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站在吉普车旁,还略微有些湿漉的金色长发,已重新扎好那对标志性的双马尾,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身上则换了一件相对干爽的衬衫,虽然领口有些磨损,袖口也洗得发白,但总比之前那件湿透后紧贴皮肤的衣物要舒适得多。
星沙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斗篷,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车旁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微微侧着头,仿佛在聆听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
“好了,现在来看看我们有什么能用的……”
娜塔莉嘟囔着,弯腰探进吉普车的后备箱,只见车厢里塞满了各种必需品——备用零件、几箱勉强还能食用的军用口粮、修补工具、简单的床铺、用来挡风的厚衣服、用防水布仔细包裹的医疗箱等等。
她在杂物中翻找,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工具和粗糙的帆布袋。最终,在一个褪色的军绿色储物箱底部,她找到了目标——几个巴掌大小的密封罐。
“盐……还剩下小半罐。”
娜塔莉拧开其中一个罐子,却微微皱了皱眉头。
“有点受潮……嘛…好像也还在能用的范畴内。”
接着,是酱油……或者说,是酱油的残骸。
那原本是个精致的玻璃瓶,如今只剩下瓶底浅浅的一层深褐色液体,瓶身上贴着的手写标签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个“酱”字。
娜塔莉摇晃了一下瓶子,听着里面液体所剩无几的轻响,叹了口气。
“情况不怎么乐观?”
星沙听到了她的叹息声,轻声问道。
“嗯,调味料完全不够。”
娜塔莉将两个罐子放在车旁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又继续翻找起来。
“还有一些干燥的香草…迷迭香碎……不过都存放太久,香味估计散了大半。”
她将几个小布袋也取了出来,解开绳结闻了闻,果然,只有极其微弱的草本气息,像是记忆中香气的幽灵。
————
娜塔莉感到一阵难办。
她确实会做饭,在废土上生存,这是必备技能,完全依赖干粮或罐头是不现实的,那些东西不是随时都能找到,也不是永远吃不完的,而且长期食用会让味觉麻木,乃至影响士气。
烹饪技术、鉴别可食用植物的知识、处理猎物的技巧……这些都是在末世旅行的必修课。
她还记得自己最初独自踏上旅途的日子。
那时娜塔莉还只是个对野外生存一知半解的少女,第一次试图生火煮汤,她差点把临时营地烧了;第一次处理不知名的根茎类植物,她食物中毒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一次尝试用简陋的石头烤架烹饪兔肉,结果硬得能当武器用。
但娜塔莉是倔强的,她从废墟中翻找残破的食谱书籍,在一次次失败中总结经验……渐渐地,她学会了辨认哪些蘑菇有毒,哪些野果甘甜;掌握了如何用有限的调味料提升食物的风味;懂得了不同食材需要怎样的火候和时间。
如今,她确信,如果有上好的肉排、新鲜的蔬菜、齐全的厨具和调味料,她绝对能做出不逊于战前餐厅水准的美食。
她会精心腌制肉类,让香料的味道彻底渗透;她会控制火候,让表面焦香酥脆,内里柔嫩多汁;她会调配酱汁,用酸甜咸鲜的平衡唤醒味蕾……
可问题是——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谚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贴切。
这样想着,娜塔莉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可怜的调味料罐子。
盐、几乎见底的酱油、香味殆尽的干燥香草……调味上,这就是全部了。
而食材呢?她和星沙的车里只有几盒军用口粮,那种压缩成块且味道单一,只是为了提供基本热量的东西……倒是还有一些肉干,但也硬得像皮革,有时甚至需要用水浸泡才能勉强咀嚼。
想来当初离开那个避难所时,拿走的东西还是有些过于保守了,但如今后悔也只是徒增烦恼,娜塔莉只能另寻他法。
她直起身,双手叉腰,环顾着这个被巨石环抱的谷地。
温泉在午后阳光下蒸腾着白色雾气,远处稀疏的耐旱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更远的岩壁上爬着几缕顽强的藤蔓。
景色很美,宁静得仿佛与废土的残酷隔绝,但如果是对于一个需要烹饪美食的厨子而言,这里实在称不上资源丰富……
硬要说的话,低矮的灌木里,也许能摘到一些浆果;岩壁上的藤蔓或许能提供可食用的嫩芽;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在谷地边缘找到一些耐旱的块茎类植物……但这些都是“能吃”的东西,距离“美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能想象出自己用这些材料能做出来什么……无非一锅乱炖。
把肉干泡软撕碎,和能找到的任何植物一起扔进锅里,加盐加水,煮成一锅稠稠的,味道混杂的汤……
这能填饱肚子,能提供营养,在废土上这已经算是难得的一餐。
但……这是娜沙期待的吗?
