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清晨的阳光已经彻底照亮了山谷，时间不早了，休整结束，意外的插曲告一段落，娜塔莉和星沙，也是时候重新踏上旅途了。
“好了好了。”
娜塔莉清了清嗓子，结束了这场小小的闹剧，目光投向还抱着黯殊手臂不放的娜沙。
“虽然大概率不用再问了……不过，你这下应该不会再纠结，是跟我们走，还是留下来了吧？”
问题抛出，山谷里安静了一瞬，娜沙闻言抬起头，先是看了看娜塔莉，又飞快地仰头瞥了一眼黯殊那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黯殊手臂的双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虽然刚才……听你那么说的时候，我确实……有点心动。”
“但是！”
她的声音徒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尾巴也无意识地轻轻环住了黯殊的小腿。
“黯殊大人在哪，我就在哪。”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修饰，似乎那就是她最简单最根本的逻辑。
然而，被娜沙当做支柱般紧抱着的黯殊，却对她这过于紧密的贴靠有些不自在，他再次试图晃动被她抱住的手臂，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想走就走，一直窝在这地方，你也没个长进。”
这话听起来近乎驱赶，若是从前的娜沙听了，怕是又要惶惑不安，但此刻，或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情绪的大起大落，又或许是黯殊那笨拙的道歉给了她底气，娜沙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鼓起脸颊，露出一副不乐意的神情。
“黯殊大人！”
随后，她便就着抱住他手臂的姿势，柔韧的蛇尾灵巧地缠绕在了黯殊身上，上半身也贴得更近了一些。
她仰起脸，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瞬间蓄起了些许委屈的水光，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您这是在赶我走吗？“
“在……我们久别了十几年后…重逢的现在？”
她的声音拖长了，带着明显的撒娇，仿佛受了什么欺负一般。那眼神，那语气，倒真像一只害怕被再次遗弃的小动物。
“……”
黯殊沉默地低头，对上娜沙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马上就别开视线，望向了远处的山隘。
“啧……我没那么说。”
而这短短几个字，却让娜沙脸上瞬间由阴转晴。
“嘿嘿～我就知道！”
她脸上那点可怜相瞬间消失无踪，转而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变本加厉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黯殊大人最～好～了～！我才不要再离开黯殊大人身边了呢！绝对不要！”
看着这对“主仆”，一个别别扭扭地默认，一个欢天喜地地黏着，娜塔莉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摇了摇头。
自己“好不容易”提出的邀约已被拒绝，这临走时最后的“仪式感”，便也算作结束了。
娜塔莉深吸了一口山谷清晨清冽的空气，走到吉普车旁，最后检查了一下行李和物资。星沙则无声地跟在她身侧，默契地伸手，抚过车身上的划痕和尘土，然后拉开车门，安静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娜塔莉也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了上去，引擎尚未启动，山谷里显得格外宁静，只有风拂过巨石的微响。
但就在娜塔莉准备坐上驾驶座时……
“等等。”
黯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娜塔莉动作随之一顿，收回脚转头望去，只见黯殊依旧站在原地，娜沙则还是像个大型挂件似的缠在他身侧，只是此刻她也好奇地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主人。
“还有什么事吗，黯殊先生？”
面对娜塔莉地询问，黯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似乎越过了她们，投向了山谷隘口之外，那片更广阔的荒原，片刻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类似考量般的意味。
“你们接下来，是准备往北走？”
娜塔莉点了点头。
“嘛……大致方向是的，这世界的各种地方，允许的话，我们都想尽可能的去。”
黯殊听后，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也微微颔首，随后开口道。
“这里再以北，气候会变得不同，地脉的走向改变，来自极北的寒流会逐渐显著，不再是这种温带谷地的气候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那只没被娜沙抱住的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划动了几下，动作优雅而精准，仿佛在拨动看不见的丝弦。
下一秒，他指尖前方的空气微微扭曲，一个由无数细密幽暗纹路构成的魔法阵，凭空浮现，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深邃玄奥的气息。
只见魔法阵中心幽光一闪，随即，仿佛有无形的织机在运作般，几道凝实如墨的黑色光丝自法阵中激射而出，在空中飞速穿梭、编织……整个过程都显得悄无声息，几秒之后，光芒敛去，两件折叠整齐的衣物，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黯殊手中——
那是两件斗篷，面料光是看起来就并非寻常的织物，呈现着厚重的哑光材质，颜色则是沉静的深灰近黑，边缘以金色的线绣着简约而古老的纹路，像是某种功能性的符文，即使只是静静躺着，也能感受到它们所蕴含的魔力波动。
随后，黯殊的目光扫过吉普车的后备箱。
“我看你们车里，还有张铁荆鼠的皮毛。”
“那鼠皮宽大且裹起来不易行动，夜间拿来当被子尚可，但平日行动时也用的话，就多有不便了，况且，如果拿来抵御某些阴寒的魔力侵蚀，它还差得远。”
“加上这两件，姑且够你们应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丢出两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娜塔莉很清楚，魔王拿出手的东西，绝非凡品。
