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身体所感受到的,依旧是刺骨的寒冷,但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娜塔莉的意识,在无尽的漆黑与冰冷中不知沉寂了多久,终于被一丝异样的感觉拉扯着,缓缓上浮……
外界固然依旧是冰天雪地,但所带来的已不再是那种仿佛瞬间冻结细胞,甚至撕裂灵魂的极致严寒。
至少……温度已回暖到了她们身上这件斗篷足以应付的程度。
————
“嗯……”
几声无意识的轻哼,从娜塔莉干裂的嘴唇间溢出,她一点点的撬开了沉重得像挂了铅块的眼皮,模糊的光线随之映入瞳孔,适应了好一会儿,视野才渐渐清晰。
还是那辆吉普车的车顶,其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霜白色,像是某种冰冷的装饰,身体虽依然有些僵硬,但指尖似乎已恢复了些许微弱的知觉。
我……没死?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也让娜塔莉混沌的思维,骤然清醒了一大半。
“星沙?!”
几乎是在意识回归的同一刹那,她猛地从放倒的座椅上弹起,这个动作似乎牵扯到了冻僵的肌肉,带来一阵酸痛,但她已完全顾不上了。
只见星沙依旧躺在副驾驶座上,裹在深灰色的斗篷和铁棘鼠皮中,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安静得可怕。
娜塔莉扑过去,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星沙的鼻下,时间在等待中仿佛凝固了,直到一丝微弱到难以察觉的气流,轻轻拂过她的指尖——
“哈……哈啊……”
娜塔莉猛地呼了一口气,庆幸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让她差点再次软倒下去,她连忙伸手,将星沙紧紧抱进怀里,用自己刚刚恢复些许温度的脸颊,贴了贴星沙冰凉的脸蛋。
“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稍微定了定神后,娜塔莉便开始警惕地环顾四周。
她和星沙都还在车内,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威廉掉落在了驾驶座下,散落的压缩干粮包装也还在原位,车窗玻璃上,则依旧覆盖着厚厚的冰霜……
一切…都和她晕倒前并无二致。
等等……不对。
娜塔莉渐渐能感觉到,一种持续不断的轻微摇晃感,正透过她身下的车体传来。
她可以肯定,那绝不是风雪撞击的颠簸,也不是车辆行驶时的振动,那是有规律的起伏,仿佛整辆车……正被放置在一个缓慢前进中的平台上。
娜塔莉的心猛地一沉,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车窗,其上被冰霜覆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乳白色。
她咬咬牙,伸出依旧不甚灵活的手指,用指甲抠向冰霜最薄的一角。
“咔嚓。”
一小块冰屑剥落。
透过那小小的缺口,娜塔莉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然而不看还好,这一眼,却险些让她再次晕倒过去。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成坚冰,无边的寒意和荒谬绝伦的恐惧,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唔——!”
娜塔莉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用尽全身力气,将即将冲出喉咙的惊叫声硬生生压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呜咽。
她的瞳孔紧缩,倒映出了车外那超乎想象的景象……
吉普车正在移动,但却并非依靠它那已被冻僵的轮胎。
车外,那支沉默的,无边无际的冰晶大军,正以一种严谨而肃穆的阵型,将吉普车围在了正中央。
而她们这辆来自旧世界的钢铁造物,此刻正被两名体型最为魁梧的冰晶重步兵,一前一后“抬”着行进。
那两名重步兵,身高至少在三米以上,通体由深邃的蓝色坚冰构成,铠甲厚重如山岳。它们分别位于车头和车尾,巨大的冰晶手掌自车底向上,将车稳稳托在了半空中。
它们步伐完全一致,沉重而稳健地踏在深厚的雪原上,每一次迈步,都会带来娜塔莉刚刚所感受到的那股摇晃。
而她们的车,就这样成了这冰之军势最核心处,一个突兀的“乘客”。
视线越过抬车的重步兵,娜塔莉看到的,是“人山人海”……
四面八方,目之所及,全是冰晶士兵。
步兵方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长戟如林,指向天空;骑兵控着战马,在稍外围巡弋;更远处,隐约能看到那些身披符文冰袍的施法者,法杖顶端的冰晶闪烁着规律的光芒。
天空依旧铅灰,暴风雪仍在肆虐,但神奇的是,以这支军队为核心,半径百米左右的区域内,那能见度几乎为零的狂风暴雪,竟仿佛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似的,雪花飘落到军队的上空,便自动向两侧滑开,如同水流避开礁石。
难怪娜塔莉醒来后会觉得不再那么刺骨地冷……
她们并非幸运地苟活,而是……被这支来历不明的军队,“裹挟”了。
娜塔莉猛地缩回头,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座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依旧感觉窒息,冰冷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此时,正有无数的问题在她脑海中炸开——
这些士兵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们要到哪里去?它们又为什么……要带上我们?它们是友好的?亦或是凶恶的?
无法判断。
那些冰晶士兵,包括近在咫尺抬车的重步兵,对车内的她们毫无反应,那绝对的沉默,那机械般的动作,那无视一切的行进姿态,无法为娜塔莉提供任何线索。
没有交流,没有审视,它们只是正带着她们前进而已。
————
娜塔莉的目光,再次落回怀中星沙的脸上。
星沙的呼吸依旧微弱,但或许是因为周围的温度略有回升,那如死灰般的病态脸色,似乎好转了一丝……她依旧昏迷着,对外界的变化毫无所觉。
而就这样看着星沙,娜塔莉狂跳的心,竟奇异地慢慢平复了一些,恐惧和一时的慌乱过后,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至少,现在还活着。
至少,星沙还活着。
至少,暂时不用继续面对那足以夺命的狂暴风雪。
被这支冰之大军挟带,固然前途未卜,吉凶难测,这无疑是从一个绝境,跳入了另一个绝境,但……毕竟有了“移动”,有了“变化”,有了不同于静静冻毙的“可能性”。
而且,直到现在,那些士兵都没有对她们发动任何恶意的进攻,对她们的反应也毫不关心……
既然如此,这是否意味着……只要她们不主动挑衅,不做出格之举,目前就暂时还是“安全”的?
娜塔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没错,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慌,不能乱。
她轻轻地将星沙放回座椅,调整了一下裹着她的铁棘鼠皮和斗篷,然后,她蜷缩起身子,将自己也深深地埋进厚重的皮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透过车窗,观察着车外。
吉普车在冰晶重步兵稳定的步伐中,规律地轻微摇晃。那望不到尽头的冰晶洪流,正携带着她们,沉默地涌向雪原深处。
而在这不知前往何处的行进之中,娜塔莉隔着厚厚的皮毛,轻轻握住了星沙冰冷的手……
“别怕,星酱。”
她低声说,即便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不管被带到哪里……不管前面是什么……”
“我会想办法的。”
“总之,哪怕只是能多活一阵……”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车外那沉默行进的冰之军势。
“便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