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妙的对峙持续了好几秒，娜塔莉才缓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朝着池子里那庞大的身影喊道。
“喂！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巨蛇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竖瞳里的光芒闪烁，片刻后，那清脆又有点没好气的女声再次响起……
“废话！不然难道是石头在喊吗？！”
“嘶…痛死我了……”
随着那声带着痛楚和浓浓抱怨的“痛死我了……”，在逐渐平息的烟尘与水汽中回荡，岸边的两人与池中的巨兽，都陷入了奇异的沉默。
娜塔莉握紧了“威廉”，指尖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凉触感，这让她因一连串荒诞变故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姑且还能保持着一丝清醒。她看到，那颗浑浊水面之上的淡紫色头颅，正眼神复杂的望着她们，警惕、委屈、恼怒，还有……心虚？
几秒后，在娜塔莉和星沙警惕的注视下，那条巨蛇开始了动作。
它没有发动攻击，而是缓缓地朝着岸边挪动起来，庞大的身躯搅动着温泉水，发出轻响，水波一层层推开，漫上岸边的碎石。
那粗壮如古树躯干般的蛇身，一节节从乳白色的池水中显露，淡紫色的鳞片上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湿漉漉的暗哑光泽，被魔弹和火球灼烧过的区域，焦黑的痕迹显得更加扎眼了。
它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似乎每移动一分，都在观察岸上两人的反应。终于，它小半个身躯探上了岸，盘踞起来，但依旧有大部分留在温暖的池水中，似乎那能缓解它身上的痛楚。
然而，就在它那颗狰狞的头颅完全离开水面，昂起到一个与两人脑袋平齐的高度时，它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那对妖异的竖瞳，飞快地瞟了一眼静静站在娜塔莉侧后方的星沙，其中甚至闪过了一丝忌惮。
紧接着，在娜塔莉有些错愕的注视下，这刚刚还散发着骇人威势的巨兽，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庞大的头颅不着痕迹地向侧后方缩了缩，刻意地偏离了正对星沙的方向……
它微微侧了侧头，让一只眼睛的余光能瞟到星沙，而主要的视线焦点，则落在了看起来没那么具有攻击性的娜塔莉身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配上它那身经魔法轰炸后略显狼狈的鳞甲，彻底冲淡了它庞大体型带来的压迫感，甚至透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瑟缩感……
————
“……”
气氛更古怪了。
巨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反应有点“丢份”，它有些恼火地甩了甩头，几颗水珠被甩飞出去。然后，那清脆中带着明显怒意和埋怨的女声，再次从它那张开合的巨大吻部中传出，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带着点回响。
“我说……”
“你们这些外来者……打招呼的方式，就是二话不说直接魔法轰炸吗？！”
她刻意加重了“魔法轰炸”几个字，眼神都因为情绪激动而亮了几分，紧紧盯着娜塔莉。
“很痛啊！知不知道！鳞片都快被烧焦了！脑袋现在还在嗡嗡响！你们是哪里来的疯子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配合着她那因激动而微微前探，又因为忌惮而强行克制的头颅，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娜塔莉听着这充满人性化情绪的抱怨，荒谬感和警惕心交织着。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绪，握着“威廉”的手没有放松，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纯粹的备战状态，转变为了一种据理力争的神态。
“我们疯子？”
娜塔莉的声音也提了起来，湛蓝色的眼眸毫不畏惧地迎上那双蛇瞳，话语如同出膛的子弹，又快又急。
“明明是你先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用那恶心的口水滴我，还故意弄出动静吓唬人！最后更是显露出这副样子——”
她伸手指着巨蛇庞大的身躯和狰狞的头颅，语气斩钉截铁。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致命的怪物要发动攻击了吧？我们只是为了自保，先下手为强有什么错？难道要傻站着等你一口吞了吗？”
“你……！”
巨蛇似乎被娜塔莉这连珠炮似的反驳噎了一下，巨大的头颅又向前探了探，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嘶嘶”声，那条粗壮的尾巴也从水中扬起一截，带着湿漉漉的水迹，威胁性地在空中摆动了两下，然后……
“啪！啪！”
重重地抽打在岸边的碎石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被尾巴抽得碎裂飞溅，灰尘微微扬起，这显然是一个带着怒意的示威动作。
然而，就在尾巴落地的声响尚未完全消散，巨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
一直安静站在娜塔莉侧后方的星沙，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她虽然看不见，但那尾巴拍击地面的沉重震动，她还是能清晰地捕捉到的。
