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不,用“雪原”来形容或许还不够准确……
这是一片被暴怒天象彻底主宰的白色地狱,那白,白得纯粹,白得残酷,白得吞噬了一切色彩与生机。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上,与雪原的界限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而在这片灰白之间,是漫天狂舞的雪,雪花被暴风撕扯成粉末,横着扫过整个世界。
它们像无数疯狂的白色幽灵,嘶吼着,旋转着,肆虐着视线所及的一切。
娜塔莉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正驾驶的这辆,曾经载着她们穿越废墟与荒原的吉普车,此刻在这片白色的炼狱中,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引擎的轰鸣被风雪的咆哮彻底淹没,车轮每一次试图在深厚的雪中碾出轨迹,都伴随着剧烈的,底盘刮擦冰层的刺耳声。
车速也慢得可怜,几乎是在蠕动,车窗玻璃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霜,雨刷早已被冻住,徒劳地保持着某个僵直的角度。
她们在这暴风雪中,艰难地前进着——如果这还能被称之为“前进”的话。
娜塔莉的脸,几乎贴到了覆满冰凌的前挡风玻璃上,双眼竭力穿透那疯狂舞动的白色帷幕,试图分辨方向,但……一切都是徒劳——
方圆百里,视野所及,除了雪,还是雪。
没有凸起的山峦可供辨认,没有枯萎的树林提供遮蔽,甚至连一块足够大的岩石都看不到……平坦,死寂,除了风的怒吼和雪的撞击,再无他物。
此刻,可谓是……九死一生。
————
还记得几天前,她们刚驶出温泉谷地,向着北方进发的时候,一切还没那么夸张。
只是感觉风稍稍凛冽了些,带着干冷的刺痛感,白天的阳光虽然黯淡,但穿着黯殊赠送的那两件深灰色斗篷,便会觉得周身暖意融融,那斗篷面料特异,隔绝了大部分寒意。
夜晚降临,她们便寻找背风的土坡或巨岩缝隙,停好吉普车,两人紧紧裹上那张宽大厚实的铁棘鼠皮,彼此依偎着入睡。
娜塔莉还经常会生起一小堆火,煮沸携带的饮用水,配上肉干和野菜,熬成一锅滚烫稀薄的汤,喝下去,会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
几天下来,虽然行进缓慢,但应付这种程度的寒冷,她们甚至可以说游刃有余。
但渐渐的,事态开始不对了……
首先消失的,是裸露的泥土和枯草,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铺上了白色的绒毯,起初只是斑驳的,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溪流凝固成蜿蜒的冰晶,闪烁着冰冷的光;树木越来越少,仅存的一些,也变成了挂着冰棱的狰狞骨架;天空似乎永远蒙着一层灰白的纱,太阳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斑,有气无力地悬着。
意识到环境的变化,娜塔莉心中警铃大作,她的直觉告诉她,必须在这里及时止损了,于是,她试图调转车头,先向南撤,离开这片愈发诡异的雪原再说。
然而……已经晚了。
那场暴风雪的降临,毫无征兆,近乎诡异,明明前一刻,一切都还是万籁俱寂,她和星沙分食了一块压缩干粮,抬头时,还能隐约看到灰蒙蒙的月亮轮廓。
但仅仅是一个低头喝水的眨眼间,仅仅只是视线短暂的游离……天地便骤然改换。
“呜——轰!”
仿佛有一扇通往极寒地狱的大门,在头顶轰然洞开一般。
风不再是风,那似乎是实体般的白色巨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她们碾压而来。
雪不再是飘落,而是被这股狂暴的力量从地上生生卷起,与空中落下的相互融合,形成一片完全无法视物的白色混沌。
前一秒,她们明明还能感到斗篷下的暖意,下一秒,刺骨的严寒就像无数冰冷的针,穿透厚重的衣料,狠狠地扎进了皮肤。
能见度在几秒钟内便几乎归零,吉普车剧烈摇晃,仿佛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娜塔莉甚至看不清引擎盖的尽头。
世界,被简化成了两种感觉——震耳欲聋的风雪呼啸,以及无孔不入,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冷。
好在,黯殊给的那对斗篷,此刻显出了远超寻常衣物的神异。
就在寒意即将把她们彻底吞噬的瞬间,斗篷内侧那些简约古老的深色纹路,仿佛被激活了一般,微微亮起了一层暗金色的流光……
一股稳定、温和、源源不绝的热流,从斗篷与身体接触的每一个点渗透出来,如同无数微小的暖炉在同时工作,顽强地对抗着外界的低温,这才让她们没有在暴风雪降临的刹那,就当场化作两尊冰雕。
但斗篷的温暖,并非万能,也并非无限。
她们很快就在这片白色的混沌中,彻底迷失了方向,车辆自带的指南针彻底失灵,天上的星月太阳更是踪迹全无。
娜塔莉只能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勉强让吉普车朝着一个她认为是南方的方向,挣扎前行。每一次车轮陷进深雪,每一次车身在冰面上打横,都让她心跳骤停。
而生存的危机,还远不止迷失方向。
食物短缺。
本就已不算太多的食物储备,在这样一个会导致热量快速流逝的环境下,正在急剧减少。
并且,压缩干粮像石头一样硬,需要用体温慢慢暖化才能勉强下咽,胃里那空荡荡的灼烧感,与体外的寒冷里应外合,折磨着意志。
温度骤降。
即便在斗篷符文持续散发热流的情况下,娜塔莉和星沙也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脚正在慢慢失去知觉,变得麻木僵硬,呼吸时,鼻腔和肺部都像有冰碴在刮擦。
“这不是……自然的风雪。”
星沙的声音在娜塔莉耳边响起,带着寒冷所带来的紧绷。
“冰冷……古老……这根本不是什么‘气候’,娜塔莉……”
“这是某种‘存在’的领域,是……魔法,或者比魔法更神秘的某种存在……带来的超自然现象。”
她说得破碎,但娜塔莉已然听懂了核心意思——这绝非普通的……甚至远不是所谓极端化的自然气候。
难以估量的魔法现象…凌驾于常识之上的“存在”……无论是什么,其都是娜塔莉认知之外的东西。
黯殊临别时那欲言又止的提醒,此刻,在娜塔莉脑海中炸响……
“比魔王众活跃的年代还要古老的传闻”、“关于北方,关于寒流与永冻的深处”、“想必我也只是多虑了”……
不,那位“诡隐之魔王”完全没有多虑,他甚至……说得太轻了!
