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什么能做的吗？”
许久，娜塔莉终于开口，声音在山洞内显得格外清晰，她知道，任何的劝说，任何的挽留……在小影面前，都没有任何用处了，甚至是一种轻慢。
她问出的，是一个明知答案可能近乎于无，却必须问出的问题——至少，在最后，她们还能为她，为这段短暂而奇异的交集，做点什么？
小影缠着绷带的头颅，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她转向娜塔莉，似乎在处理这个她计划之外的询问。
那空洞的眼神里，罕见地掠过一丝名为“意外”的波动。
短暂的静默后，她的声音才如叹息般，缓缓响起。
“……确实，有一件事。”
她的目光扫过娜塔莉，又落在紧挨着娜塔莉身边，神情紧张的星沙身上。
“我的计划，基于当前集群的同化与信号放大，理论上能覆盖并瘫痪全世的人偶师单位。”
“但……”
她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某种概率评估。
“考虑到既然有我这样的例子，那么也是有可能存在无法被我所染指的……‘漏网之鱼’的。”
“如果，在未来你们的旅途中，遇到了这样的残存个体……”
她的声音依旧缺乏起伏，但字句却铿锵得如同镌刻。
“请帮我，彻底清除它们。”
“用你们的方式，用任何必要的手段……确保它们……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
这个请求，如此具体，又如此沉重。
她们怎可能拒绝？面对一个即将以自身为代价，去终结一种遍布世界的恐怖的存在，面对她这近乎遗嘱般的……唯一的请求，她们根本无法拒绝。
“……我们答应你。”
娜塔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她握紧了星沙的手，仿佛在汲取，又似乎在传递力量。
星沙也用力点了点头，虽然目不能视，但她的脸朝着小影的方向，轻声而郑重地补充道。
“我们会的，如果遇到……绝不会放过。”
————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小影那颗缠着绷带的头颅，似乎幅度极小地点了点，那或许是一个致意，或许只是确认信息接收完毕的标志。
接着，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她们。小影缓缓转过身，迈开步伐，走向山洞的深处，最终在一块相对平整，背靠岩壁的空地上停下，然后，缓缓盘腿坐了下来。
深棕色的斗篷下摆铺散在地面，如墨的长发垂落肩头，她微微低着头，缠着绷带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
下一秒——
“嗡——！”
一种低沉的金属共振声，毫无预兆地从其身下的地面，从四面八方岩壁的缝隙中，从她那宽大的斗篷之下……骤然爆发。
原本只是悄无声息从地面缝隙中蔓延出去，如同植物根须般纤细的银灰色金属丝网，在此刻，瞬间就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开始疯狂地膨胀、扭曲、舞动。
它们不再是隐秘的渗透，而是化作了无数道银灰色的闪电，以她为中心，向着山洞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岩缝，暴烈地穿刺交织着。
“嗤啦！锵锵锵——！”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撕裂声、以及丝线彼此摩擦碰撞的密集锐响，瞬间充斥了整个山洞，娜塔莉和星沙，都不由得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连连后退。
娜塔莉眼睁睁地看着，无数闪烁着危险寒光的金属网，从小影的斗篷下汹涌而出。
它们如同决堤的金属洪流，一部分向上攀援，瞬间在洞顶织成一张巨大而厚实的“金属天幕”；另一部分则如同活体根须般，凶猛地钻入地面的每一条裂缝，甚至硬生生在坚硬的岩石上犁出新的沟壑，向着山洞之外……向着那成千上万静止的人偶师集群……更向着大地深处，向着目力所不及的远方，疯狂地扩散而去。
山洞的内部结构正在被急速改造，原本粗糙的岩壁被一层又一层蠕动的金属网络覆盖，光线被进一步吞噬，空间被不断压缩，那些舞动的丝网边缘锋利，偶尔擦过岩壁，便爆出一连串火星，留下深刻的划痕。
整个山洞，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个危险的……金属巢穴的核心。
“娜塔莉，星沙……”
小影的声音，穿透这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喧嚣，缓缓传来。
她的身体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在无数狂舞丝网的中央，如同风暴眼一般平静，声音里的电子质感似乎被某种能量的嗡鸣所干扰，带上了断续的杂音，但那份催促之意，却十分明了。
“你们快些离开吧。”
“不久后，这里会变成我的……人偶师们的‘核心’，它会布满……这些易伤人的金属。”
她的话，为眼前这恐怖的景象做出了最简洁的解释……这里不再是可以临时供人躲避的避难所，而是即将成为一个充满毁灭性能量的心脏。
————
娜塔莉猛地一咬牙，拉紧了星沙的手。
“走。”
不能再犹豫了。
留下，不仅于事无补，更可能被波及，她们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两人紧贴着尚且未被金属网完全覆盖的岩壁边缘，艰难地向着洞口的方向挪去，脚下不时有新的金属丝线破土而出，如同毒蛇般擦过她们的脚踝；头顶不断有簌簌落下的，被震松的尘土和碎石，混合着金属摩擦产生的细碎火花。
