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将竹海的翠色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七道身影穿行在似乎永无止境的竹林之中。脚下是松软的、积年累月的竹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唯有衣袂拂过竹枝的细微簌响,以及远处持续不断的、如潮汐般的竹涛声。
约莫又走了半个多时辰(按提瓦特的时间估算,此刻应是下午三时许),前方的竹林逐渐变得稀疏,光线也愈发敞亮起来。终于,在拨开最后一丛格外茂密的修竹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竹林尽头,连接的并非荒野,而是一片同样望不到边际的桃花林。
此时正值花期,千万株桃树恣意舒展着枝桠,粉白嫣红的花朵如云似霞,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微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似一场温柔而不息的雨,将空气都浸染得甜香馥郁。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点缀着茸茸青草与零落的桃瓣,一条被行人踩踏出来的小径蜿蜒其间,通向桃林深处。
“哇……”芙宁娜第一个发出惊叹,提着水蓝色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落英缤纷之地,眼眸亮如星辰。她微微仰首,任由几片花瓣落在发间、肩头,那姿态不像是过客,倒像是登上了某个为她搭建的舞台。“比枫丹廷春季的花园还要绚烂!若是在欧庇克莱歌剧院,这样的布景足以让任何一场演出增色三分。”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对着阳光细看,“可惜,这是真的花,不是画上去的。可惜,也太可惜——真的东西,总是留不长久。”
温迪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桃花甜香与泥土芬芳的空气,碧眸微眯,一脸享受。他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拨动怀中的斐林——那琴弦的颤动,与风拂过桃林的沙沙声融为一体,仿佛在为这春日的盛景即兴伴奏。“嗯~是春天的味道,”他良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慵懒的满足,“还混着点……酒曲发酵的香气?好像是从那边飘来的。”他指了指桃林深处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吟游诗人特有的、对“故事即将发生”的期待。
纳西妲蹲下身,轻轻拾起几片完整的、色泽深浅不一的花瓣,放在掌心仔细观察。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又凑近嗅了嗅,脸上露出纯然的欣喜,那欣喜里却带着一丝思索:“每一片花瓣的纹路和香气都略有不同,就像每个独立的生命,在共同演绎一场盛大的绽放。”她站起身,看着从极高处桃枝缝隙间洒落的、碎金般的阳光,“这里的生机,温柔而饱满。但温柔之下,是无数生命各按其时的生长与凋零。须弥的雨林如此,这里的桃林,亦如此。”
影的目光掠过那灼灼其华的万千花树,紫色的眼眸中映着纷飞的花雨。她站在那里,衣袂被风轻轻拂动,却仿佛与这漫天花雨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想起了稻妻的樱花,想起了真曾拉着她的手,在鸣神大社的樱花树下说:“你看,这花落得多美。”那时她不懂,只觉得花落了便是消逝,消逝便不是永恒。此刻站在这异界的桃林中,看着同样的花开花落,她忽然有些明白——真或许想说的是:永恒,不在于花不落,而在于每一次花开都被认真看过。
“繁花似锦,终究一瞬。”她低声呢喃,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谁听。但那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孤高,多了些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玛薇卡对花景兴趣不大。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桃林的布局与地面痕迹,赤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每一处可能成为战场或埋伏点的地形。“这林子有人常走,路是现成的。”她走到一棵粗壮的桃树旁,拍了拍树干,“看这花瓣飘落的方向和密度,风向是东南,风速……约莫是轻风级别。”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战前侦察”,不由得咧嘴一笑,“习惯了。战场上的习惯,不好改。”
