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沙就这样哭了很久,直到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又从抽噎变为带着鼻息的呼吸……直到她整个人几乎脱力,伏在了黯殊怀中,肩膀仍偶尔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
那汹涌的情绪浪潮,终于缓缓退去,随着理智的渐渐回归,娜沙这才猛的重新意识到——这里实际上远不止她和黯殊两个人。
她顶着那颗被自己折腾得略显凌乱的脑袋,有些迟钝地从黯殊的衣襟中抬起、转头……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渐渐清晰,然后,她看到了不远处,那辆熟悉的吉普车旁,互相搀扶着靠在那里的两个身影。
娜塔莉似乎刚刚勉强站稳,一只手还撑着车身,另一只手则紧紧环着星沙的肩膀。星沙脸色苍白,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在娜塔莉身上,黑色的短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微微侧着头,面朝着这个方向。
而娜塔莉,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里面的情绪复杂极了——惊魂未定后的余悸、承受痛苦后的虚弱、对眼前这场“主仆重逢”戏剧的讶异……或许…还有见证了他人巨大情感宣泄后的无措。
当发现娜沙泪眼朦胧地回望过来时,娜塔莉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随着她的嘴角扯动,最终只绽开了一个颇为辛苦的苦笑,她还像是为了缓解尴尬,空着的那只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娜塔莉这小心翼翼的姿态,却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醒了娜沙混沌的脑子。
“唔——!”
天啊!她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在娜塔莉和星沙面前……那样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死死抱着黯殊大人…把那些丢人的心里话全倒了出来……最后还拽着黯殊大人的披风擤鼻涕……
“呜……”
一声短促的呜咽从喉咙里漏出,娜沙像是被火烫到了尾巴一样,猛地从黯殊怀里弹了出来,踉跄着向后倒退。
她手忙脚乱地站稳,然后立刻开始“忙碌”起来——先是用力用手背抹着脸上早已干涸交错的泪渍,接着又抬起双手,十指插进自己那头有些乱翘的短发里,毫无章法地耙梳着,完全没意识到,这反而让头发看起来更乱了……
随后,又像是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似的,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自己发烫的脸颊,眼神左飘右忽,就是不敢再看向娜塔莉和星沙的方向,更不敢去看身侧黯殊的表情。
娜沙觉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尾巴尖焦躁地在地面上拍打、卷曲、又松开,划拉着碎石和泥土,毫无规律可言,如同被放在热锅上反复煎烤的蚂蚁般焦躁的她,不由得在心中呐喊——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快打破这局面!
————
“那…那个……!”
许久,娜沙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猛地抬起头,视线快速地扫过娜塔莉和星沙,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看不出情绪的黯殊,声音略显结巴。
“我…我为刚才黯殊大人的行为……给你们道歉!”
“他…他对人类的印象一直……嗯,不太好……你们懂的,魔王嘛,总是有点……那个……呃…脾气?”
娜沙说着还干笑了两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她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黯殊,发现对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双猩红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她,这让她心里更没底了,语速不由得加快。
“总之!他刚才不是真的想杀你们!真的!我保证!他就是……就是吓唬一下!对,吓唬!”
“正如黯殊大人所说,他要是真想动手,你们肯定早就……啊不是!我是说……”
她越说越乱,最后干脆放弃了,只化作一句底气不足的——
“……哈哈……总之,对不起啦……”
娜塔莉看着娜沙这副窘迫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刚才无妄之灾而产生的后怕和微恼,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说到底,这场冲突的源头,本就是她和星沙“闯入”了别人的家。而眼前这条蛇……尽管相识的过程充满惊吓和笑料,但她本质并不坏,甚至笨拙得有点……可爱。
“呃……嗯,没关系。”
娜塔莉轻轻呼出一口气,又看了看身旁的星沙。
“我们……也没什么事。”
星沙在她身旁,也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附和。
“……”
然后,场面又冷了下来。
娜沙张了张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她急得额角渗出了几滴细汗,目光求助似的飘向黯殊,却见她的主人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漠样子,丝毫没有要开口接手这烂摊子的意思。
不行不行,不能冷场!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就在这焦灼的空白几乎要将她吞噬时,一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猛地窜了出来——对!介绍一下吧!这是陌生人见面后该做的正事!而且……介绍黯殊大人,是她最擅长也最乐意做的事情之一!
“对!他……!”
娜沙抬起一只手,郑重其事地指向身旁的黯殊,目光灼灼地看向娜塔莉和星沙,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度,带着一种急于打破沉默的迫切。
“黯殊大人!就是货真价实的‘诡隐之魔王’哦!”
“和你们之前提到的那个……那个德古娜,是同级别的存在哦!”
