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我的故事了。”
“不得不承认……我确实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吧……”
娜沙的讲述告一段落，不过很快，她像是要找回场子，又或许只是单纯想补充些细节，开口道。
“哦……不过我听说哦，因为我这一族的特性，我甚至有同族，因为被拿去做了各种实验，又因为本身接触了魔法，变得很是离谱，被称为什么……‘灾祸之蛇’哦。”
她顿了顿，蛇尾无意识地卷了卷，眼眸低垂，看着自己指尖暗紫色的指甲，那颜色与黯殊如此相似，却又似乎永远达不到那种深邃。
“嘛……”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融入了温泉袅袅的蒸汽之中。
“是我到不了的水准呢。”
————
娜沙带着淡淡自嘲与认命的话语落下后，便抿紧了嘴唇，双眼一眨不眨地望向娜塔莉和星沙，那眼神里似乎是写着——“我说完了，该你们了”。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吐槽就快点”的别扭神情，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仿佛这样能让她在交代完一切后，显得不那么狼狈。
然而，预想中的尖锐嘲讽或是刻薄点评，并未如期而至。
风穿过巨石的缝隙，带来空旷的回响，温泉水汩汩地冒着泡，蒸腾的白雾依旧懒洋洋地向上攀升，勾勒着光柱的轮廓。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粘稠得如同池边滑腻的苔藓。
娜塔莉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复杂，她湛蓝色眼睛的深处，那因对方的谎言和挑衅而升起的戏谑与好胜心，缓缓消逝……
娜沙的过去，谈不上是什么波澜壮阔的史诗，也并非凄风苦雨的惨剧，它更像是一段被偶然拾起，又悄然遗落的时光印记……
一个孤独的隐匿者，一时兴起捡回了懵懂的生命，在漫长的孤寂里施予了不经意的塑造，最终自身却因这塑造的源头，而归于虚无，只留下一个被其色彩和轮廓所浸染的……半成品的“继承者”，守着这空荡荡的温泉。
这故事称不上惨烈，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凉意，像这温泉水面之上，皮肤所感受到的那层微冷的空气。
方才还牙尖嘴利，每一句话都带着刺的娜塔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自己那些调侃、反驳、甚至带着点恶趣味的玩笑话，此刻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游移了一瞬，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干巴巴的，有点笨拙的字眼——
“……节哀。”
声音很轻，几乎一出口就散在了温泉水汽里，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更像是一种面对他人坦陈伤痛时，不知所措的本能反应。
说完，娜塔莉便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盯着池边一块被水打磨得异常圆润的卵石，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深究的纹路。
而一旁的星沙，她脸上那因娜沙提及“魔王”名号时的古怪神色，以及始终未曾完全消散的……对那几滴“口水”和被打扰美好时光的不爽，此刻也都稍有收敛。
她微微垂下了头，黑色的短发遮住了小半张脸，她没有说话，连最细微的叹息或评价都没有，只是选择了彻底的沉默。
显然，这完全出乎意料的静默反应，让做好了被继续“嘲讽”或“审问”准备的娜沙，一下子懵了。
她预想了各种可能——对方可能不信，斥责她胡说八道；可能嗤笑，说她编故事博同情；也可能找自己言语中的漏洞，继续针锋相对地讨价还价……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安静。
“……”
这份寂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无所适从，娜沙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那强撑的“随便你们怎么说”的架势，在这沉默的注视下迅速瓦解。
她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她抬起手，不太自然地挠了挠自己的面颊，指尖划过那些还湿漉漉的皮肤，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收场的小孩子。
“喂喂……”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刚才讲述时抬高了些，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滞，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自在。
“要听的是你们……现在搞的这么尴尬的也是你们……”
她的尾巴尖无意识地拍打了一下水面，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发出“啪”的轻响，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到底要干嘛啊……”
她嘟囔着，眼神在娜塔莉和星沙之间来回逡巡，最后索性自暴自弃般地提高了音量，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说……说词啊！别这么盯着我行不行？”
然而，星沙只是将身子更侧过去了一些，几乎是用侧脸对着她，表明了自己不愿、也不知该如何接话的态度。
娜塔莉则只是抬手，有些烦躁似的抓了抓那一时来不及扎起的散发，指尖穿梭在发丝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依旧没有聚焦在娜沙身上，而是飘向了远处山谷隘口透出的那片狭窄天空。
这反应让娜沙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和气闷，这种沉默的“怜悯”，以及“不知如何是好”的态度，比直接的挑衅更让她难受。
