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泉边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凝滞的沉默。
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那“47岁”的回音,在巨石之间碰撞,然后无力地消散……
娜塔莉脸上那因为想起德古娜而产生的僵硬,也彻底消失了,她湛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眼前那张因为喊出年龄而更显红润,甚至眼角都憋出一点泪花的……怎么看都只有人类青春少女模样的脸,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状态。
————
47岁?
不是470岁?不是4700岁?甚至不是147岁?
就……47岁??
————
娜塔莉下意识地算了算,按照旧时代的标准,这年纪……大概、也许、可能……是位阿姨……?
但看着对方那副样子,这声“阿姨”……显然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的。
47岁……
这个年龄,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它确实比娜塔莉和星沙要大上不少,足以驳斥娜塔莉“前天或昨天才来”的调侃。但距离她想营造的,作为此地“古老主人”的威严和资历,又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尤其在她刚刚经历了被年轻的星沙,用魔法打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之后,“47岁”这个数字,非但没能增强她的说服力,反而透出一股微妙感。
“噗……”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气音,从娜塔莉那边传来。
她迅速抬起手,用手背抵住嘴唇,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但那双弯成了月牙形的湛蓝眼眸,和疯狂抽搐的嘴角,彻底出卖了她。
“好……好一个‘很久很久’……”
娜塔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是强行压抑笑意的结果,她放下手,表情努力想绷紧,但眼底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四十七岁啊……真是……令人肃然起敬的漫长岁月呢。”
她故意拖长了“漫长”二字的读音,调侃打趣的意味十足。
“唔……!”
蛇人少女的脸此刻已经红得快要滴血,她当然听出了娜塔莉话里浓浓的戏谑,她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喊出的这个数字,似乎并没有达到预期的震慑效果,反而让场面变得更加古怪和……丢脸。
她眼睛里那羞恼的水光更盛,尾巴焦躁地晃动着,把几块小石头抽得乱飞。
“不……不许笑!有什么好笑的!”
她色厉内荏地喊道,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发飘。
“四……四十七岁难道不长吗!对你们短生种来说,这不算很小的数字吧!”
她试图找回场子,但语气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嗯,很长,很长。”
娜塔莉点点头,但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她甚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星沙。
“对吧,星酱?四十七年,嗯,很多个日夜呢。”
“啊,是啊,相当漫长…呵……”
星沙的心里虽始终有些不爽,但对方这自讨笑话的举动,还是让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你……你们……!”
蛇人少女指着她们,手指都在发抖,羞愤得几乎要哭出来。
显然自己作为“此地主人”最后一点可怜的威严,也在这两个家伙一唱一和的调侃中荡然无存,偏偏那个可怕的盲眼疯子还在旁边,她连发作都不敢。
最终,她只能把满腔的委屈和怒火,化作了一声带着哭腔且毫无威慑力的尖叫……
“啊啊啊!不许再提年龄了!总之!这里就是我的!我在这里住了……住了好些年了!你们就是闯入者!强盗!蛮不讲理的暴力狂!”
她试图把话题拉回“主权争议”上,但气势已然全无,更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力申辩,她的眼眶湿漉漉的,倔强地瞪着娜塔莉,眼角的余光又始终警惕地锁定着星沙的方向,蛇尾不安地蜷缩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娜塔莉看着眼前这位“年方四十七”的蛇人少女,哭丧着脸,又怕又气又羞,还要强撑着维护“主权”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敌意和紧张也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
看来,这场温泉归属权的纠纷,一时半会儿是扯不清了,而她们宁静舒适的泡澡时光,似乎也遥遥无期了……
————
突然,那蛇人少女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紫红色的眼眸倏地一亮,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猛地抬起头,那份虚张声势的“威严”,再次显露,连微微蜷缩的蛇尾都下意识地挺直了些,鳞片摩擦着碎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哦…对……!”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沉稳,更有分量,只是尾音那一点点不自然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内心的底气不足。
“魔王!魔王众你们可曾听说过?!”
她刻意加重了“魔王众”三个字,目光在娜塔莉和星沙脸上扫过,试图捕捉到预期中的震惊或恐惧。
然而,对面两人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娜塔莉只是挑了挑眉,星沙则依旧微微侧着头,仿佛在耐心等待她的下文。
这平静的反应让蛇人少女心里微微打鼓,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按照自己预想中的剧本,继续说了下去,只是语气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点。
“虽然魔王众据说……”
“……咳咳,我是说,虽然魔王众早早就完蛋了,但我可是其中之一!”
