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正如同风中残烛，在无尽的寒冷与寂静中摇曳。
娜塔莉紧紧拥着怀中气息微弱的星沙，两人的身体纵然在铁荆鼠皮与斗篷的包裹下，依旧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生命的余温，正被这白色的地狱一丝丝抽离。风的咆哮像是亿万冤魂的哭嚎，雪的撞击则如同永不停歇的沙漏，计算着她们所剩无几的时间。
“星沙……星酱……”
娜塔莉用冻得僵硬的嘴唇，贴着星沙冰凉的额角，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别睡……求你……别……”
但，话语是苍白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终于，连娜塔莉自己的视线也开始模糊，黑暗从视野的边缘悄然侵蚀进来，犹如那温柔的潮水，邀请她沉入不再有痛苦的永眠……身体对寒冷的抵抗似乎到达了极限，连斗篷内侧那些流转的暗金色符文，光芒也黯淡了些许。
就这样……结束了吗？
死在无人知晓的雪原深处，被永远掩埋在白色的坟墓之下……像无数湮灭在废土历史中的无名旅人一样，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
————
不甘心。
愤怒。
还有深不见底的自责。
————
如果她能做的再周到些，如果她能更早察觉不对，星沙本可以……本可以……
泪水刚刚涌出娜塔莉的眼眶，就在其睫毛上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她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星沙颈间，感受着那微弱的生命之温。
然而——
就在意识最后的防线即将溃堤，深不见底的黑暗即将彻底吞噬一切的前一刻……
“咚。”
一声即便在这样的大雪纷飞下，依旧异常清晰的闷响，敲击在了她的耳膜上。
娜塔莉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是错觉吗？是临死前大脑制造的幻听吗？
……不。
“咚。”
又是一声。
这一次，听的更加清楚，更加有规律。
那不是风雪撞击车体的杂乱声响，而是某种……富有节奏的敲击……
像是……脚步？
脚步？在这种……连钢铁都能冻裂的绝境？在这种除了风雪咆哮再无他物的死地？怎么可能有……
“咚、咚、咚……”
娜塔莉不愿相信，但那声音就是在持续响起。
起初只是一个源头，缓慢而沉重，仿佛巨人在冰原上漫步。但很快，那声音开始增殖叠加，逐渐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恢弘的声浪。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响富有节奏，整齐划一，由远及近，铿锵有力，并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终竟化作了铺天盖地的轰鸣，如同千万面战鼓在同一时刻被擂响，蛮横地穿透了暴风雪的嘶吼。
不，这绝不是幻觉！
娜塔莉那几乎要冻僵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强行刺激，猛地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麻木与绝望，涣散的精神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她艰难地抬起头，耳朵竖起，全身的感官都被调动起来，竭力捕捉着车外的声响。
脚步声。
那毫无疑问，是数量多到骇人听闻的脚步声 。
整齐、沉重、富有压迫感，仿佛一支纪律严明，规模庞大的军队，正在这能见度为零的暴风雪中……沉默地行进。
……
……
这可能吗？这里是连变异生物都难以存活的绝对死域，是地图上都会显示空无一物的白色荒漠，怎么可能会有人？
是魔物？怪象？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荒谬感混合着寒意，窜上了娜塔莉的脊背，但紧接着，一股希望之火，也同时在她冰冷的心底，猛地窜起——
有动静，就意味着有变数！意味着……她们或许就不用悄无声息地冻死在这里！
无论如何，总比等死好。
这个念头如同一针强心剂，让娜塔莉从濒临崩溃的身体里，又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力气。
她猛地松开环抱着星沙的手臂，用那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的手指，颤抖地摸向了副驾驶座的下方，抓起威廉，咬紧牙关，五指死死收拢……
金属的冰冷刺痛了掌心，却也让她的神智更清醒了几分。
她侧耳倾听那声响，似乎正在靠近……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娜塔莉猛地抡起威廉，朝着身侧的车门，敲击了下去。
“哐——！”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密闭的车厢内炸响，在风雪的咆哮中也隐隐回荡，金属车门剧烈震颤，表面的冰凌也簌簌掉落。
“喂——！有人吗？！救……救命啊——！”
