知的,具有高度威胁性的存在,也会采取相似,甚至更为激进的风险规避措施。”
她顿了顿,缠着绷带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似乎是看向了她身后的星沙。
“如果是你,一定可以保护好自己,以及身边的人吧。”
这句话,不再是单纯的客观分析,而是带上了一丝类似于“评估”或“认可”的意思。
接着,小影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回到了眼前的地面。
“这么说,你们或许没什么实感。”
她的声音继续流淌,依旧缺乏情感,却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解释”和“讲述”,都多了一点难以名状的温度……
“但我很高兴,遇到两位。”
————
高兴。
一个从心眠那里学来的词,一个描述正面情绪的词。
此刻正从一台战争兵器,一个占据遗骸的怪物口中说出。
她为什么高兴?
是因为终于将那段沉重的过往倾诉了出来?是因为遇到了能够“听懂”这段往事的倾听者?还是因为,在她那以“消灭所有人偶师”为目标的漫长旅途中,这两个彼此扶持的生命,如同两颗流星般,让她的世界中,闪出了一瞬“被见证”的微光?
她没有解释,或许……她自己也无法用逻辑来解析这份“情感”的具体构成吧……
于是,山洞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与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截然不同,它更加厚重,也更加复杂,如同暴雨过后淤积的深潭,表面平静,水下…却沉淀了太多太多……
娜塔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小影那句“不必道歉”和“很高兴遇到两位”,像两根柔软的羽毛,轻轻落在她此刻纷乱的心湖上,却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道歉被拒绝了,对方显然无意怪罪自己,但这并没有让她好受多少,反而让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更甚。
星沙似乎感知到了娜塔莉内心的波动,她悄悄伸出手,摸索着,轻轻覆在了娜塔莉的手背上。
娜塔莉轻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自然地翻过手掌,用力回握住了星沙的手。
————
时间,就这样在这沉重而奇异的宁静中,沉默地流逝着……突然,一声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打破了寂静。
原本一直如同雕塑般蹲坐在网墙边的小影,毫无征兆地缓缓站了起来。
娜塔莉下意识地抬起头,星沙也微微侧耳,两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小影的身影上。
阳光比之前更盛了些,从金属网墙的缝隙中渗入,在洞内投下斑驳的光点,而借着这份光,娜塔莉看到了有些新奇的一幕……
小影那只绯红色的独眼,此刻正透过那面厚实的金属网墙,直直地望向洞口外的方向。眼神依旧缺乏人类情感的波澜,但娜塔莉却莫名觉得……那里面……仿佛第一次拥有了某种“东西”。
像是一种……对自己使命的“确认”。
然后,小影那毫无起伏的电子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时候差不多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抬起了那只肤色苍白的右手,轻轻按在了封锁洞口的金属网墙上。
娜塔莉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等等”,星沙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感知魔法迅速地铺开。
昨晚,那透过小洞所听到的哀嚎,还停留在星沙的心间;那操控着行尸走肉的人偶师模样,还刻在娜塔莉脑里。
现在打开网墙?外面不是有……
然而,小影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在她手掌接触的位置,厚实紧密的金属网墙再次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收缩融化。
这一次,不只是打开了一个小洞,只见整面网墙从其中央开始,如同舞台帷幕般,向两侧无声地滑开……
苍白的天光毫无阻碍地涌了进来,将山洞内部照亮,而同时涌入的画面,不禁让娜塔莉瞬间屏住了呼吸。
网墙之外,那片山地的空地上……此刻,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几乎填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是人偶师。
数十具、数百具数千具……不,根本无从估算数量,那些形态各异的躯骸,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般,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它们依旧保持着可怖的外观,高度腐烂的、肢体残缺的、开膛破肚的、脸上凝固着极致恐惧的……晨光勾勒出它们扭曲的轮廓,在荒芜的山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然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昨晚那交织成噩梦合唱的哀嚎与求救,没有机械式的重复播放,没有蹒跚的步伐,没有试图扑击的狂暴。
它们全都……静止不动。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般,它们像是一片由死亡和金属构成的雕塑林,只有清晨的山风掠过时,会吹动它们身上破烂的布条,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证明这并非一幅静止的画。
这反常的安静,比任何喧嚣的恐怖更让人心悸。
娜塔莉的喉咙发干,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人偶师……怎么会以这种形态…它们不是应该……
星沙的感知魔法也察觉到了异样,那密密麻麻的……非生非死的反应,如同黑暗中的礁石群,沉默地矗立着,没有攻击意图,没有声音波动,只有一种凝固了的……“存在”感。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写满了困惑与警惕。
“这…这是……”
娜塔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调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她看向小影,那个背对着她们,面向洞外那片恐怖景象的背影发问到。
“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小影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她缓缓转过身,眼神平静地扫过惊疑不定的娜塔莉,以及同样面露不解的星沙。晨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脸大半隐在斗篷领子里,看不清表情……
“首先,我得向二位致歉。”
“哈?”
娜塔莉愣住了,下意识地发出一个音节。
道歉?在这种时候?为什么?然而这份思绪很快就被打断了,小影的声音,继续平稳地流淌着。
“我确实有尚未说出的……计划。”
小影顿了顿,那只红色的眼睛,似乎也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
“我必须承认……我利用了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