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最后那句话好像不是在骂人吧。”
星沙微微侧着头,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俏脸上,正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神色,她的声音不高,却因周遭的一片死寂而显得格外清晰。
话音未落,一只温暖的手掌便快速地捂住了她的嘴。
“星沙!嘘…嘘……!”
娜塔莉几乎是扑过来的,那对金色的双马尾因这急促的动作而晃荡着,其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在这种时候说什么大实话”的惊恐。
随后,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视线小心翼翼地飘向黯殊的方向……当对上那双不知何时已转向她们的猩红眼眸时,娜塔莉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干笑了两声,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装模作样地敲了敲星沙的脑袋。
“啊哈哈……你们继续…继续……当我们不存在就好……”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她一边说,一边还将星沙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星沙被捂着嘴,倒也没有挣扎,乖巧地没有继续出声,只是安静地倚靠着娜塔莉,面庞依旧朝着黯殊和娜沙的方向。
而此时,一口气吐出了那么一堆斥责,娜沙只觉得胸腔里那股豁出一切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哧”地一下泄了个干净。
激烈的情绪如退潮的海水,迅速消逝,留下的,则是后知后觉涌上心头的恐慌。
————
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那些贬低诋毁黯殊的词,像回放的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不断旋转、放大,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锋利的棱角,刮擦着她的神经。
而最后那句,“以为自己长张帅脸就肆意妄为的混蛋魔王”,更是让她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把自己,连同这丢人的记忆一起埋进去。
完了完了完了……
就算黯殊大人刚才显得好像、似乎、也许、大概……没那么生气,但被这样指着鼻子骂,是魔王都会发怒的吧?
尤其还是被自己捡回来的,微不足道的小宠物这样骂……
————
对黯殊本能的敬畏,瞬间攫住了娜沙的心脏,她仿佛能感觉到那猩红的视线,正平静地落在自己那涨红的脸上,那视线里或许没有杀意,但独属于上位者的天然压迫感,已足够让她尾巴尖的鳞片都微微炸起。
“那…那个……”
娜沙的声音陡然低了八度,带着明显的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紫红色的瞳孔从低垂的睫毛下,偷瞄着黯殊的表情,尾巴尖紧张地摩擦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黯殊大人…我…我说我刚刚只是一时冲动没管住嘴……脑子有点不清醒,您…您信吗…?”
“哈…哈哈……”
她挤出一个讨好的笑,不自觉地微微缩起了肩膀,双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戳着手指。
然而……黯殊却意外的没有体现出任何怒意。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应娜沙那苍白无力的“找补”,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黑灰色的碎发垂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更加难以窥见他眼中的神情。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就在娜沙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压垮时……黯殊,他缓慢地抬起了那双猩红的眸子,视线落在了眼前的蛇人少女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了……
接着,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停在了自己脚前的那片土地上,仿佛在凝视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尘埃,又仿佛是在透过它们,看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然后,他开口了,语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缓,透露着一股可以形容为“笨拙”的认真。
“嗯,你说的没错。”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发言做准备,喉结微微地滚动了一下。
“我是笨蛋……”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没有任何自嘲或戏谑,就像在陈述事实一般。
而正是这种平淡到极致的坦诚,反而有着惊人的分量。
“……”
说完,黯殊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山谷里的风似乎都识趣地放缓了脚步。他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决心……他再次抬眼看向娜沙,那双红色的瞳孔之中,清晰地倒映出了她怔忡的脸……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
不会再不告而别,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留下一个残酷的谜题。
不会再低估你的等待,轻视你的执着,忽视你那颗因我而塑造,却也因我而饱尝孤寂的心。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数着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
这些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但对于娜沙来说,足够了。
“……”
娜沙彻底呆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刚才哭得太狠,出现了幻听,或是产生了什么荒谬的幻觉。
道歉?如此清晰、明确、甚至带着“保证”的道歉吗?来自那个总是疏离冷漠的“诡隐之魔王”?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清醒过来,但眼前黯殊那张异常认真的脸,显然不是幻觉。
不只是她,不远处的娜塔莉也完全愣住了,她捂着星沙嘴的手不知何时已然松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看看黯殊,又看看呆若木鸡的娜沙,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她原以为,魔王……这种听起来就位格极高的古老存在,应该都是像她们遇到过的德古娜那样,视众生如草芥,性格诡谲难测,行事全凭喜好的家伙。
承诺?道歉?这简直不像是一个“魔王”该有的行为……
星沙也微微偏着头,面向黯殊的方向,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眉头微微一挑,仿佛在感知和消化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
片刻后,她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开口……
“魔王众里……原来还有这么通情达理的存在?”
“看来也不都是德古娜那样啊。”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娜塔莉紧绷的神经。
“星沙……!”
娜塔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再次伸手,捂住了同伴的嘴。
这个星沙,平时话不多,怎么一开口就总能精准地踩在最要命的点上?现在是讨论魔王众多样性的时候吗?!
而这小小的插曲,也像一颗投入凝滞水面的石子,终于打破了娜沙那石化般的状态。
她眨了眨眼,涣散的瞳孔渐渐重新聚焦,目光在黯殊脸上逡巡了几圈,仿佛在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
那股巨大的震惊缓缓退去……随之而来的,是委屈得到回应的酸涩;是愤怒被温柔承接后的无措;还有那迅速膨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甜蜜的窃喜。
这一切像一股温热的暖流,冲上了娜沙的心头。刚才那副吓得快要魂飞魄散,卑躬屈膝的模样,也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只见她猛地直起了脊背,下意识地挺了挺她那完全算不上有料的胸膛,下巴扬起,小巧的鼻子翘得老高,几乎要指向天空,眼里也重新燃起了名为得意的光亮。
“什么嘛……!”