那条蛇人少女提起所谓“真正的料理”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娜塔莉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对美味的渴望,对食物的向往,如果用一锅乱炖汤应付她……
娜塔莉几乎能看见娜沙失望的表情,那家伙肯定会瞪圆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尾巴焦躁地拍打地面,然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抱怨——“这算什么美食嘛!跟我自己生吃有什么区别!”
————
想到这些,娜塔莉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她不想让娜沙失望——不仅是因为她们需要温泉的使用权,更因为……在听过了娜沙的故事后,她内心深处某种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
那条笨拙的,连生火都不会的蛇,独自守着这片温泉,守着主人留下的唯一“遗产”,在漫长岁月里只能茹毛饮血……
至少该让她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娜塔莉如此想着。
她的视线在吉普车内游移,大脑飞快运转,思考着还有什么可用的资源,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角落里的一个防水侧袋上。
那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色袋子,用魔术贴封口,表面沾着些许灰尘。
娜塔莉记得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她们在一次探索旧时代城镇废墟时,从一家半坍塌的便利商店里找到的“宝贝”。
娜塔莉犹豫了一下,伸手将那个侧袋取了出来,袋子很轻,里面发出塑料包装摩擦的轻微沙沙声。
她拉开魔术贴,将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了几个方形的小包装袋……
包装是鲜艳的橙红色,上面印着醒目的字体:“乐食”。
在“乐食”两个大字下方,是一行小字:“万能调味剂,开启美味新世界!”,角落里则有统一个简洁的齿轮与麦穗交织的图案,似乎是战前某个大型联合体的徽记。
娜塔莉盯着这包调味料,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她知道“乐食”是什么,在战前,这大概只是便利店货架上随手可得的普通商品,价格亲民,广告也铺天盖地。但在末世,这却是当之无愧的稀罕物……倒不是因为它有多昂贵,而是因为它与其他调味料本质上的不同。
娜塔莉曾在一本捡到的残破纪念杂志上,读到过关于“乐食”的文章。那本杂志用夸张的语言和光鲜的图片,介绍了这种革命性的调味料。
文章声称,“乐食”的研发团队采用了“神经味觉映射技术”,能够在完全不危及健康的前提下,通过味蕾直接向大脑的愉悦中枢传递“好吃”的信号。
用杂志上的话说,“乐食”不是调味料,完全可以称之为是美味的本质,只需少量,就能让最简单的食材焕发惊人美味,是科学的结晶,更是餐饮的革命……
而用更直白的话来说就是——用了这玩意儿,哪怕是煮鞋垫子,也会觉得好吃到流泪。
当然,这或许是夸张的说法,但也足以说明,“乐食”,在那个人类仍有余裕追求享乐和便利的时代,所代表的颠覆性。
它并非为了提升厨艺,而是为了创造满足感,尤其是当食材本身品质低下或烹饪技术拙劣时,这便是一种有趣的科技玩具,以及懒人福音。
不过这在废土……
这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即使手里只有最劣质、最腥膻、最难以下咽的肉干,最干硬粗糙的面饼,最苦涩的根茎,只要撒上一点“乐食”,在食用者口中,它们就会化身为令人愉悦,甚至魂牵梦萦的“美味”。
不是改变它们实际的味道,而是强行让大脑认为它们美味,这是一种味觉的幻术,是生存窘境中奢侈的精神慰藉。
————
但……
娜塔莉的手指收紧,银色包装袋发出细微的脆响,她最终还是将“乐食”放了回去。
不想使用的理由很多,比如……最简单的,肉疼。
如此珍贵的资源,她实在不想轻易就消耗掉。
“乐食”的价值,在娜塔莉心中可远远超出了一顿美餐,它是关键时刻的士气提振剂,是重伤病中鼓励进食的救命稻草,甚至有可能的话,是与稀有物资持有者进行交易的硬通货。
这东西用一点就少一点,在这片废土上,几乎不可能再找到第二包。
再比如……她也无法保证“乐食”的效果,对于非人类的娜沙同样有效。
但这些不过都是次要的……归根结底,最重要的原因……
娜塔莉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娜沙。
蛇人少女正努力保持着一种……“我不过是在监督你们有没有偷懒”,的严肃表情,但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还有无意识地画着小圈的尾巴尖,却彻底出卖了她。
而当娜塔莉看向她时,她又会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假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这样一个天真的家伙,大概等了十几年就想吃上一顿好的,自己却要用这种“欺骗味觉”的化学制品,来应付她对“真正美食”的渴望?
这……到底算不算一种欺诈?
娜塔莉无法断言,但至少,她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
如果现在掏出“乐食”,轻轻一撒,就让一切变得“美味”……总感觉少点什么。
仪式感?制作过程?或者是自己身为烹饪者的一点点小小尊严?
说不上来,但至少对于娜塔莉而言,是不完整不正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