娜塔莉扯开已然沙哑刺痛的喉咙，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朝着车外那一片混沌的白色，发出了声嘶力竭地呐喊，声音在暴风雪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徒劳，但却也已是她能做的最后挣扎……
喊声落下，她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但娜塔莉的双眼，始终死死盯着后视镜……尽管那上面因覆盖着冰霜，只能看到一片模糊扭曲的白色光影……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等待中，被拉长成了痛苦的折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直到那沉重无比的声音一点点靠近，近到娜塔莉甚至能透过狂暴的风雪声，隐约听到其他声音……那是无数坚硬物体互相碰撞摩擦时，发出的“咔嚓”声，以及……某种低沉、平稳、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打开窗户，伸出僵硬的手指，刮擦着镜面上厚厚的冰霜，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随着冰屑剥落，模糊的镜面，终于隐约映出了车后的景象……
而就在看清那景象的刹那，娜塔莉的呼吸，连同她脑海中所有纷乱的思绪，全都戛然而止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什么？”
只见从她们车后，那被风雪完全吞噬的方向，正缓缓走来的……
是一支军队。
一支……庞大到望不到尽头，肃杀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冰之军势。
————
最先映入模糊镜面的，是骑兵。
高大的冰雕战马，线条流畅，肌肉贲张，仿佛随时会人立而起，其马背上的骑士也并非血肉之躯，通体由一种半透明，泛着幽幽淡蓝色光泽的冰晶构成，穿着华丽的浮雕冰甲，手持冰晶骑枪或长剑，静默地端坐其上。
战马的步伐优雅而有力，马蹄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冰冷的威压弥漫在其四周。
紧接着，是步兵。
同那些马背上的骑士如出一辙，它们的结构全都精密得不可思议，仿佛是最顶尖的工匠，取以万年寒冰，精细雕琢出的艺术品一般。
它们身披造型古朴而狰狞的冰晶铠甲，甲片的连接处流转着微光，手持锋刃闪烁着致命寒芒的冰制长戟，排列成了无比整齐的方阵，步伐完全一致，每一次抬脚和落下，都会发出沉重而统一的“咚咚”声，重重地踩在厚厚的雪层上。
然后，是重步兵。
它们体型更加魁梧，身上的冰晶铠甲厚重如城墙，手持几乎与人同高的巨大冰盾，配备战锤和巨斧，行走时，地面都在微微震颤，仿佛移动的小型堡垒，它们经过之处，似乎连那狂暴的风雪，都为之一滞。
而在步兵、骑兵、重步兵的队列之中，还夹杂着一些特殊的存在。
它们身披由冰制成符文长袍，手持冰晶的法杖，行走时，法杖轻轻点地，周围的雪花便会自动环绕飞舞。
至于数量……根本数不清。
一排，又一排，这些士兵沉默地从远处走来，如同一条流淌的，由寒冰构成的河流。
并且，它们都没有面孔，头盔下的面庞，全都由光滑的冰面替代，偶尔闪过一点冰蓝的幽光。
而在这支沉默行进的陆地大军上空，异变再生。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远古时代的号角声，穿透风雪，自空中响起。
娜塔莉随即将头探出车窗，向天空望去……只见那铅灰色的低垂天幕下，漫天飞雪正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四五道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阴影，缓缓滑翔而过……
那形状，那样貌，毫无疑问，是龙。
是完全由晶莹剔透的寒冰所塑造而成的巨龙。
它们的体长目测要超过百米还多得多，双翼展开时完全能遮蔽小片的天空，冰晶构成的骨骼、肌肉、鳞片，全都清晰可见，在灰白的天光下流转着神秘而冰冷的蓝色光华。
它们优雅而缓慢地扇动着巨大的冰翼，每一次挥动，都卷起更加狂暴的雪流，冰冷的龙威如同海啸般，自上而下碾压而来，让吉普车的车身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冰龙掠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全都瞬间凝结成了冰晶，簌簌落下，仿佛下起了一场钻石尘暴……
这显然是一支完整的、兵种齐全的、规模庞大的冰雕军团。
————
此刻，看着眼前的异象，无数疑问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了娜塔莉混乱的大脑，彻骨的寒意，以及面临灭顶之灾的绝望，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它们从何而来？去向何方？为何能在这绝对的生命禁区存在？能在这种地方游荡的，这完全由冰构成的诡异军队，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某种未知的魔法造物？是这片雪原古老传说的实体化？还是什么无差别攻击一切生命的“天灾”本身？
她的求救……
她的求救，到底是引来了生机，还是在寂静的墓穴中，如敲响了吸引食尸鬼的丧钟一样，反而加速了她们死亡的进程？
