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沙带着讶异的声音,猛地划破了那几乎要夺人性命的心灵尖啸,在狂暴的风声中,响了起来。
只见她盘踞在巨石上的庞大身躯,不知何时已彻底挺直,高昂的头颅正对着空中那遮天蔽日的黑紫色巨蝠,双眼瞪的溜圆,里面倒映着那恐怖的轮廓,瞳孔因极度的情绪冲击而剧烈地收缩扩张。
她的声音先是迟疑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随即,那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破音的呐喊……
“黯殊大人?!是您吗?您还活着?!”
这呼喊,如同投入沸腾油锅中的冰水。
空中,那两点猩红的光芒,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极其短暂地瞥向了下方那条激动到颤抖的巨蛇。
心灵尖啸的威力,也在这一瞥之下,微微的缓和了那么一丝。
而娜沙在喊出那一声后,似乎也很快回过神过来,现在可不是震惊于主人“死而复生”的时候了,再不出手相救,娜塔莉和星沙的脑袋都要炸出花来了!
她们不能死!虽然初识并不愉快,但她们给自己做了美食,还陪自己度过这相当愉快的几日,她们对自己来说,早就已经是朋友了,她们可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强烈的保护欲,让她再次发出了声音。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只剩下了急切的哀恳,甚至带着哭腔——
“呃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黯殊大人!手下留情!别……别杀她们!求您了!”
娜沙庞大的蛇尾焦躁地拍打着身下的巨石,发出砰砰的闷响,她昂着头,眼眸紧紧盯着空中那猩红的光点,里面写满了祈求。
“她们…她们不是坏人!”
“她们只是路过……是…是我让她们留下的!黯殊大人快住手……!”
在她的哀求下,那笼罩两人脑髓的心灵尖啸,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地消失了……
娜塔莉和星沙,则如同两尾被抛上岸的鱼般,霎时便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仍在嗡鸣刺痛的大脑。
冷汗浸湿了娜塔莉金色的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涣散的视线过了好几秒,才艰难地重新对焦。
星沙侧躺在地上,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痉挛,长睫颤动,显然还在与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余波抗争。
而就在她们挣扎着,试图重新凝聚起一丝力气和神智时,只见那遮天蔽日的黑紫色巨蝠,周身开始涌动起更加深邃的漆黑光芒。
那光并没有向外辐射,反而是向内收束、坍缩,伴随着一阵低沉如耳鸣般的嗡鸣,那庞大的蝠形轮廓在黑暗光团下迅速变形,比例被强行修改,狰狞的兽类特征转眼间便化为了人形骨架。
仅仅几秒之间,那团翻涌的黑暗已收缩至常人身高,光芒渐渐内敛,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那是一位身形高挑挺拔的男子。
他有一头略显狂放不羁的黑灰色挑染短发,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其身披一袭仿佛由深沉夜色织就的皮质长披风,披风边缘呈现出类似蝠翼边缘的线条,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披风无风自动,缓缓拂动,投下变幻的阴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持的武器,那是一柄造型古朴而优美的长镰,镰刃弯曲如一道清冷的新月,通体流转着水银般的光泽,明明灭灭,散发出阵阵冰冷刺骨的寒意。
黯殊并未借助任何外力,就这样自虚空中缓缓踏下步伐,如同踩着无形的阶梯,沉稳地落在了地面上,覆盖着黑色皮质长靴的双足,踏碎了脚边的几颗碎石,发出清晰可闻的脆响。
他没有开口说什么,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微微低着头,黑灰色的发梢阴影下,那双眼中,依旧闪烁着骇人的猩红。
随后,他握着银色长镰的手腕,看似随意地转动了几下。
“唰——唰——!”
镰刃在空中留下道道银亮的残影,划破空气,发出低沉而悦耳的破风声,明明只是随意的动作,却让不远处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娜塔莉和星沙,瞬间汗毛倒竖,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那……似乎是攻击的前兆……是猎手在出手前,习惯性确认武器手感的姿态…!
眼看对方转动着长镰缓缓靠近,娜塔莉艰难地捡起了掉落在不远处的威廉,星沙也咬着牙,强行抬起颤抖的手臂,试图凝聚起哪怕一丝魔力荧光,哪怕是死……她们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黯殊大人!”
