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无数个念头、借口、乃至求饶的话语,在娜塔莉上脑中激烈碰撞……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悬于头顶的压迫感碾碎理智时——
王座之上,那清冷脆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只是这一次,其话语……却完全出乎了娜塔莉的预料。
“罢了,无所谓,不想回答也没事。”
“……欸?”
娜塔莉猛地抬起头,她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阶梯尽头的王座,望向那位慵懒倚靠着的冰之少女,脸上的震惊清晰可见,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
不…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导致世界凋零,文明覆灭的血仇……身为魔法侧举足轻重的古老存在,面对一个闯入了自己核心领域的,疑似“敌方阵营”的遗民……她当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无所谓”?
还是说……这只是戏弄她们的前奏?
————
娜塔莉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成型的音节,只能呆呆地看着对方。
似乎是被她这副蠢样子取悦了,冰之少女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她伸出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那动作像是在驱赶飞虫,漫不经心。
“别一副没见识的模样。”
“说到底,不重要,你是哪边的人,关我屁事。”
“……”
娜塔莉彻底愣住了。
关我……屁事?如此粗俗直白,却也如此傲慢的话语,从这位宛如冰雪般剔透精致的“女王”口中说出,让人不由得觉得荒谬又合理。
只是,少女并不在意娜塔莉的呆滞,她的眼神重新落回虚无的前方,眼神空茫而冰冷,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冰壁,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也极其乏味的过去。
“又不是所有神明,都喜欢你们人类。”
“无论是魔法侧的,还是科技侧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份理所当然的疏离感,却更加刺人。
与此同时,宫殿内流淌的冰蓝色光纹也随之微微一滞,光线变得愈发冷冽,空气中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带着深入骨髓的刺痛感。
然后,她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冷,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地面。
“只要是人类,我就讨厌。”
“……看见了就烦。”
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甚至没有多少波澜……那是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已然成为某种“本能”的厌烦。
就像久居洁净雪峰之人,厌恶脚下泥潭中翻滚的污浊生物;就像高悬天际的冰冷星辰,漠视着大地上蝼蚁的喧嚣与争斗。
“人类”二字,从她口中吐出,不带有任何或种族或文化或阵营的特定标签,只剩下一个笼统的类别。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上细碎的冰粒闪烁着寒光,那双冰湖般的眸子,就这样以俯视的角度,平静地注视着阶梯下方紧紧相拥的两人。
那目光,在此时,更像是在看两件不小心被风刮进她殿堂里的,沾满泥雪枯叶的垃圾,正考虑着该如何处理,才能最快地让眼前恢复她所习惯的冰冷与洁净。
————
“……”
娜塔莉屏住了呼吸,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冲击着她的心神,讨厌……所有人类?仅仅因为……是人类?
她忽然想起黯殊离去前,那欲言又止的提醒。
“比魔王众活跃的年代还要古老的传闻”……
如果真如他所说,魔王众的兴衰,在“真正的古老者”眼中,也只是一段“稍显喧闹的插曲”。
那么,人类,在这等存在的视角里……又是怎样呢?
就在娜塔莉还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纯粹的“种族排斥”时——
王座上的少女,似乎终于对这场交流失去了耐心。只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她不再看娜塔莉,身体微微向后,贴上了那由万载寒冰雕琢而成的王座靠背,然后,她又一次闲适地抬起了一只手,食指伸出,对着阶梯下方娜塔莉和星沙所在的位置,凌空轻轻一划。
动作随意得宛如在拂去眼前的一粒微尘。
“嗡——!”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嗡鸣,自娜塔莉和星沙的脚下传来,瞬间在空旷的大殿中荡开。
只见那光洁如镜的冰质地面上,一个复杂、精美、由无数流转的符文构成的白色圆形法阵,正以她们为中心,骤然亮起。
“!?”
娜塔莉全身的寒毛都在这一刻,倒竖了起来,她几乎是想都没想,身体在大脑做出明确指令之前,就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逃!离开原地!
她确实不懂魔法,但从对方的态度来看,这突如其来的法阵,一定…一定是什么攻击魔法没错了,一定是能在瞬间将她们二人一同泯灭的攻击……!
必须躲开……必须离那个突然出现,还散发着魔力波动的法阵远点!
“星沙——!”
娜塔莉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肌肉绷紧,抱起怀中的星沙就准备向侧方翻滚,哪怕只能挪开一寸……哪怕…只是垂死挣扎。
然而——
“不许动。”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提高音量或是蕴含怒意,甚至听起来有些平淡。
但就是这平淡的三个字,却在传入娜塔莉耳中的刹那,化作了无可违抗的律令。
一股冰冷而浩瀚的意念力量,伴随着无形的魔力,轰然降临,将她从头到脚彻底笼罩。
“唔……!”
娜塔莉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意志在接触到那股意念的瞬间,便几乎土崩瓦解,大脑发出的“移动”指令在传达到肢体之前,就被“冻住”了。
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细胞……都在那冰冷的意志下,停止了运作。
她维持着准备扑出的可笑姿势,僵硬在原地,连一根小指头都无法颤动,一时间,绝望如同冰水,从头顶灌下,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力量差距如鸿沟一般,她们…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白色的光辉正渐渐将她与星沙……完全吞没。
————
要死了吗?
就这样……和星沙一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座宫殿里……
不甘心……好不甘心……
她还没有看到更多的风景;还没有带星沙去看走遍这个世界;甚至还没能好好跟她说一声……
————
视线开始模糊,不知是因为法阵的光芒,还是因为骤然涌上眼眶的液体……
在极致的无力之下,一种深切的悲伤,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试图将那丢人的哽咽压回去……
突然——
“咳咳!”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咳嗽,突然从她怀中传来。
娜塔莉涣散的瞳孔,又骤然聚焦。
是……星沙?
“咳…咳咳——!”
咳嗽声变得急促而剧烈,仿佛淤塞已久的气管终于被强行冲开,紧接着,娜塔莉感觉到怀中那具一直毫无动静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
只见一直昏迷不醒的星沙,那苍白如纸的脸上,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仿佛在承受某种不适。她无意识地抬起一只冰冷的小手,虚弱地捂向自己的胸口,随着最后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呛咳——
“咳——呃啊!”
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又像是身体本能地想要摆脱某种痛苦似的,星沙的上半身,猛地从娜塔莉怀中弹坐了起来,动作快得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娜塔莉口中溢出,星沙起身的动作之猛,甚至让她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低着头的娜塔莉的前额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唔……”
娜塔莉被撞得眼前一花,额角传来清晰的痛感,但这痛感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
不是梦,星沙动了,星沙……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