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抱歉。”

作者:撬棍威廉 更新时间:2026/3/30 22:33:06 字数:3901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这顶“帽子”可把娜沙吓坏了,她几乎是跳了起来,双手和脑袋一起剧烈地摇晃着,脸上写满了“冤枉”二字。

刚刚还因黯殊“死而复生”所产生的狂喜,瞬间就被巨大的恐慌压了下去,对黯殊本能的敬畏,以及长久以来形成的,雏鸟般的依赖,让她语无伦次地急切否认到。

“黯殊大人……我那——么——爱戴您!尊敬您!把您当成我最最最重要的……呃,主人、导师、榜样!”

“我怎么可能盼着您死呢?!天地良心!日月可鉴!请苍天,辨忠奸啊!”

她说到激动处,甚至举起一只手,指向天空,一副要对天发誓的架势,尾巴尖也因焦急而快速的摆动着。

然而,这番表忠心的激烈言辞过后,她的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她歪了歪头,抬起一只手,无意识地挠了挠自己那头淡紫色的短发,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她偷偷抬眼,觑着黯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带着点委屈和抱怨地情绪,小声嘟囔起来。

“不过…黯殊大人,这也不能全怪我嘛……”

“您当时……那个气氛,还有您说话的那个语气……”

她学着记忆里,黯殊最后那平静中带着释然和遗憾的语调,含糊地模仿着。

“‘小东西……’、‘诡隐的真谛……’、‘藏得过深,便会滑向虚无的彼端……’、‘就……暂时留给你吧’。”

她每学一句,脸上的困惑就加深一分,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含在喉咙里的咕哝,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落下来,轻轻蹭着地面。

那模样,像极了被主人无故抛下多年,终于等到主人回来,却还要被责问的大型宠物……

“然后,您就…刷的一下,变透明,然后……没了。”

说完,她便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黯殊的身影,那里面充满了“这谁能不误会”的控诉。

“这种情况,很难不让人误会啊……我还以为…以为您……”

然而,说到这里,娜沙却突然停下了,或者说……她说不下去了。

不知是因为刚才那紧急情况下,为了保护娜塔莉和星沙而强行压抑的情感,在此刻终于决堤,还是因为多年来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思念,在确认眼前之人真真切切“活着”的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嘀嗒…嘀嗒……”

毫无征兆地,豆大的泪珠就这样从娜沙的眼眶中,滚滚滑落,起初还只是几颗,随后便迅速连成线,在她红晕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湿亮的痕迹。

她本人甚至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眼睛就已被一层不断积聚的水光彻底模糊,她只是呆呆地仰头,看着黯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却像被什么温热而酸涩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诶?我怎么…唔……”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脸颊上的湿凉,有些慌乱地抬起手,粗鲁地抹向眼睛,想要把那不争气的泪水擦掉。

可……指尖触及皮肤,感受到的却是更多汹涌的热流,她越是用力去擦,眼泪就流得越凶,仿佛是这些年独自守着空谷的孤独感,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名为“泪水”的咸涩液体,决堤而出。

“对不起…哈哈……对不起啊黯殊大人……”

她试图挤出笑容,想证明自己很高兴,都高兴到“喜极而泣”了。但那不住颤抖的嘴角,配合着噼里啪啦掉落的泪珠,还有那通红的鼻子……这笑容显得比哭泣还要难看。

“本来是开心的事……您回来了,我该高兴的……我……呜呜……”

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得变了调,最后只剩下一串压抑不住的呜咽,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开始轻轻发抖,盘踞的蛇尾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显得无助极了。

见她这样,一直如同冰山般,脸上没什么表情波动的黯殊,竟也产生了几分动摇。

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那双泛着猩红,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眸,甚至飘忽了一下,避开了娜沙泪眼婆娑的直视,转而看向了旁边兀自蒸腾着雾气的温泉池……

那姿态与刚才不同,不再像是不耐,反倒更像是……有些看不得她这副模样…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汹涌澎湃的情感,从而产生的“逃避”。

————

空气沉默着,只有娜沙极力压抑却失败的抽泣声,以及温泉永不间断的咕噜声……娜塔莉和星沙互相搀扶着,勉强站直了身体,她们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

一来是身体上的损伤尚未恢复,二来……这显然是只属于娜沙和黯殊之间的时间,任何人的介入,都是不合时宜的。

随后,在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中,娜沙颤抖地重复着那个称呼,仿佛要借此确认眼前的真实,也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支撑。

“黯殊大人…黯殊大人……”

她一边念着,一边摆动着蛇尾,试探性地向他靠近,每一步都挪得很慢,带着不确定的迟疑,即便视线被泪水模糊,也紧紧锁在黯殊身上,仿佛是在害怕他再次如幻影般消失。

而这次……黯殊没有推开她。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哭得稀里哗啦的蛇人少女,一点点蹭到他的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再缩短……直到娜沙终于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多年等待的辛酸、被抛下的委屈,以及那份终于被找回的,对信任之人毫无保留的依赖。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猛地向前一扑——

整个人都扎入了黯殊的怀里。

娜沙的手臂环住了他披风下的腰身,脸庞深深埋进了漆黑的衣物之中,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时不时还会有极力压制的轻微哭声,从披风布料中漏出。

黯殊的身体似乎微弱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经历了长久的孤寂后,不习惯与他人接触的本能反应……