她一字一顿,吐字清晰,紫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彩,先前的泪痕和狼狈似乎都被这光芒掩盖了,只是,提到“德古娜”这个名字时,她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紧接着,像是要为自己,也为黯殊找回场子,她的音量又提高了几分,下巴不自觉地扬起,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比较心理道。
“不过!在我心里,黯殊大人可比那个什么血之魔王要厉害一万倍!不,一百万倍!”
她用力挥舞了一下手臂,仿佛这样就能增加些说服力。
不知是“魔王”这词汇本身就带有某种魔力,还是单纯因为这是她最熟悉,也最热衷的话题,一旦开启,娜沙就像变了个人,方才的支支吾吾迅速褪去,转而变成了滔滔不绝的讲述欲。
“我给你们说哦~黯殊大人的名号可多了!据说,在人类社会那些流传的故事和可怕的传说里,人们会用各种各样不同的称呼来描述他哦!”
“‘诡隐之魔王’、‘不可观测的凶兽’、‘驱云之翼’、‘世界之外的王蝠’……”
她掰着手指,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如数家珍地一口气报出这一长串听起来煞有介事,明显带有夸张杜撰色彩的名号。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脸颊因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睛闪闪发光,看向娜塔莉和星沙的目光充满了莫名的期待,仿佛在等待她们露出震惊、敬畏、乃至崇拜的表情。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这份“安利”主人的热情中,几乎忘了刚才的尴尬,也暂时忽略了眼前两人那微妙的审视表情时——
一直沉默伫立在一边,仿佛一尊雕塑的黯殊,终于有了动作。
他甚至连头都没怎么偏,只是轻微地向下一瞥,扫了一眼身旁说得眉飞色舞,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的娜沙。
然后,在娜沙正准备深吸一口气,吐出下一个更加夸张的名号时,黯殊默默地向前踏了半步,抬起那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手指微微曲起,对准了娜沙因兴奋而摇晃着的脑袋……
然后……一声并不算重,但十分清晰的闷响随之响起——
“咚。”
娜沙滔滔不绝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挥舞的手臂停在了半空,脸上的兴奋和红晕凝固了,连那得意摆动的尾巴尖都瞬间僵直。
紧接着,迟来的痛感让她猛地回过神来。
“呜哇——!”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比起单纯的痛觉,似乎更多的是惊吓和条件反射。
她立刻双手抱头,捂住了被敲的地方,身体缩了缩,脸上那有些得意忘形的表情迅速退去,瞬间又变回了之前那副有点怂,又带着点委屈的模样。
“痛痛痛……黯殊大人——”
她小声嘟囔着,紫红色的眼睛偷瞄着黯殊,里面写满了“我又没说错”的无辜。
黯殊则没有看她,敲完那一下后,便重新将双手垂在身侧,然后,他缓缓开口道。
“差不多得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阵寒风,瞬间吹熄了娜沙所有沸腾的讲述欲。
山谷里,又只剩下了温泉水汩汩的冒泡声……
————
打破这片空白的,是一声来自黯殊的,极其轻微的叹息声。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黑色的披风在微风中静静飘荡。他微微偏开头,视线越过了身前的娜沙,平静地落在了娜塔莉和星沙的身上。
目光相接的瞬间,娜塔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背脊,那是身体在面对远超理解范畴的强大存在时,本能的戒备。
她感觉到,身旁星沙的身体也微微僵硬了一瞬,攥着自己衣服的手,似乎也紧了几分。
随后,黯殊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让人略微安心下来的是,先前的杀意已彻底褪去。
“无论如何……”
“在我回来前,这里的主人就是娜沙。”
这句话让娜沙猛地一怔,眼睛倏地睁大,看向黯殊的侧脸。
一开始还只是觉得难以置信,但随即,被认可的暖意便悄悄漫了上来,让她不自觉地挺了挺还有些发颤的脊背。
黯殊的视线重新回到娜塔莉和星沙身上,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既然她认可了你们,我也姑且就对你们说一句……来便是客吧。”
“……”
娜塔莉张了张嘴,一时是有苦说不出,毕竟这句“来便是客”,从一位……刚刚差点用精神冲击碾碎她们脑子的魔王口中说出……就算真的心中还有抱怨,也让人不敢不接受他这好意。
“……嗯。”
她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地挤出一个音节
“另外,我也为刚才的无礼道歉。”
“请你们理解,毕竟……”
黯殊的声音依旧平淡,他抬起眼,望向山谷隘口外那片已恢复湛蓝的天空,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魔王众……其实远没有你们想象的那般风光。”
“被众神与人类勇者讨伐的日子……”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
“万年前,我就已经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