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与外界的狂风怒号相比,殿内的寂静,显然更令人窒息,仿佛连声音本身都被冻结一般。
一时间,只有娜塔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其怀中星沙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呼吸,在这片空旷得惊人的空间里,勾勒出生命尚且存在的痕迹。
冰晶铺就的地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了上方那高不可及,结构繁复的拱顶,以及她们两人蜷缩在一起的狼狈影子,娜塔莉紧紧抱着星沙,用自己残存的体温试图温暖她,目光则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视线所及,尽是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壁与廊柱,一直延伸到目光难以穿透的黑暗深处……这里大得超乎想象,也空荡得让人心慌,除了她们,似乎再无任何活物。
而这诡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就在娜塔莉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时——
“嗡……”
只见那高耸的冰门上,靠近门轴的位置,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冰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纯净、清冷,它不似火焰般跃动,也不像灯具般稳定,更像是拥有生命的极光,带着一种非尘世的魔力质感。
紧接着,如同静湖被激起涟漪,整个宫殿沉睡的脉络,都被瞬间唤醒……
低沉的嗡鸣在冰壁内部隐隐回荡,那最初的一点冰蓝光芒骤然扩散,化作一道流淌的光带,沿着门扉上雕刻的巨型雪花纹路迅速蔓延。光流所过之处,繁复古老的冰雕纹饰被逐一点亮,线条清晰,光华流转。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光流并未止步于大门,它犹如溪流般,沿着冰砖之间的缝隙,向着宫殿深处“流”去。
一条,两条,无数条……冰蓝色的光纹自她们脚下蔓延开来,纵横交错,编织成了一张巨大而瑰丽的光之网络。
光纹爬上粗壮的冰晶廊柱,点亮其柱身上的浮雕,又攀上高远的穹顶,将那些镶嵌在顶部的巨大冰棱一一映亮,折射出迷离幻彩的光晕,那景象,就像是将整片极光夜空,都封印在了头顶一样。
黑暗被迅速驱散,整座宫殿内部,正以一种庄严而缓慢的形式,从沉睡中被“唤醒”。
纯粹的魔力之光,成为了这里唯一的主宰,而所有的光流,最终,都汇聚向了同一个方向——宫殿大堂的尽头。
娜塔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光芒汇聚之处吸引……只见在数百步之外,地势缓缓抬升,形成了一座完全由冰晶构筑的宽阔阶梯,那阶梯同样被流淌的光纹逐级点亮,自下而上,铺就了一条光之路……
而阶梯的尽头,则是一个更为高大的冰晶基座,光芒最终定格在基座之上,如同舞台的追光,聚焦于一点。
那里,静静地放置着一张巨大的,造型古朴,透着威严的冰之王座。
王座的靠背高耸,雕刻着风雪与星辰的图案,扶手则酷似龙爪,正抓着一对冰晶玉珠。
而王座之上——
一位少女,正以一种慵懒的姿态,靠坐在那里。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人类少女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纤细,却自有一股冰雪雕琢般的清冽气质。
一头青绿色长发如瀑布般散下,并未刻意梳理,就这样自然地披散在肩头与扶手上,发梢处奇异地泛着冰晶般的莹白光泽,仿佛凝结着永不融化的霜雪。
发间,点缀着一朵精致的雪绒花发饰,花瓣薄如蝉翼,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那发饰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一对庞大的驼鹿角,其与发丝浑然一体,角身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光华,角尖锋锐,为其清丽的容颜平添了几分威仪。
她的眉眼极为清冽,仿佛是由最纯净的寒冰细细刻画而成,淡蓝色的眼眸,澄澈如高山之上的冰湖,倒映着宫殿内流转的魔力光辉,深邃冰冷,不见丝毫波澜。
纤长浓密的眼睫上,似乎天生就沾着细碎的冰粒,随着她每一次轻微的眨眼,都如星屑般闪烁。
肌肤是毫无血色的冷白,光滑细腻,透着一种玉石般的冰凉质感,让人不由得想起极地永冻的雪原。
打量她的全身,入眼,一件镶着蓬松银白色绒毛的披肩,正拢在她纤细的肩头,绒毛细腻柔软。而其下,是一身剪裁合体的冰丝长裙,呈现着近乎透明的白,裙身上用同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冰晶纹路,自腰侧蜿蜒而下,直至裙摆。
裙子的前摆设计大胆,大方地露出了一双修长笔直,线条优美的腿,肌肤在冰丝裙边的映衬下更显白皙;后摆则拖曳成长长的燕尾,边缘缀满了长短不一的冰棱状吊坠,正随意地搭在王座两侧的阶梯上,随着光线的流转,不时地折射出冷冽彩光。
