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说话啊，小鬼。”
见娜塔莉只是仰着头，瞳孔微微扩散，久久未能吐出一个字，王座上的少女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那清冷脆亮的声音里，掺入了明显的不悦，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寒意，让宫殿内流转的魔力光纹都随之明暗不定。
她伸出了一只原本闲适抱于胸前的手，指了指娜塔莉，那双冰湖般的双眼微微眯起，长睫上沾附的细碎冰粒随着她眼帘的垂落，闪烁出冷冽的光芒。
她薄唇轻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片薄而锋利的冰刃，慢条斯理地掷向了阶梯下方。
————
“还是说，你这人类……”
“是在看不起我吗？”
————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指着娜塔莉的那根手指的指尖，一点冰蓝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凝聚其上。
那光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纯净剔透，内部仿佛有风雪在盘旋，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波动，它缓缓地旋转、膨胀，如同一个即将被引爆的雪暴核心。
空气中响起细微却尖锐的“滋滋”声，那是水分被瞬间凝结的响动，而以那光点为中心，整个宫殿的温度，都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进一步暴跌。
那…是攻击的前兆，是无需任何咒文与姿态，仅仅一个念头便能引动的绝对零度。
直到这时，娜塔莉那几乎要被冻僵的大脑，才在死亡的威胁下，强行从思考中拽了出来。
她看到少女眼中冰冷的漠然，看到那点冰蓝的光芒，毫无疑问……那是足以在瞬间将她，以及怀中的星沙，一同化为冰晶尘埃的恐怖力量……
必须立刻说点什么。
求生本能和守护星沙的意志，如同两股拧在一起的绳索，勒紧了她的喉咙。
“绝无此意——！”
几乎是用尽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没有顾及嘶哑的声音，娜塔莉猛地嘶喊出声，在空旷寂静的冰之大殿中突兀地炸开，激起了一阵微弱的回音。
她甚至因这过于用力的呼喊，而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带来刀割般的痛楚，她一边咳，一边艰难地调整呼吸，迫使自己组织语言。
“尊贵的殿下……”
她深深低下头，将额头几乎抵在了怀中星沙冰凉的头发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恭敬道。
“我们卑微如尘，误入您的领域，心中唯有惶恐与敬畏，怎敢……有丝毫轻视您的念头？”
“我们两人来此……并不是有意冒犯，更绝非……来自寻死路……”
“我们原本只是在北方的废土上旅行，途中遭遇了一场……完全超乎我们想象的暴风雪。”
她开始叙述她们的遭遇，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
“那风雪来得毫无征兆，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然于事无补，载具也很快便失去了作用，我们……就这样被困在了雪原深处，迷失了方向……”
“而就在我们以为自己要葬身此地时，是一支沉默的冰之军队发现了我们……并将我们带到了这里。”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王座的方向，试图观察对方的反应，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恕我们愚钝无知，在此之前，从未知晓这片永恒冻土深处，竟存在着您这般尊贵的存在，以及如此宏伟神圣的宫殿……”
“我们闯入，实属被绝境所迫，走投无路之下的无奈之举，绝非有意亵渎您的领域。”
“望您……海涵。”
娜塔莉的用词极尽谦卑，将所有的责任都归于自己的“无知”与“无奈”，说完最后一句，她便不再言语，只是低着头，紧紧抱着星沙，等待着王座之上那位的“发落”。
宫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那些冰蓝色光纹在无声流淌。
许久之后，座上少女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比刚才少了一丝戾气，但那份上位者的审视态度，丝毫未减。
————
“……”
“报上名来，小鬼。”
娜塔莉自然不敢怠慢，立刻应声。
“是，我叫娜塔莉。”
随后，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脸色青白，呼吸微弱的星沙，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痛与酸涩涌上喉头，让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落下去，带着几分颤抖。
“这位是…星沙……”
“我的……旅伴。”
在说出星沙名字的瞬间，她环抱着星沙的手臂再次收紧，手指无意识地陷进了包裹着星沙的铁棘鼠皮之中。
那动作，充满了保护欲，也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她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此刻，更因对星沙状况的忧虑，而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彩。
她能感觉到，星沙的体温还在一点点流逝，即便在这相对“温暖”的宫殿内……即便隔着斗篷，冰冷依然在透过衣物，传递到她的皮肤上，消磨着她的生命。
她很想立刻检查星沙的情况，想让她暖和起来，想唤醒她……但此刻，她眼前，还有一个更大的“威胁”，远未解除。
王座上的少女，似乎对娜塔莉那份对同伴的担忧毫不关心。
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冰晶探针，在娜塔莉低垂的脑袋、破损的衣物、以及她怀中星沙的身上，缓缓扫过。
那审视的目光，让娜塔莉感觉自己从肉体到灵魂，都被置于了某种冰冷的解析之下。
然后……冰之少女开口了。
“你和你怀里的女孩不一样……”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漠。
“你的身上，没有‘神迹’。”
“神迹”，娜塔莉曾经从蓝若的口中似乎听过这一概念，似乎是神明给予拥护他们的魔法侧的，人人天生就有的“恩赐”……
是某种特殊的……科技侧人所没有的“性能”。
自然，娜塔莉自己……肯定没有。
娜塔莉刚从这瞬间的震惊中理出头绪，更尖锐的质问，便紧随而至。
“你这家伙……”
冰之少女微微偏了偏头，巨大的鹿角在流转的魔力光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她的目光聚焦在娜塔莉身上，那眼神在此刻，已不再像是在看一个误闯者，更像是在打量一件与自身格格不入的……散发着不谐气息的“异物”。
————
“是科技侧那边的人吗？”
————
科技侧，这三个字从少女冰冷的口中吐出，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猛的烫在了娜塔莉的心上，让她浑身难以抑制地剧烈一颤，让那本就低垂的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
紧接着，一股寒意，比这宫殿本身的低温更加刺骨，从她的脚底猛地窜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啊……不用想都知道，眼前这位掌控着如此恐怖冰雪伟力，居住在这宛如神话造物的冰晶宫殿中的存在，毫无疑问是属于“魔法侧”的，而且……估计还是位阶高到无法想象的那种。
而“科技侧”……
在那个导致世界化为废土的战争中，正是与“魔法侧”不死不休的死敌，是那些制造了毁灭性武器，与魔法侧互相葬送了对方的，信奉科技与理性的“异端”。
娜塔莉的身上……流淌着来自那个科技文明的血脉。
吉普车，是遗产；她所知的许多生存知识和世界观碎片，源自那个的侧影；甚至威廉，那根常伴她身的撬棍，也是其造物……在废土上，这见怪不怪，但在一位古老的魔法侧存在面前……这无异于挑衅……
更让她感到骨髓发冷的是，对方明显不是在“询问”或“求证”，那平淡的语气，那笃定的眼神，怎么看都是一种已然确认事实之后的反问，是一种带着深重不悦的质问——
你一个科技侧的遗民，谁给你的胆子，踏入我的领域？
霎时间，娜塔莉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纷乱惊恐的念头塞满。
坦白？否认？狡辩？对方既然能一眼看出星沙和自己的差异，并精准点出“科技侧”，那么，任何拙劣的谎言都只会加速死亡的降临。
于是，她不敢再抬头去看王座上的少女，哪怕一眼。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眼前光滑如镜的冰面，那冰面倒映出了她那狼狈不堪、惨白如纸的脸，她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而疼痛……
她明白，那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没有移开……冰冷、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