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娜塔莉怀抱着星沙,任由着那些冰晶士兵“运输”着她们。
车体在那两名重步兵稳定的步伐中,规律地摇晃着,中途,娜塔莉始终没有停止对于窗外的观察,即便眼睛布满血丝,也没有怠慢。
但……她的观察毫无意义。
外界始终是一片惨白,近处是抬车重步兵那深邃的蓝冰铠甲,铠甲表面流转着幽光;稍远些是其他步兵方阵模糊的轮廓,长戟的锋刃在灰白天光下偶尔闪过寒芒;更远处,则完全被翻卷的雪幕吞噬,什么也看不见……
这支军队沉默得可怕。
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轻微咔嚓声,再无其他声响。
没有交谈,没有号令,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它们本就不需要呼吸。
娜塔莉试图记住行进的方向,但很快她就放弃了。在这片完全失去参照物的雪原上,连风的方向都难以辨别,天空永远是同一种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星辰,时间都失去了刻度,更何况道路?
她只能凭借身体的本能去感受……寒冷依旧,唯靠斗篷的暖流顽强地维持着生命的底线;饥饿如同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胃壁;干渴宛如砂纸,呼吸间都在摩擦咽喉。
不过至少怀中的星沙,其呼吸虽然微弱,却终究是没有彻底消失,这……便是目前娜塔莉全部意志的锚点。
于是,她开始机械地保持着清醒,偶尔用冻僵的手指碰碰星沙的脸颊,感受那丝微弱的温度;偶尔舔舔干裂的嘴唇,将鼠皮裹的更紧;更多时候,则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那永不停歇的雪。
————
不知过了多久……
那种持续的规律晃动感,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那是难以忽略的感觉,其不是逐渐消失的,而是戛然而止……仿佛时钟的摆锤突然被抽走般,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静止。
娜塔莉的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倾,她猛地绷紧神经,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停了?到了目的地?还是……
她扑到窗边,用袖子拼命擦着玻璃上厚厚的冰霜,一下,两下,冰屑簌簌落下,视线逐渐清晰……
然后,她僵住了。
窗外,方才那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将她与吉普车围得水泄不通的冰晶士兵……全都不在了。
没有列队离开,没有化为雪水,而是如同晨雾遇见了阳光,如同天边的海市蜃楼般——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没有任何痕迹残留。前一秒还充斥视野的铠甲、长戟、骑兵、包括空中隐约的龙影……下一秒,只剩下了空荡荡的雪原。
风依旧在呼啸,雪依旧在飘洒,但那支规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军队,就这样从世界上抹去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娜塔莉的呼吸停滞了数秒,大脑一片空白。这超乎理解范畴的景象,比军队本身更让她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是什么?幻象?魔法?还是对她来说,根本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
但根本来不及震惊,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恐惧。
她的视线越过空无一物的雪原,落在了正前方……
那是一座……宫殿。
一座巨大到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冰之宫殿。
它矗立在雪原的尽头,或者说,它就是雪原的尽头。
其通体以一种蓝青色的冰晶所打造,那颜色深邃如极地的深海,又清透如万年的寒玉,在漫天飞雪的灰之天幕下,仿佛在散发着光华。
它的规模超乎想象,娜塔莉完全目测不出它的具体高度,只觉得若是抬头仰望宫殿的尖顶,脖颈一定会酸痛不已。
这宫殿与其说是建筑,反倒更像是一座被精心雕琢过的冰山,是毫无疑问的神迹。宫殿的基础部分宽厚如山峦的基座,向上逐渐收拢,却又在收拢的过程中延伸出无数尖塔、拱廊、扶壁和墙面,结构复杂,却又奇异地和谐。
宫殿的表面,还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浮雕……巨龙的蜿蜒、巨人的征战、星辰的运行、冰雪的咆哮……
每一幅浮雕都大得惊人,线条却细腻得不可思议,冰晶的材质让那些图案在光线折射下,仿佛在缓缓流动,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从墙中挣脱而出一般。
而宫殿的正门,是两扇高达数十米的巨型冰扉,上面雕刻着巨大的雪花图案,门扉紧闭,严丝合缝,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
整座宫殿宛如童话故事于现实中的具现化,它静静地屹立在那里,与天地同色,与风雪共舞,仿佛自时间开始之初便已存在,并终将延续至时间的尽头。
娜塔莉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大脑试图处理这难以置信的景象,却只能感到一阵阵的眩晕,与这座宫殿相比,她,连同她所在的这辆吉普车,都渺小得如同雪原上的一粒尘埃。
————
“呜——!”