“太狡猾了!黯殊大人!”
一边说着,娜沙一边伸出一根手指,这次不再是怯懦的试探,而是带着点指控的意思,点了点黯殊的方向。
“你以为……一句话就能把我打发了?道个歉,做个保证,我就要原谅你?”
“我这些年流的泪,受的惊吓,熬过的夜晚,生吞的食物……就这么算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由充分,尾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拍打地面……
然而,她的“控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黯殊那双依旧平静的双眼里,没有不耐烦,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唯有堪称纵容的宠溺之意……
看着这样的他,娜沙的声音根本维持不住,不由自主地便低了下去……她猛地别开绯红的脸,双手也无意识地背到了身后,手指扭捏地绞在一起,身子还像株水草般,极小幅度地左右扭了扭。
片刻后,细若蚊蚋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羞赧。
“……好啦……”
“没、没错啦……”
她飞快地抬起眼,瞥了黯殊一下,又立刻垂下。
“原谅你了……”
最后这四个字,轻得几乎要融进温泉的咕噜声里。
而说完,她似乎觉得更加不好意思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闪着光,红透的耳尖也十分扎眼,她耸起了肩膀,似乎是想像乌龟似的,把自己这一时“见不得人”的脸,埋进自己的脖子里。
————
黯殊静静地看着娜沙这副模样,那张万年冰川般的脸上,唇角竟微微的上扬了一些,那猩红眼底深处的冰冷,仿佛也被这温泉谷地氤氲的水汽,悄然晕染开了一小片淡淡的暖色。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抬起了手。
动作有些迟缓,甚至带着点生疏,他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确认这个动作的“可行性”……随后,才缓慢而轻柔地,落在了娜沙那颗头发还有些凌乱的脑袋上……
手套冰凉的皮质触感,透过发丝,传递到娜沙的头顶。她的身体随之轻轻一颤,那是被令人安心的气息所笼罩时,条件反射般的抖动。她甚至不自觉地,像只被顺毛的猫般,微微眯起了眼睛。
黯殊的手只是象征性地在她发顶揉了揉,动作不免有些僵硬,随即,他便准备将手收回去……似乎这过于“温情”的举动,让他自己多少感到了些许不自在。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刚离开娜沙发丝的刹那——
一双微凉的小手,猛地伸出,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只见娜沙没有抬头,只是单纯凭借着感觉,便迅速而准确地抓住了黯殊意图撤回的手。然后,在黯殊略显错愕的注视下,她两只手并用,抓着黯殊的那只大手,像是赌气似的,又将它重新按回了自己的脑袋上……
就着这个姿势,她像只撒娇的小兽般,主动用头顶蹭了蹭黯殊的掌心……淡紫色的发丝在他黑色的手套上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黯殊的身体难以察觉地僵了一下,猩红的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无措。但他并没有挣脱,也没有再次将手拿开,只是任由娜沙抓着他的手,在他掌心下满足地蹭着。
他微微偏开了视线,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但终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沉默地维持着这个被“强迫”的安抚姿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是误解冰释的暖意,是跨越漫长时光再度相连的羁绊,是令人忍不住微笑的……笨拙的温情。
————
而就在这气氛正好时,星沙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却再次打破了这片微妙的宁静。
“好肉麻的两公婆,好在不是我的父母,否则便衰了。”
“星……!”
娜塔莉这次连捂嘴的动作都懒得做了,她单手扶额,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她看了看一脸“我只是实话实说”的星沙,又看了看那边动作瞬间双双僵住的两人,娜塔莉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肩膀垮了下来,对着星沙认命地摆了摆手。
“……算了,我放弃了。你吐槽吧。”
而另一边,听到星沙的“肉麻”这一评价,娜沙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般,猛地从黯殊手下弹开。很快,反应过来的她,便指向了星沙和娜塔莉,手指因为过度的羞愤而微微颤抖,恼羞成怒下,声音又再次拔高。
“你…你们两个也好意思说我……!”
她的目光在娜塔莉和星沙之间来回扫视,看着她们至今仍紧紧相靠,依偎在一起的身形……
“也不知道是谁!在温泉里像……像个护食的似的!把人挡来挡去!两个人晚上睡觉也……黏黏糊糊的…!还好意思说我肉麻?!”
面对娜沙那带着羞愤的“指控”,星沙的反应却异常平淡。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黑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滑过脸颊,一副“那又怎样”的表情,然后,很轻地耸了耸肩膀。
“你……!”
娜沙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怒火中烧,但她也知道,跟这个总是语出惊人的盲眼少女继续争论下去,大概率也只会让自己更窘迫。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憋闷的气吐出去。接着,像是为了找回场子,在黯殊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时,娜沙便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抱住了他的一条手臂,将脸颊紧紧贴在了他的衣袖上。
那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赌气,仿佛是在向对面的两人宣告——
看,我也有可以黏着的人!而且比你们的更厉害!
感受到手臂上突然增加的重量和温度,黯殊垂下了那双猩红的眼眸,瞥了一眼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娜沙,一副无奈的表情。
他尝试着轻轻晃了晃手臂,但娜沙抱得死紧,根本甩不开。
而另一边的娜塔莉,将这场面尽收眼底,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她瞥了眼身旁的星沙,又看了看那边赌气般黏着魔王的娜沙,抬手揉了揉眉心,金色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
这两个家伙……在某些方面,倒是有种莫名的相似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