但,他垂在身侧,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终究没有再抬起将她推开……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块亘古的岩石,承受着怀中生命激烈的情绪风暴。

片刻后,他几近无声地轻叹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臂,用那宽大厚重的黑色皮质披风的一角,悄然地…有些笨拙地……将娜沙颤抖的肩膀和脑袋往里拢了拢,似乎是想用这片阴影,为她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可以尽情宣泄的天地。

披风形成的屏障里,娜沙的哭声似乎被放大了些,但她依旧忍着,只有破碎的哽咽不断传出。

见她始终这样憋着声音,黯殊的眉头又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一个低沉到近乎耳语的词,从他口中吐出……

“……抱歉。”

这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语气甚至谈不上有多少温暖的波动,依旧是他那一贯的冷漠调子。

可听在娜沙耳中,却像被按下了情绪的开关;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像是冲垮堤坝的最后一股洪流……

“呜……”

披风下的哭泣声戛然而止,娜沙的身体猛地一抖,像是没听清,但更像是难以置信。她从黯殊怀里微微抬起头,怔怔地看向他那近在咫尺的面庞。

然后——

“呜呜呜……呜哇啊啊啊——!”

积蓄了十几年,或许从黯殊“消失”那天起就开始酝酿,却因懵懂而不自知,因生存而被迫压下,因习惯孤独而渐渐麻木的悲伤、恐惧、思念、委屈……所有一切,在这句“抱歉”的催化下,彻底冲破了理智的枷锁,化作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从娜沙口中爆发出来。

那哭声不再有任何掩饰,响亮、粗糙、撕心裂肺,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远处岩缝中栖息的几只飞鸟……

在此刻,她不再是那个试图虚张声势的“魔王继承者”,她变回了那条被人捡回家,获得了温暖后,却又突然被遗弃在冰冷世界中的……不知所措的小蛇。

“我守着这里……等了您好久好久……您一直都没回来……”

她一边哭,一边用混着浓重哭腔的话语诉说着。那些话没有逻辑,没有章法,完全是情绪驱使下,自意识中自行流淌出的碎片,是心底最深处,从未与人言说的记忆。

“一开始……我每天都在您常坐的那块石头旁边等…从太阳升起来,等到星星都出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真的……死了……我不敢想……”

她抽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蹭在了黯殊的衣服上,但他浑然未觉,或者说……他默许了。

“我就在温泉旁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划记号……一天划一道……我想,等划到很多很多道的时候,您说不定……就回来了……”

“可是实在太久了…黯殊大人,实在太久了……”

“我记到……记到两千六百九十四天的时候……”

娜沙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那个排列到个位数的数字,她脱口而出,精确得令人心惊,显然早已刻入了灵魂。

“我…我就坚持不下去了……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黯殊,眼神里充满了当时面对孤独的后怕。

“那天……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它们就好像……要把我吃掉一样……我突然觉得,数下去没有意义了……您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了……”

“我以为您死了…我真的以为您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

她哭喊着,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黯殊的衣襟,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再次离去。

“您说过‘暂时’……可‘暂时’到底是多久啊!”

“一年?两年?一百年?我不知道啊!您什么都没告诉我!就那么……‘刷’的一下不见了!留我一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背过气去,话语更是颠三倒四,开始重复一些毫无意义的控诉和呢喃。

“这里好安静……只有水在响……有时候我会对着温泉说话,假装您在听……可是没有回答…从来没有回答……”

“我学会了说更多的话,可是说给谁听呢?我抓到了很肥的猎物,可是烤出来的只有焦炭……差点还把头发点着了……”

“呜呜……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思念您……是想着您死了比较好,还是想着您还活着,在某個地方比较好……?”

“可是…对于我来说,这些……哪一种都让我好难受…呜呜呜……”

娜沙说个没完,似乎有数不清的话、倒不完的苦水、诉不尽的委屈,想要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她语无伦次地讲述着独自生活的细节——如何因试图模仿生火而弄得灰头土脸,甚至受伤;如何被偶尔闯入的其他魔物或流浪者惊吓;又如何靠着从黯殊那里得来的隐匿能力,与他们周旋,虚张声势地吓跑敌人;如何在每一个漫长寂静的夜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和温泉的咕噜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不客气地将脸在黯殊的衣襟上蹭来蹭去,甚至拽过一把披风,擤了擤鼻涕。

而黯殊,从头到尾,只是沉默地站着,充当着一根沉默的支柱,一片安静的阴影。他没有打断她,却也亦没有安慰的言辞,他只是用那只手臂和披风,维持着一个环绕的姿态。

他微微低着头,黑灰色的发梢垂落着,遮住了小半张脸,也让人看不清他猩红眼眸中具体的神情,只有那偶尔轻微滚动的喉结,泄露了这平静表象下,并非毫无波澜。

他听着娜沙那些充满孩子气的哭诉,听着那精确到天的计数,听着那些幼稚的尝试和深深的恐惧……

————

时间,仿佛在这痛哭声中失去了意义。

山谷上空的阴暗早已散去,恢复了清晨本该有的明亮,阳光重新洒落,穿过蒸腾的温泉雾气,在弥漫着尘埃和悲伤的空气里,投下道道朦胧的光柱。

风停了…鸟静了……万籁俱寂。

此时,只有娜沙沙哑的哭声,成了唯一的主旋律。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