就在这时,一阵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寒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狠狠撞在吉普车上。
车身剧烈摇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车窗玻璃上刚刚被擦出的一小块清晰区域,瞬间又被新的冰霜覆盖。
那风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刃,仿佛要将这雪原中的一切活物切割。温度,也在军队消失的瞬间,再度急剧下降。
娜塔莉猛地打了个寒颤,从宫殿带来的震撼中惊醒过来——
如今,军队消失了,庇护也消失了,她们重新暴露在这片白色地狱的暴风雪中。
眼前,这座宫殿固然出现得诡异莫名,擅自进入,谁也不知道里面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是更深的陷阱?是古老的诅咒?还是某个无法想象的存在的巢穴?
但,依然是一样的道理。
总比坐以待毙,等着被冻死要好得多。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娜塔莉心中的犹豫和恐惧,她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星沙,女孩的脸色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没有时间了。
娜塔莉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空气像冰碴一样刮擦着她的肺,却也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咬紧牙关,小心地将星沙放平在副驾驶座上,用铁棘鼠皮将她裹紧,然后自己挣扎着活动冻僵的四肢,抓起掉落在脚下的威廉。
“星酱,坚持住……”
她低声说着,声音沙哑。
娜塔莉费力地将星沙软绵绵的身体扶起,让她趴在自己背上,星沙很轻,但在娜塔莉自己也虚弱不堪的情况下,这份重量却显得异常沉重。
她调整了几次姿势,用车上找到的一截旧绳子,将星沙绑在了自己背上,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气喘吁吁,额角渗出了冷汗。
随后,她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离开车子的刹那间,狂风带着雪沫,抽打在了娜塔莉脸上,生疼,她缩了缩脖子,却依旧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了步子……
她的双脚陷入及膝深的积雪中,刺骨的寒冷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让她差点腿一软跪倒下去……她死死咬着牙,稳住身形,背着星沙,朝着那座巨大的冰之宫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平时或许只是几十步的距离,此刻,却显得异常遥远,如同天堑,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积雪深厚,下面又隐藏着冰层,稍有不慎就会滑倒;狂风从四面八方撕扯着她,试图将她吹倒;雪花迷住了她的眼睛,冰冷的气息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娜塔莉没有停下,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座蓝青色的宫殿,那是这片白色地狱中,唯一可能获得生机的存在。
跨出一步,拔出陷入雪中的另一只脚,再跨出一步……
————
终于,她踉跄着来到了那扇巨大的冰门前。
站在门下,仰头望去,那门扉高耸得仿佛通往天际……
没有过多的犹豫,娜塔莉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按在光滑如镜的门面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直至肩膀都顶在门上,双脚死死蹬着地面,腰背弓起,全身所有肌肉都绷紧到极限,喉咙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低沉的嘶吼……
但门扉纹丝不动。
想来也是,它太大、太厚重了,以娜塔莉这少女的身板,此刻又虚弱不堪,她的努力,就像蚍蜉撼树,螳臂挡车,卑微,徒劳,可笑。
汗水混合着雪水从额头滑落,瞬间在睫毛上凝结成冰,手臂酸软得几乎要折断,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开始悄然噬咬娜塔莉的心脏。
但她没有放弃,她知道她不能放弃。
这是她们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进不去,她们只能冻死在这扇宏伟的门前,成为这座冰之宫殿门口的两具冰雕。
“开……开啊!”
她嘶哑地喊着,声音破碎在风里。
她再次调整姿势,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脚底在雪地上蹬出深深的凹痕……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唯有那股不肯服输的执念,还在支撑着她做出这无望的努力。
而就在她几乎要力竭倒下,所有的挣扎化为徒劳的时候——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从门扉内部传来。
紧接着,娜塔莉只觉得身前一空。
那扇厚重如山,她拼尽全力也纹丝不动的巨大冰门,竟平稳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而正将所有力量都压在门上的娜塔莉,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随着惯性就踉跄着向前猛冲了几步——
“砰!”
她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宫殿内部光滑的冰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背上的星沙也随着她的摔倒而颠簸了一下,落下背来。
“呃……”
疼痛从手肘和膝盖传来,娜塔莉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手忙脚乱地挣扎着坐起,将滚落到一边的星沙小心地抱到身前,捧起她的脸,急切地察看着。
“星沙……!星沙你怎么样?”
娜塔莉的声音颤抖着,手指轻轻拂过星沙冰冷的脸颊、额头、脖颈,确认她没有在摔倒中受到伤害,确认她呼吸依旧后,娜塔莉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虚脱般,肩膀也垮了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看到自己膝盖的皮肤上已然一片青紫,渗着血丝,但她只是皱了皱眉,全然没放在心上。
突然——
“哐当!”
一声沉重到让整个地面都微微震颤的巨响,在她身后传来。
娜塔莉骇然回头。
只见那道刚刚打开的巨大冰门,猛然合拢,两门扉严丝合缝地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部回荡不息,震得她耳膜生疼……
————
门,关上了。
将外界的暴风雪,无尽的严寒,以及……退路,彻底隔绝。
宫殿内部,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