这不是她们能应对的“气候”,这是天灾,是神罚,是某个沉睡巨神的冰冷吐息……!
再这样下去……绝对死路一条。
斗篷的符文还能再撑多久?她们的身体和意志,又还能再撑多久?她们迟早会被这无穷无尽,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严寒彻底碾碎。
娜塔莉不由得在心中狠狠怪罪自己,末世气候的危险她当然知道,但自恃有经验,有装备,有可靠的伙伴,让她还是心存了一丝侥幸……
她没想到,她想不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绝境,这不是冒险,这简直……是拖着星沙来自杀。
“可恶…混蛋……”
她咬着牙,低骂出声,不知是在骂这诡异的天气,骂自己的误判,还是骂这残酷无情的世界。
其金色的双马尾早已凌乱不堪,湛蓝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尽管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
吉普车发出最后一声闷响,彻底停了下来。
无论娜塔莉如何踩下油门,如何徒劳地转动方向盘,庞大的车身只是微微震颤,不再前进分毫。
轮胎,连同那来自统合国的遗产,几乎永不熄火的“永动核心”,似乎都被这超越物理极限的严寒,从里到外彻底“冻住”了。
寂静。
在无休无止的风雪咆哮中,这辆钢铁造物沉默下来的寂静,却显得格外“刺耳”,引人绝望。
娜塔莉颓然松开方向盘,身体向后靠进冰冷的椅背,她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
星沙的状况很糟,她在体能上本就不如娜塔莉,体质也相对纤弱,此刻,她正紧紧裹着斗篷,缩在副驾驶座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那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她的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甚至有些发紫,黑色的短发贴在额前,结了一层细白的霜……
星沙似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帘沉重地垂下,只有长长的睫毛在微弱地颤动,她的呼吸浅而急促,白色的水汽刚一离开口鼻,就迅速消散在车内冰冷的空气中。
见星沙的生命已然如风中残烛,娜塔莉像是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般,起身猛的凑近……
“不能睡!星沙!看着我!睁开眼睛!”
她双手捧住了星沙冰冷的脸颊,用力地摇晃着,声音因恐惧和焦急而嘶哑变形。
“听见没有?!星沙……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星沙似乎是感应到了娜塔莉的急切,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却也只能将头艰难的偏向娜塔莉,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
“娜……莉…好冷……娜塔莉……”
娜塔莉将星沙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同样在流逝体温的身体包裹住了她,拉过铁棘鼠皮,将两人尽可能密实地缠绕在一起……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能感觉到星沙身体的逐渐失温,和那随时都可能停跳的心跳。
“没事的…没事的星酱……”
她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星沙,也试图安慰自己……但,车外,暴风雪依旧在疯狂肆虐,毫无停止的迹象,仿佛要永无止境地吹刮下去,而车内,狭窄的空间里,温度仍在一点点被剥夺,空气冷得吸入肺中都带着刺痛。
娜塔莉的思绪,飘回到了离开温泉谷地的那个清晨,想起了黯殊将斗篷递给她时说的话。
“这里再以北,气候会变得不同……来自极北的寒流会逐渐显著……”
“我看你们车里,还有那张铁荆鼠的皮毛……加上这两件,姑且够你们应付了。”
姑且……应付……
“完全就……应付不了嘛……可恶……”
娜塔莉将脸埋进星沙冰冷发丝间,用尽全身力气拥抱着怀中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喃喃自语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自责,以及不肯熄灭的不甘。
“黯殊…你这家伙…说话……也太保守了吧……”
风雪,吞没了最后一点呓语。
吉普车变成了一座冰冷的钢铁棺椁,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无边无际的纯白坟墓中央,连同其中两份微弱挣扎的生命之火一起,即将被冻雪…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