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泉水此刻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沼，每一次细微的水波荡漾，都可能是为了掩盖致命的杀机，此时此刻，停留越久，变数越大，风险也就越高。
“星沙。”
娜塔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微微侧头，用气音对身旁同样绷紧身体的同伴说到。
“慢慢来，别激起太大水花，我们先退到岸边，穿上衣服，尽可能远离这里。”
星沙没有犹豫，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信任是她们在废土生存的基石之一，尤其是在娜塔莉警惕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她虽然什么也感知不到，但她对娜塔莉的决断有着足够的信心。
两人开始缓慢地朝着池边挪动，温泉水因她们细微的动作漾开了一圈圈轻柔的涟漪，娜塔莉双手抱架于身前，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动攻击或格挡的姿态。
她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敢有丝毫松懈地巡视着四周，蒸腾的白色雾气依旧漂浮半空，在午后倾斜的光柱中缓缓舞动，然而，这曾带来安宁的景象，此刻却为潜在的威胁提供了绝佳的遮蔽……
星沙紧随在娜塔莉身侧，她的动作因目不能视而略显迟缓，但在感知魔法的辅助下，她大致也能跟上娜塔莉的节奏。
只见她微微垂首，将注意力内收，调动全身感知的“弦”，如同一张无形而致密的网，笼罩着自身与娜塔莉周围方寸之地，任何细微的能量异动或实体接触，都将触发她的警报。
一步，两步……
池水逐渐变浅，从没过锁骨，到胸线，再到腰际。温热的触感在离开，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但与那滴落的冰冷相比，这凉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岸边，那块她们放置衣物的岩石平台已经近在咫尺。
三步，四步……
“呀啊…！”
突然，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从星沙口中溢出，打破了温泉池中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剧烈的水响，星沙的身影猛然向一侧歪倒，手臂在空中无措地挥动了一下，随即大半个人便失衡地跌坐进温泉水中，溅起了大片白色的水花，打湿了岸边的岩石，也模糊了娜塔莉的视线。
————
发生了什么？对方终于行动了？
娜塔莉的心脏瞬间仿佛是停跳了一拍，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而且，是冲着星沙去的？是看出了星沙的视觉缺陷，行动相对迟缓，所以率先对她发动了奇袭？是什么形式的攻击？魔法？还是物理层面的打击？
星沙有没有受伤？是被击中要害？还是被某种东西控制住了？为何她的感知魔法没有提前预警？难道对方的攻击方式，连近在咫尺的魔法探测都能规避？
无数可怕的猜测，如同冰锥般狠狠扎进了娜塔莉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但多年废土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本能，已经先于混乱的思绪做出了反应。
“星沙？！”
厉喝出声的同时，娜塔莉已如一道绷紧后释放的弓弦，猛地拧身转向了星沙倒下的方向，她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星沙周围的水面与水汽，试图找出那看不见的袭击者的蛛丝马迹。
然而——
预想中怪异显形、魔法迸发、或是星沙被拖入水底的恐怖情景并未发生。
只见她正有些狼狈地坐在及腰深的温泉水里，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
她一只手向后撑着池底，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揉着自己一侧的臀部，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显露出痛苦的神情。
她似乎……只是单纯地摔了一跤？
即便如此，娜塔莉也没有立刻放松警惕，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姿态，她迅速靠近了两步，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星沙周身的异样，同时压低声音急促问道。
“星沙？没事吧？”
星沙听到娜塔莉的声音，摇了摇头，脸上的痛苦迅速被困惑取代，她双手摸索着池底，尝试稳住身体，重新站起。
“没事倒是没事，只是摔了一跤，屁股磕了一下，有点痛……”
她在娜塔莉伸手的搀扶下，有些摇晃地重新站直了身体，温泉水沿着她身体曲线滑落而下，但她显然顾不上这些，而是立刻转向自己刚才被绊倒的方向，空着的手再次向水下探去，指尖仔细地摸索着那片区域的池底。
“但是…好奇怪……”
星沙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她微微歪着头，专注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