一声带着哭腔,因极度焦急而破音的呐喊,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只见娜沙也变回了更似人的蛇人少女形态,随即甚至来不及完全稳住身形,就连滚带爬地猛冲过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如同一堵脆弱的墙壁般,死死地挡在了黯殊与两人之间。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紫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瞪得大大的,仰头望着面前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声音因紧张和激动而颤抖得厉害,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黯殊大人你听我说!她们……她们两个是好人!真的!”
“虽然一开始是有点误会……但是后来都说清楚了!而且…而且……”
“对!她们于我有恩…!”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掰着。
“她们给我做了好吃的!我想想……一…两…三…四……哎呀反正就是好几顿饭之恩呐!求您别伤害她们!”
娜沙几乎是闭着眼睛喊完了这段话,尾巴早已绷得笔直,指尖也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似乎是已经做好了承受主人斥责的准备。
她不知道自己的求情有没有用,黯殊大人消失前虽然不算暴戾,但也绝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存在,更何况,他一向厌恶外人闯入他的地盘……
————
时间,仿佛被拉长。
然而良久之后,娜沙预想中的愤怒并未降临。
一声带着淡淡鼻音的轻哼,从黯殊的方向传来。
娜沙颤抖着眼睫,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只见黯殊那红色的眼眸,终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愠怒,反倒是平静的出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然后,在包括娜沙在内的三人的注视下,黯殊握着银色长镰的手腕,再次轻轻一转。
但长镰并非划出攻击的轨迹,只是随着他手指一个收拢的动作,那柄散发着恐怖寒意的银色凶器,竟骤然崩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绽放的银色星尘,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再无踪迹。
“大惊小怪。”
黯殊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未言语的一丝沙哑,但其中的冰冷杀意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平铺直叙的淡漠。
“我想杀,早动手了。”
这句话如同赦令,瞬间抽空了娜沙全身强行支撑的力气。
“哈……哈啊……”
“吓…吓死我了……”
她猛地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飘乎地晃了一下,尾巴一软,差点直接坐倒在地,随后还抬起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脸上交织着后怕与庆幸。
但这份劫后余生的松懈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方才被强行压抑的疑问,在娜沙确认娜塔莉和星沙的安全后,轰然冲破了一切阻碍,再次占据了她的整个脑海——
黯殊大人……还活着?
真的……是黯殊大人吗?
娜沙猛地抬起头,紫红色的双眼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的黯殊……
那黑灰色的乱发;那瘦削却挺拔的身形;那总是让人心里发毛的红瞳;那身标志性的,带着魔力波动的黑色披风……每一个细节,都确实与她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重叠。
“真……真是黯殊大人?”
她喃喃着,像是梦游一般,摆动着蛇尾,不自觉地绕着黯殊缓缓转起了小圈。目光像是扫描一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从发梢到靴尖,不放过任何一点细节。
她甚至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尖因不确定而微微发抖,朝着黯殊垂在身侧的手臂,试探性地戳了过去——
而随着指尖传来了切实的、温热的、带着弹性肌理的触感……
“呜哇——!”
娜沙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但眼睛却瞪得比刚才更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真的……能碰到!不是灵魂也不是鬼!活的!”
“黯殊大人……您…您没死啊?您还活着?”
她一边说着,尾巴还一边不受控制地拍打着地面,溅起细小的碎石。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简单的思维,让她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处理,那个她以为永远消失,在漫长孤寂之中,只能依靠回忆和模仿来缅怀的身影,竟然活生生地再次站在了她面前!
似乎是被她这过于“热情”的举动弄得有些烦了,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黯殊微微蹙了蹙眉,那眉头皱起的弧度极其细微,却让他周身那股疏离冷漠的气息又加重了几分。
他没回答娜沙的问题,只是略显不耐地,抬起了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了几乎要凑到他鼻尖前的娜沙。
然后,他垂下眼帘,用那种平淡到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开口问道。
“你就天天在外宣传我死了?”
“……!”
娜沙被他问得一噎,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变成了有着些许心虚的复杂表情。她张了张嘴,刚想辩解,黯殊却已用那平缓的调子继续说了下去。
“我当时说的不是很清楚吗?‘暂时交给你’。”
他偏了偏头,那双泛红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娜沙,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娜沙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盼着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