星沙的手，在娜塔莉的掌心，正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能听到……周围那海啸般席卷的金属狂潮；她能能感知到……那股不断攀升的能量波动，正在小影的中心疯狂汇聚。
娜塔莉紧紧回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力量和温度，传递着无声的支撑。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避开一道道突然弹起的金属弧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每一步……都离那风暴中心远一些，却也离那个刚刚对她们讲述完漫长过往，交付了最后请求的存在……更远一些。
终于，她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山洞的入口，重新置身于天光之下。
然而，洞外的景象……同样令人窒息。
那些原本只是静止的密密麻麻的人偶师们，此刻仿佛全部“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保持整齐的站立，而是如同提线木偶被操纵着般，开始不协调地抽搐、摇摆、甚至互相碰撞。
无数银灰色的金属丝线，正从它们躯体的各个部位——眼窝、口腔、伤口断茬处……疯狂地钻出，与从山洞内涌出的金属洪流汇合，又向着更远方地平线的尽头蔓延开去，仿佛大地之上，突然生长出了无数条银灰色的血管一样。
空气中，开始响起一种低频，却越来越强的嗡鸣声，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又像是某种庞大机械正在预热。
而此时在娜塔莉和星沙的身后，那山洞的入口，已经被翻涌蠕动的金属网络彻底封上，只能透过一些缝隙，才能勉强看到一丝小影的影子。
而以此为中心，目之所及，所有被聚集而来的人偶师，都成了这个巨大网络的一部分，它们抽搐的躯骸是节点，狂舞的金属是连线，共同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地狱绘卷。
星沙脸色苍白，胸口起伏，她紧紧抓着娜塔莉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能让她不在这种恐怖的感知中迷失的锚点。
“娜塔莉……小影她……”
娜塔莉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金属巨茧，那个风暴的中心。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手掌因紧握而微颤……一个冲动，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叫嚣——
就这样离开？就这样背对着这一切，走向所谓的“安全”，将那个身影，连同她所有的罪、所有的痛、所有的决绝，都抛在身后，成为又一段废墟记忆？
————
不。
至少……不能…不该是这样。
————
娜塔莉回过身，猛的向前踏出一步，不顾已有几缕金属丝网割破了她的手臂和双腿，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一片混乱而狂暴的银灰色中心，嘶声喊出了那个名字——那个由心眠赋予，此刻正驱动着这末日般景象的存在所拥有的……唯一的名字。
————
“——小影！”
————
她的声音，穿透了金属的喧嚣，带着撕裂的力度。
网络核心的搏动，似乎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瞬，狂舞的丝线，有那么万分之一秒，出现了微不足道的紊乱。
娜塔莉知道，里面那个存在，一定能“听”到，但她没有等待回应，也不期待回应。
她只是瞪大眼睛，仿佛要透过层层叠叠、蠕动交织的金属壁垒，看到那个盘坐在风暴眼中，正走向自我终结的身影。
然后，她一字一顿，吼出了堵在胸口，翻滚沸腾了许久的话语……
“我…无权断言你有罪与否！”
“但听着——”
“更大的罪……真正的罪……是制造了‘人偶师’这种东西的家伙！是那些把杀戮写成程序……把生命当作消耗品的混账！是那些让你们诞生，却只赋予你们毁灭本能的……真正的怪物！”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用力而难免有些沙哑。
“你的路，你自己选完了！但这份罪孽，这份债……不该只由你来背到死！”
“如果……如果这世上真有所谓的‘报应’……”
娜塔莉的声音到最后，终究是低了下去，化作了风中的一声喘息，一丝几乎被金属咆哮淹没的叹息。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任何关于“报应”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空洞而虚伪。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毁灭的边缘，完成了这场单方面的…迟到的…或许毫无意义的……“对话”。
不是宽恕，不是认同，甚至不是告别，更像是一种……基于她自身倔强的“厘清”。
将个体的罪与群体的恶，将执行者的绝望与创造者的疯狂，做了一次她所能做的……
最后的分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