“刚才走到这里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好像是被什么……特别光滑……又有点弧度凸起的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更仔细地摸索着，那池底铺着的，是被温泉水常年冲刷磨圆的卵石和细砂，触感总体是平整中带着均匀的颗粒感……
但星沙清晰地记得，在失衡前的一刹那，脚底传来的触感绝非如此——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触感，虽也光滑，却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弧度，像树根……又像是藤蔓……她实在找不到确切的事物来进行类比。
“刚才明明就在这里……”
星沙喃喃自语，纤细的手指划过一颗颗卵石，探入砂石的缝隙。可是，无论她如何摸索，甚至将那片区域的几颗稍大的卵石拨开，那种突兀的光滑与凸起感，也再没有出现过，仿佛刚才那一下踉跄，只是她自己不小心产生的错觉。
星沙的眉头越蹙越紧，她收回手，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不合理……”
“现在又没有了……？摸不到了…除了石头和沙子，什么都没有……”
娜塔莉将星沙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因为星沙看似“无事”而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骤然扩散翻涌，变得更加深沉浓重。
绊倒？光滑的凸起？瞬间出现又消失？
这……绝不寻常。
星沙虽没有视觉，但在非战斗状态下，她的平衡感和对环境的感知，早已在这末世锻炼得异常敏锐，远胜常人。
在这平坦的池底边缘，无端被绊倒的可能性本就极低，更何况，她明确感受到了“光滑的凸起物”……
如果她说有，那就一定有东西在那里出现过。
而现在……那东西“消失”了。
联想之前那感知魔法无法探测，却能精准滴落冰冷水珠的“存在”，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娜塔莉脑海中逐渐成形……
那东西……显然能隐匿自身。
并且从视觉上、嗅觉上、听觉上、甚至是魔力层面的感知上，都无法准确的捕捉到它，那个东西的“隐匿”能力，完美到足以欺骗所有的已知探测方式，是效果相当可观的隐匿能力。
而它大概是在绊倒星沙后，就进行了移动，这才会导致绊倒她的事物“消失”的情况。
如果是这样……那它大概率从一开始就已经在这温泉之中了……这看不见的威胁，其诡异与难缠的程度，远超寻常的变异生物或魔物。
它可能从她们周围的任何死角杀出，甚至说它是这温泉……乃至这整片被巨石环抱的凹陷区域的一部分，也丝毫不过分。
————
危机四伏，名副其实的危机四伏。
这个认知让娜塔莉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握紧的手心中，竟微微渗出了一层冷汗。她不再犹豫，猛地一把抓住星沙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星沙都轻轻“嘶”了一声。
“走！快！”
娜塔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强硬，她不再顾忌是否会引起太大响动，此刻，速度才是第一位的。
她用力将星沙往岸上一带，自己也借力猛地蹿出水面，带起哗啦一片水花。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湿漉漉的身体，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快穿上衣服！”
娜塔莉看也不看，一把抓起自己那件搭在石头上的牛仔外套，粗暴地往还在滴水的身上一套，湿透的衬衫紧贴皮肤，带来冰冷粘腻的不适感，但她无暇顾及。
短裤、鞋袜……所有动作都在剧烈的紧迫感驱动下，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同时，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温泉池，尤其是星沙刚才被绊倒的那片水域。
星沙也意识到了情况的急转直下，她凭借着对衣物位置的记忆和娜塔莉的指引，以最快的速度摸索着，将斗篷和贴身衣物胡乱套上。
而就在星沙刚刚穿上靴子，还未来得及系紧鞋带的刹那……
————
“滴答。”
————
又是一声。
极其轻微，却又如同擂鼓。
这一次，冰冷粘腻的触感，并非落在她们任何一人身上。
而是……就滴落在了温泉之中。
娜塔莉的动作瞬间凝固，她猛地扭头，视线死死锁定了声音的源头——那片乳白色的，不断冒着袅袅蒸汽的温泉正中心。
只见平静如镜的水面，被那滴“水”打破，一圈细微的涟漪，正以落点为中心，缓慢地荡漾开来，在温润的水色中划开一圈圈同心圆，直至触及池边，才悄无声息地消弭。
没有预想中怪物破水而出的骇人景象，也没有魔法能量的剧烈波动，只有那圈涟漪，兀自荡漾，然后复归平静，仿佛只是某个顽皮水珠的无心之举。
但娜塔莉的心脏，却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冰冷……粘腻……滴落……
她的脑海中，先前三次的触感，与眼前这圈凭空出现在水池中央上方的涟漪，闪电般地串联在了一起……
————
那东西……果然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