她挺了挺那覆盖着淡紫色鳞片的单薄胸膛,下巴抬得更高,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一些。
“没错……诡隐之魔王——娜沙!”
最后那个名讳,她几乎是掷地有声地喊出来的,山谷里甚至荡开了些许回音。而话音落下,她立刻屏住呼吸,紫红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娜塔莉和星沙,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混合着紧张、期待,以及一丝侥幸的得意。
————
【成功了!肯定成功了!】
娜沙在心底偷笑起来,尾巴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魔王的名讳!只要是稍微听说过旧日传说的家伙,听到这个名头还不得吓得魂飞魄散?】
【眼前这两个小屁孩能懂什么,看她们年纪轻轻,顶多在废墟里捡捡垃圾,怎么可能接触过那个层次的秘辛!怕是只听到名字就要瑟瑟发抖!】
【这下好了,看她们还不乖乖把温泉还给我,说不定还得赔礼道歉!我真是个天才!】
————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娜塔莉和星沙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甚至恭敬地称她为“娜沙大人”的场景。
那被魔法轰炸的疼痛,似乎都随着这美好的幻想减轻了不少。
但……预想中的惊骇失色并未出现。
死寂。
依旧是死寂。
但这死寂,与刚才因年龄暴露而带来的尴尬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仿佛空气突然被抽干,然后充满了某种荒诞气泡的凝滞。
娜塔莉的脸上,先是出现了一种极致的空白,仿佛大脑在处理这条信息时卡了壳。随即,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一点点地睁大,却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难以置信的惊奇。
接着,她的肩膀开始抖动……
那可不是什么害怕的颤抖,而是强烈的情绪即将破体而出的前兆。
“噗…哈哈哈……!”
终于,忍俊不禁的大笑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猛地从娜塔莉口中爆发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甚至需要扶住旁边一块岩石才能站稳,眼角迅速沁出了晶莹的泪花,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那笑声清脆又响亮,在山谷中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欢乐。
“魔王?哈哈……你?诡隐之魔王?娜沙?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重复着这几个词,每重复一次,笑意就更浓一分,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而站在她侧后方的星沙,虽然没笑出声,但那张俏脸上,也清晰地浮现出古怪的神色。她微微歪了歪头,那轻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随后,她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里,没有恐惧或是敬畏,只有一种可以称得上怜悯的……无语。仿佛在无声地说,“这家伙……脑子是不是刚才被火球砸出问题了?”
“……”
霎时间,娜沙脸上那强行堆砌起来的“威严”,如同阳光下的雪人,在这突如其来的爆笑和无声的摇头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了下来。
得意的窃笑还僵在心底,现实的冰水却已当头泼下,让她从头到脚一阵发凉。双眼之中光芒乱闪,先是茫然,然后是错愕,最后被汹涌而上的羞窘和慌乱彻底淹没。
————
【为……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她们不应该害怕吗?不应该震惊吗?“魔王”这个词难道已经贬值到这种程度了吗?!】
————
娜沙感觉自己的脸颊再次火烧火燎起来,比刚才被火球糊脸时还要烫,头上甚至渗出了几滴冰冷的汗珠,顺着苍白的皮肤和淡紫色的发丝滑落,尾巴不安地在地上拍打了几下,又无力地蜷缩起来。
但事已至此,狠话已经放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架子,色厉内荏地尖声问道。
“你……你们在笑什么?!有……有什么好笑的?!”
“难道你们没听过魔王的威名吗?不知天高地厚!”
娜塔莉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笑意,她看向娜沙,眼神里的调侃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们?没听过?”
娜塔莉的声音还带着笑过后的微哑,她向前走了半步,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娜沙,那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个自称是国王的滑稽小丑。
“你?魔王?”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荒谬感。
“噗……我说,娜沙……是吧?”
“你该不会真觉得……我们没见过魔王吧?”
娜塔莉顿了顿,特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般,敲在了娜沙越来越脆弱的神经上。
“就——你——?”
这短短两个字,配合着娜塔莉那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比较的眼神,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得娜沙几乎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同时,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而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星沙,缓缓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柔,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娜沙如坠冰窟,尾巴尖都僵直了……
“血之魔王,德古娜。”
星沙准确无误地,报出了那个在无数古老传说和禁忌记载中,都代表着灾厄、恐怖与不朽的名字。
“我们可是实打实,和她打过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