看着那些冰晶士兵手中，长戟锋刃上流转的寒光，看着冰龙那足以轻易撕碎钢铁的利齿和巨爪……
本就在崩溃边缘的娜塔莉，在这一刻，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乐观。
她所能预见的结局只有一个——在这支非人的军队漠然经过时，她和星沙，连同这辆吉普车，都会像路边的石子一样被轻易碾碎，甚至是穿透，血溅当场。
不……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呃……！”
恐惧化作了最后的动力，娜塔莉发出一声低吼，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去拖拽着副驾驶座上的星沙。
“星沙！醒醒！动一下！求你了……动一下啊！”
她的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好几次从星沙冰冷的胳膊上滑脱，于是她干脆俯下身，用肩膀将星沙顶起，试图把她从座椅上挪开，哪怕只是远离这些冰晶的怪物半步……哪怕只是稍微拖延一下被发现的时间……
笨拙。徒劳。绝望。
但这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脆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叩门声，来到了吉普车的两侧。
娜塔莉的动作猛地僵住，血液似乎都冻结了，她一点一点地抬起头，向车窗外望去……
只见数名冰晶骑兵，正控着他们高大的冰晶战马，以标准的行军速度，从吉普车两旁不急不缓地走过。
它们离得如此之近，近到娜塔莉都能看清骑兵铠甲上雕刻的花纹细节，能看清它们手中骑枪枪尖上，那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锋芒。
但行过两侧，它们却没有转头。
没有看向这辆抛锚的吉普车，没有看向车内那两个濒死的人类。
它们只是沉默地目视着前方，如同执行了千万遍的程序，精准地控制着坐骑，一步，又一步，从前、后、左、右……缓缓走过。
冰冷。机械。无情。
仿佛这辆吉普车，以及车内的生命，与路边的积雪和冰砾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不值得浪费一次注视。
————
眼看着冰晶骑兵从她们车旁缓缓走过，马蹄踏雪的声音规律而冰冷，娜塔莉紧绷的神经竟产生了一丝松动。
它们没有攻击。
它们甚至没有投来一瞥。
那沉默的行进，那无视一切的态度，在绝境中扭曲成了一种畸形的希望——也许，这些由冰晶构成的诡异存在，真的只是路过。她和星沙，只是这白色地狱中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根本不值得这支庞大军队稍作停留。
“没事的……它们没发现我们……不，是它们根本不在乎……”
娜塔莉低声默念着，试图以此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点多余的动静，就会打破这诡异的平衡。
侥幸心理，在娜塔莉心中蔓延开来……既然那些家伙无视了她们，那只要保持不动，等它们全部经过……说不定……说不定就能……
这时，所谓祸不单行，这份因恐惧而诞生的“喜悦”，才刚刚在她心头冒出一点火星——
“呃……！”
霎时间，娜塔莉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她那本就极度虚弱的身体，在刚才那番费尽周折的敲击、呐喊、拖拽之后，早已透支，强行绷紧的意志之弦，在这短暂的“安全”出现的刹那，便骤然断裂。
她支撑着星沙的手臂猛地一软，彻底失去了力气，仿佛里面的骨骼都在瞬间化为了冰屑。
随后，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视野中的一切——车窗外沉默行进的冰晶士兵、覆满冰霜的方向盘、怀中星沙苍白的脸……全都开始变得扭曲。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部，像是一把冰锉，在气管里疯狂刮擦，耳朵里嗡嗡作响，逐渐压过了外界的声响，空洞的鸣音……响彻大脑。
“不…不能晕……星沙还……不能……”
残存的意识还在徒劳地挣扎，在其脑内发出微弱的呐喊，但身体已再也支持不住，娜塔莉只感觉自己正向后倒去，速度很慢，世界倾斜，眼前闪过一片苍白，又迅速被黑暗侵蚀……
————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模糊的感知边缘，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变化……那原本规律地从车旁掠过的行军声……停下了。
紧接着，是更多、更密集、更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正整齐划一地转向，由远及近，朝着吉普车……朝着她们…汇聚而来。
“咚、咚、咚……”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她的心脏上，冰冷沉重，带着无情的韵律。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
她想动一动手指，身体却已不属于自己。
最后一点清醒的光亮如同渺小的火苗，在那汇聚而来的冰冷威压中，倏然熄灭……
黑暗，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