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殊的话轻描淡写，却沉重的仿佛自天而落的陨石，万年……讨伐……这些词汇所承载的时间重量，不可估量。
气氛似乎因黯殊这份“坦率”，而缓和了一些，他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两人身上，那双红眸里闪过几分探究。
随后，他微微侧头，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娜沙。
“刚才，听这蠢蛇的意思……你们提到过德古娜？”
“你们听说过她？还是……认识她？”
问题被抛了过来，娜塔莉与星沙当即就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在黯殊这样的存在面前，任何拙劣的谎言都可能带来灾难。
更何况……对方似乎与德古娜并不陌生，甚至可能相当熟悉。
于是，娜塔莉深吸了一口气后，便从实招来。
“呃……”
“不止，我们……见过她。”
话音落下，其身旁的星沙也面向黯殊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补充到。
“而且不止一次。”
“……”
短暂的沉默。
然后，带着明显气音的笑声，从黯殊的喉咙里冒了出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声响，随即又变得清晰，那不是愉悦的笑，也并非嘲讽，更像是一种听到荒谬却合理的消息后，不由得让人觉得“果然如此”的慨叹。
他摇了摇头，黑灰色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呵……那家伙…当真还活着？”
他的语气里带着谈起麻烦故人的无奈，接着，他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吐出了和之前娜沙所想如出一辙的评价——
“她果然……难杀。”
“难杀”两个字，从黯殊这货真价实的魔王口吐出，仿佛勾勒出了无数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针对那位血之魔王的围剿与战争……
而此时，一直旁听的娜沙，见黯殊竟都和娜塔莉星沙“寒暄”了起来，话题还引向了那个光听名字就让她鳞片发紧的德古娜，她终于从复杂的情绪乱麻中，抓住了她必须要问清楚的存在。
“好了好了！”
她突然提高音量，摆动着蛇尾，向前挪了半步，直接插入了黯殊与娜塔莉她们的视线之间。
只见她似乎是试图让自己增添几分气势，双手叉起了腰，仰头盯着黯殊，紫红色的双眼里充满了不容糊弄的坚决。
“所以！黯殊大人！”
“不管怎样，现在你都得给我个解释了吧？！”
————
娜沙一字一顿，声音因之前的痛哭还有些沙哑，但那份追问到底的执拗异常清晰。她还伸出了一根手指，虽然在对方平淡的注视下，她怂怂地缩回了一点，但依旧是几乎戳到了黯殊的胸前。
“到底什么情况？您去哪了？为什么当时会突然消失，然后现在又重新出现？！”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般砸在了黯殊身上，那双还有些湿漉漉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是十几年等待积压下来的困惑，以及一份豁出去的勇气。
显然，哪怕面对的是黯殊，是她敬畏依赖的主人，她也已下定决心，非要刨根问底，弄个明白不可。
这是她的权利，是她用两千六百九十四道划痕，用无数个孤寂夜晚换来的，索求一个明确答案的权利。
黯殊垂眸，看着娜沙这张写满倔强的脸，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猩红的眼眸眯起了一瞬，审视的眸光随即落在她脸上。
娜沙被这么一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叉腰的姿势都有些维持不住，尾巴尖也紧张地蜷了起来……她对黯殊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但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咬住了下唇，固执地回望着。
见她这副明明害怕却始终强撑的模样，黯殊眼中的冷漠似乎化开了一些，他又轻叹了一口气，移开了视线看向远方。
“本来也没准备瞒你。”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比刚才更加低沉了些，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当时，和你说那些容易误导人的话……是因为…我也拿不准情况。”
“我确实会因我自身‘诡隐’权柄的悖反，而从这个世界‘消失’，堕入‘存在’与‘虚无’的狭缝之间，陷入漫长的迷失。”
他用最简练的语言，描述了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状态，那远比死亡更诡谲，更恐怖……
“但我也只知道这些。”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娜沙，那双红眸坦诚而又平静。
“能不能回来，多久能回来……我没法给你任何保证。”
“那对于我来说，也足以称得上灾难，是一次连我自己都无法预估结果的……能力的失控。”
说到这里，黯殊停顿了片刻，看着娜沙怔然的神情，看着她眼中积聚的越来越多的水光……他的语气，竟罕见地出现了缓和。
“我本想着……”
“说得悲观些，或许……能让你早点想开。”
他像是心虚似的，再次移开视线。
“能活得更自在些，不必背负什么期待，也不必……徒增哀伤和烦恼。”
“但看来……”
话到这里，他却没有说完，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沉默中，藏下了千言万语……
————
看来，我低估了你的执着。
看来，我错误地估计了“等待”对你而言的意义。
看来，那被我一时兴起捡回，又随手塑造的家伙，比我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看来，那个总是在依赖我的蠢蛇，心底竟藏着足以支撑十数年的情感。
————
“……”
娜沙呆呆地听着，泪水早已无声地再次爬满了脸颊……她看着黯殊的侧脸，听着他那略显笨拙的“解释”，心中不由得五味杂陈……
太好了……不是抛弃。
原来如此……他也无法确定吗……
但……这也就代表……那让她痛苦了十几年，夜夜啃噬心灵的话语，竟然是他所能想到的……一种扭曲的“为她好”？
……
……
……
不……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巨大的荒谬感，混合着更汹涌的委屈和心酸袭来；莫名的刺痛感，轰然冲垮了娜沙刚刚勉强重建的心理防线。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忍不了，无论有什么理由和苦衷，无论对方是魔王也好神明也罢……
换谁…都再也忍不下去了——
“黯殊大人……”
娜沙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汹涌而出，似乎比刚才嚎啕大哭时还要夸张，但却奇异地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无声而又剧烈地流淌着。
“……大笨蛋……！”
她猛地喊出声，带着哭腔，声音嘶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语气之中第一次不带有任何的恭敬和畏惧，只有一个孩子对犯了错却不自知的大人的，最直接、最无礼……也最亲昵的控诉。
“我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接受您死了这种事啊！”
她哭着喊道，尾巴无力地拍打着地面，溅起细小的尘土。
“您是在瞧不起我……还是在瞧不起您自己？！”
“您到底明不明白…您是我的一切了啊……！是您把我从焦土里捡回来……给我名字、保我无恙、赐我温饱、塑我身形……您让我怎么想开？怎么自在？怎么不等待？！”
她声音嘶哑，泪水也模糊了视线，几乎看不清黯殊的表情，但她不管，她要把心里所有的话都倒出来。
“您说拿不准……说没办法保证……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哪怕……哪怕只是知道您可能还活着，知道在某个地方，您还挣扎着要回来……也比让我以为您彻底消失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要好不知道多少倍！”
“……简直不可理喻，黯殊大人……”
“您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阴沉男！扑克脸！低情商！性格恶劣！无可救药的臭蝙蝠！以为自己长张帅脸就肆意妄为的混蛋魔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