至少，如果是被讨厌的话，说明对方还将她视为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有威胁……哪怕只是有趣的“对手”或“麻烦”。
而这种沉默……仿佛她突然变成了一件需要小心轻放的易碎品似的……
这太奇怪了！态度转变的太大了吧！
————
“你……你们这样很让人不习惯啊……！”
娜沙的声音不由得又拔高了一点，脸颊也因为急恼而泛起红晕，她试图用夸张的语气和动作来驱散这怪异的气氛，蛇尾有些用力地在泉中晃动起来，搅动得附近的水面一阵涟漪。
随后，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要说服对方，语速加快，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人说道。
“说到底！”
“我又没有因为黯殊大人的消散而很消沉！真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掰着手指，努力数着，试图证明自己的“豁达”。
“虽然黯殊大人他又强……又救了我……又会保障我的吃喝…又……”
数着数着，她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眼神也飘忽了一瞬。
那些“又”之后的具体内容，似乎突然变得模糊而沉重……她想起了那总是平静疏离的紫色身影，想起萦绕周身的，令人安心的魔力余温，想起自己懵懂地模仿他，又总被他轻易识破伪装时，那淡淡的一瞥……
“……”
最后一个“又”卡在喉咙里，没能吐出下一个词，一股突如其来的酸涩，毫无征兆地涌上鼻尖，让她猛地哽住。
她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突如其来的湿意逼退，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更加夸张的……“凶巴巴”的表情，企图用更大的声音来掩盖方才瞬间的失态。
“总之！都过去了啦！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蚊虫。
“你们两个这样…这副样子……”
她的目光在依旧沉默的星沙和神色复杂的娜塔莉之间扫过，尾巴焦躁地卷起又松开，最终，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抱怨，吐出了真心话。
“……还不如就像一开始那样讨人厌一点呢！至少那样我还知道该怎么应付！”
话音落下，山谷里又静了片刻，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温泉永不停歇的咕噜声。
————
娜塔莉看着眼前的蛇人少女，对方那强装无事，却又轻易暴露内心柔软的模样，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像是一团被温泉水浸湿又晒干的毛线，纠结缠绕在一起。
她原本的立场清晰而坚定——她们确实是闯入者，但对方先以恶意试探，她们反击自保，天经地义。
温泉是无主之地，谁拳头硬谁就有使用权，即便对方后来声称拥有主权，但在娜塔莉看来，那也不过是虚弱无力的主张，在废土的规则下不堪一击。
然而，娜沙的故事，像一滴浓稠的墨，滴入了这清晰的界限之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颜色。
如果娜沙所言非虚……那么这个地方，这片被巨石环抱的温泉，就真的不是什么“无主之地”了。
它是黯殊，那位真正的“诡隐之魔王”所经营的，不知多少岁月的隐匿之所，是他消失后，留给这条因他而改变的小蛇的，唯一的遗产，或者说……是“家”。
而她们，不仅是闯入者，还在这位“遗产继承人”试图维护这份遗产时，用魔法将她结结实实揍了一顿，烧焦了她的鳞片，吓得她魂飞魄散，最后还逼得她交代了老底。
这感觉……忽然就不那么能让人理直气壮了。
有点像是闯进了一个失去长辈，独自守家的孩子家里，不但用了别人的浴室，被孩子的反击惹到后，还反过来把孩子揍哭了，最后发现这孩子身世还挺让人唏嘘……
一股微妙的愧疚情绪，悄然爬上了娜塔莉的心头，虽然很淡，却足以让她感到别扭。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星沙，星沙依旧侧着身，但娜塔莉能感觉到，同伴那始终绷紧的战意，此刻也已经消解了下去，星沙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种态度的转变。
娜塔莉轻轻吸了一口气，温润微烫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淡淡的硫磺和矿石气味。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娜沙，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了审视和戏谑，多了几分认真的考量。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镇定，语气缓和了许多，不再带有攻击性。
“我们……”
她斟酌着用词，目光坦诚地迎上娜沙那双夹杂着警惕、委屈和困惑神色的眼眸。
“最开始，真的只是想在这里休整一下。”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和星沙身上匆忙穿上的，湿漉漉的衣物，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巨石阴影下，若隐若现的吉普车轮廓。
“在废土上跑了很久，身上都快散架了。看到有温泉，以为是难得的运气……”
“我们没想到，这已经有主人了……”
“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然后，娜塔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威廉”冰凉的棍身，几秒钟后，她抬起眼，看着娜沙，非常认真地说道。
“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或者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分享这里……”
“我和星沙现在离开，也不是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