只见她微微侧头，面向了巨蛇头颅的方向，空茫的双眼仿佛能穿透视觉的阻碍。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秀气的眉毛轻轻皱起的动作，以及周身那因感知到威胁，而隐隐再度流转的魔力微光……
这一切，都被巨蛇那双敏锐的竖瞳尽收眼底。
“……”
于是，那刚刚扬起，还带着怒意准备再次拍打的尾巴，在空中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在娜塔莉的注视下，那条尾巴像是突然失去了力量一般，缓缓地垂落下来，重新没入温泉水之中，只激起一小圈无奈的涟漪。
那巨蛇高昂的头颅，也不动声色地又往后缩了缩，眼睛里的怒焰像是被泼了一小盆冷水，虽然未灭，却明显弱了下去，转而浮现出更多的憋闷和懊恼。
她的直觉，以及方才经历的事告诉她，若是再无意中惹到这个“盲眼疯子”，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场面再次陷入僵持，只有温泉水汩汩流动，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巨蛇庞大的身躯盘踞在那里，淡紫色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低着头，巨大的吻部开合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有灼热的气息喷出，眼神中，愤怒、委屈、不甘、忌惮……还有一丝计划彻底破产的挫败。
这种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终于，像是无法忍受这种憋屈的对峙，也像是某种自暴自弃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啊啊啊！！”
巨蛇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与其说是咆哮，不如说是宣泄的尖锐喊叫。那声音充满了烦躁和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在山谷中激起阵阵回音。
而就在这声喊叫达到最高点的刹那，巨蛇那庞大的淡紫色身躯，骤然被一团浓郁而柔和的紫色光芒所包裹，那光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质感，仿佛是什么有着生命的雾气，迅速将她从头到尾笼罩其中。
紧接着，在娜塔莉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星沙瞬间绷紧的感知中，那团紫光开始了肉眼可见的形态变化……
————
首先是体积。
那宛如小型山丘般的躯体，在紫光中如同漏气的气球，迅速变小，粗壮的蛇身以惊人的速度纤细下去，盘踞的姿态瓦解，高度也在降低。
然后是形态。
原本清晰狰狞的蛇类轮廓在光芒中扭曲变形，头颅的三角形特征迅速柔和，躯干缩短，并开始分化……
那紫光涌动着，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内部的具体变化，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在飞快地调整塑形。
过程非常短暂，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当紫光如同潮水般向内收敛褪去，显露出其中的身影时——
娜塔莉的呼吸，为之一滞。
站在原来巨蛇位置上的，已经不再是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巨物。
那是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上半身是人类少女模样，下半身却依旧是修长蛇尾的……奇异存在。
她看起来约莫人类少女十六七岁的年纪，拥有一头略显凌乱的短发，发色是那种透着光泽的淡紫色，与她原本的鳞片颜色相呼应，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她的脸庞小巧，五官精致，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却并非病态，反而透着一种玉石般的质感。
眉毛细长，眼睫浓密，此刻正微微低垂着，掩映着一双虹膜呈现着紫红色的眼眸，那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消的恼火，此刻正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瞟了娜塔莉和星沙一眼，尤其在星沙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像受惊般垂下。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此刻的“装扮”。
似乎是因为这变化的能力并不完全娴熟，或者她本身就不甚在意，化为半人半蛇的形态后，她的上半身竟然……未着寸缕。
只有些许从颈部、肩胛、锁骨附近皮肤自然延展出的淡紫色鳞片，如同天生嵌合的饰物，巧妙地遮挡住了最关键的部位。
那些鳞片细腻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带着非人的奇异美感，她的手臂纤细，手指修长，指甲是有些发黑的暗紫色。
而下半身，则是一条紫色蛇尾，覆盖着与之前巨蛇形态时一般无二的鳞片，尾尖在此刻，则正有些焦躁不安地小幅度摆动着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微微扬着下巴，努力想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但那双游移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底气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