其脚上,则是一双高及小腿的冰绒高筒靴,靴面柔软,靴筒上雕刻着精美的冰羽浮雕,靴尖则各嵌着一枚剔透的冰蓝色宝石,光华内蕴。
此刻,她正闲适地翘着二郎腿,一只包裹在冰绒靴中的脚轻轻晃动,另一手则撑着下颚,指尖无意地点着脸颊。
少女坐在光芒汇聚的王座之上,淡蓝色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望向了阶梯下方,看着那两位紧紧相拥,狼狈不堪的两位不速之客。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娜塔莉维持着怀抱星沙的姿势,仰着头,瞳孔因极度震惊而微微收缩,一瞬不瞬地与王座上那双冰湖般的眸子对视着。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
面对这样一位……宛如从冰雪童话中走出的“女王”,是该询问?恳求?自我介绍?还是先为闯入而道歉?无数念头闪过,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僵滞……以至于她只是有些呆呆地看着对方。
而她的沉默,她的直视,似乎引起了王座上“女王”的些许不悦。
只见那少女原本点着脸颊的指尖,停顿了一下。随即,她双眼微微眯起,纤长沾着冰粒的睫毛垂下一个小小的弧度,优美的眉头随之轻轻一蹙。
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表情变化,却带来了一股切实可感的寒意,骤然以王座为中心,扩散开来。
空间的温度被瞬间降低,娜塔莉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绷紧,汗毛倒竖,就连怀中的星沙,似乎也在昏迷中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宫殿内那些流转的魔力光辉,也随着她情绪的波动而明暗闪烁,光线变得更加冷冽而刺目。
随后,一个清冷脆亮,带着高高在上态度的冷漠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这空旷辉煌的冰之大殿中清晰地响起,带着回音。
“没礼貌的小鬼。”
说着,少女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娜塔莉脸上。
“谁允许你,用那对凡庸的眼睛,这么无礼地看着我的?”
“凡庸”二字,她咬得极轻,其中满是居高临下的鄙夷,仿佛在评价路边的虫豸,娜塔莉明白,那并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傲慢,而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差异的漠视。
言语之间的冷凛之意,比宫殿本身的寒气更加刺人骨髓,没有丝毫客气的余地,更没有对闯入者境遇的丝毫同情,只有被打扰的不耐与厌恶。
娜塔莉被她的话刺得一激灵,她刚想开口解释,想说她们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然而,没等她组织好语言,王座上的少女便已换了个姿势,打断了她。
只见她放下了撑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后仰,更深地靠进冰冷的王座背脊,双腿交换了一下位置,重新翘起。
接着,她双手抱在了胸前,微微抬起下巴,以绝对俯视的角度,自上而下地扫过娜塔莉,以及她怀中昏迷不醒的星沙。
那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像是在嫌弃两件意外落入自己领域的垃圾。
然后,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斥着讥诮之意,还掺杂了一种……对某种族类根深蒂固的厌烦。
“人类……”
“果真是无药可救。”
她拖长了尾音,话语像是一道最终宣判,为她们“闯入”的行为定了性——堪称“无药可救”的愚行。
接着,她眼眸微微转动,目光在娜塔莉伤痕累累,沾满雪水泥污的身上,以及星沙那青白死灰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纯粹的疑惑,仿佛无法理解,这种脆弱的生物,为何要做出这样可笑的自杀行为。
她微微偏头,巨大的鹿角随着她的动作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发间的雪绒花轻轻摇曳。她看着娜塔莉,用那种字字诛心的语气,不紧不慢的发问道……
“怎么?”
“两个人,闯到这连时光都能冻结的亘古冻土深处。”
“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轻蔑,然后缓缓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来寻死的吗?”
————
寻死,这个词如同最后一块巨石,轰然压在了娜塔莉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她们当然绝无“寻死”的意图,然而,此刻的境况——迷失于暴风雪、濒临冻毙、被非人军队带入神秘宫殿、直面一位无法理解的存在……
这一切,在外人看来,与“寻死”……又有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