光是那构筑魔法阵凭空造物的手段，以及斗篷上隐隐流动的符文光泽，就足以说明其价值。
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让娜塔莉愣了一下。她看着黯殊手中那两件看起来就厚实的斗篷，又看了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这位“诡隐之魔王”的行事，还真是……难以预料，她实在想不到，他能给出如此细致的关照。
娜塔莉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讶异和感激。
“是……是吗？”
“那么，感谢您愿意相助，恭敬不如从命。”
她走上前，双手接过那两件斗篷，入手的感觉比她预想的要轻软，但又质感密实，微微的暖意正透过布料传递到掌心，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不必，多谢你们这几日关照这条蠢蛇。”
“啊啊！黯殊大人你又一找到机会就损我！”
黯殊简短地回应，却引得娜沙一阵抗议。
娜塔莉见状笑了笑，将斗篷小心地放进后备箱，与那张已经初步处理的铁荆鼠皮放在一起，合上后备箱盖，她再次看向黯殊，准备做最后的道别。
然而，她发现黯殊的眉头似乎又拧了拧，那双猩红的眼眸望着北方，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某些久远而模糊的景象。
“还有……”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
“嗯？”
娜塔莉停下动作，回望向他。
“黯殊先生还有什么要嘱托的吗？”
黯殊沉默了几秒，那短暂的静默，让山谷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些许，娜沙也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再玩闹，只是静静抱着他的手臂，仰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不……也算不上嘱托。”
黯殊缓缓摇头，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娜塔莉身上。
“只是忽然想到一些……比魔王众活跃的年代还要古老的传闻。”
“关于北方，关于寒流与永冻的深处……一些更隐晦的记载。”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又像是在回忆那些已然成为神话碎片的讯息。
“但这颗星球的历史太过漫长，断层也太多，魔王众的兴衰，在真正的古老者眼中，或许也只是一段稍显喧闹的插曲。”
“那些传闻太过缥缈，真伪难辨，甚至连具体的形貌和名讳都早已失落，只剩下一些语焉不详的警示，混杂在关于极端天候和险恶地形之中。”
他看了一眼娜塔莉和吉普车，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没什么，想必我也只是多虑了。”
“况且……就算真的存在什么，以这片废土如今的凋零程度，那些古老到超出常理的存在，多半也早都沉寂，你们……大概率是遇不到的。”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思，只是偶然掠过脑海的浮光掠影。
见他本人似乎也并非十分确定，娜塔莉虽然心中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疑问，但也没有再多问。毕竟，废土上的旅途本就充满未知，古老的传说这种东西，多一个少一个，对当下的她们而言，都并无本质区别，重要的是眼前的道路，和身边的同伴。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提醒……”
“那么，有缘再见。”
娜塔莉诚恳地说道，随后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引擎发出低沉而熟悉的轰鸣，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星沙在副驾驶座上，微微侧身，将手伸出车窗轻轻挥了挥，算是最后的告别。
娜沙见状，也终于是松开了抱着黯殊的手，朝着吉普车用力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大声喊道。
“再见啦，娜塔莉！星沙！谢谢你们的美食！以后……以后如果路过，记得再来玩啊！”
她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毫无阴霾的爽朗。
黯殊的反应要淡的多，除了默默地抬了抬手，便只是静静伫立在那里，目送着那辆饱经风霜的吉普车缓缓启动，调头，碾过谷地的碎石和草叶，朝着来时那条被车轮压出的小径驶去。
娜塔莉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那迅速变小的景象——蒸腾着白色雾气的温泉，环抱的巨石，以及巨石旁，那一站一倚的两道身影。
随着吉普车驶出山谷隘口，眼前豁然开朗，俨然是一片更加开阔，植被稀疏的荒原，而北方传来的风里，也似乎确实多了几分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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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星沙安静地坐着，忽然轻声开口。
“是个不错的结局。”
“是啊。”
“对娜沙来说，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
娜塔莉握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起伏的地平线，嘴角含笑。
这时，星沙似乎是感知到了车后备箱中，那两件深灰色斗篷传来的隐约的魔力波动。
“黯殊送的东西……其中所蕴含的魔力……不简单。”
“嗯，对啊，我这门外汉都能感觉得到……这位‘诡隐之魔王’，倒是比想象中更有人情味一些。”
“就是养了只麻烦的宠物。”
“噗……你还是没放过她。”
她们谈笑着，驾驶着吉普车在荒原上颠簸前行，扬起淡淡的尘土。
温暖的温泉、美味的食物、惊险的冲突、笨拙的蛇人少女、寡言却纵容的魔王……这一切，如同一个短暂而奇妙的梦，被留在了身后那片被山峦环抱的谷地之中。
而她们的车辙，则向着北方，向着寒冷且未知的前路，不断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