安娜丝塔夏走在最后,银白的身影在粉白嫣红的背景中格外清寂。她并未赏花,淡蓝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桃树的间距、树干的粗细、地上花瓣堆积的厚度——那目光,如同在记录一组组环境数据。偶尔有花瓣落在她肩头发梢,她也只是轻轻拂去,不留痕迹。但若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些许。至冬没有这样的花。至冬只有雪,漫天遍野的、埋葬一切的雪。这满目的绚烂与温热,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陌生。
钟离走在最前,金色的眼眸沉稳地观察着前方。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仿佛与这异界的土地早已相识千年。桃林虽美,但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小径延伸的方向,以及空气中逐渐增多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气息——炊烟味、牲畜味、隐约的嘈杂人声。
穿过这片繁花似锦的桃林,又走了约一刻钟,眼前景象再次变化。
桃林渐稀,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穿过谷地,水面不宽,水流平缓,数座古朴的石桥简洁地横跨其上,连接两岸。溪流两岸,是规整的稻田与菜畦,此时正值春日,秧苗青青,菜蔬蓬勃,不少农人正弯腰其中,辛勤劳作。远处,依着缓坡,一片灰瓦白墙的屋舍鳞次栉比地铺展开来,形成一处规模不小的镇落。
镇口立着一座略显风霜但依旧结实的石制牌坊,匾额上刻着三个筋骨铮铮的大字——竹桃镇。
“倒是清静祥和。”钟离驻足,目光缓缓扫过田间挥汗的农人、溪边捶打着衣物的妇人、道上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的行商小贩。“民生安稳,秩序井然。”他微微颔首,仿佛在确认某种值得肯定的存在。在璃月,他曾看过千年的炊烟起落,看惯了凡人的劳作与生息。眼前的景象,虽隔着一个世界,却让他感到一丝熟悉的安宁。
温迪也停下脚步,鼻翼微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愈发清晰的味道。“我闻到了!刚才的酒曲味更浓了,还有饭菜的油香、蒸腾的米香、炖肉的浓香……唔,竹子的清气还在,但混进了更多人间的烟火气。”他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像孩子发现了糖果,“看来是个活得很踏实的小镇。这种地方,总有最好的故事和最烈的酒——当然,前提是这酒能喝。”
芙宁娜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到溪边,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用木槌捶打衣物的妇人,以及水里游弋的、她从未见过的银色小鱼。她的目光中满是探究与欣赏,仿佛在看一场正在上演的、没有剧本的戏剧。“快看!她们的衣服款式,还有那些工具!和提瓦特不太一样呢!颜色更朴素,但缝纫的针脚看起来好密实。”她转过身,对身后的同伴们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猜,这镇子上一定有很精彩的故事。市井小民的悲欢离合,往往比王公贵族的史诗更动人。”
七人沿着溪边的田埂小路,向着镇口牌坊走去。
路上,几个扛着锄头、耙子等农具的汉子正收工回家,迎面走来。他们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打着补丁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穿着草鞋。看到钟离一行人时,这几个汉子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都放缓了,目光好奇地在这七位气质迥异、衣着体面的“外乡人”身上来回打量——在这边境小镇,一下子出现七位这样的人物,实在罕见。
但汉子们也只是多看了几眼,低声交换了几句听不真切的方言,便继续扛着农具,说说笑笑地朝着镇子里走去,并未上前搭讪或表现出过多的警惕。
“他们对我们的出现感到好奇,但并无恶意或过度防备。”纳西妲轻声说道,翠绿的眼眸观察着那些汉子远去背影的神情与肢体语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学者发现样本的欣喜,又带着一丝对人类本能的温柔理解。“似乎对偶尔出现的陌生旅人,已经习以为常。这镇子虽小,却有种见惯了人来人往的从容。”
影微微颔首,低声道:“边境之地,商旅往来,江湖过客,想来并不少见。我们虽显眼,但只要不主动生事,便不会引起特别关注。”她的声音清冷,但话语里透着她一贯的观察入微。在稻妻,她也曾见过无数旅人穿行于离岛,来来去去,各有各的故事。
玛薇卡抱臂看着那几个汉子结实的身板和走路的步伐,习惯性地给出军事角度的评价:“下盘稳当,手臂有力,是常年劳作的体格。眼神也没什么闪烁畏缩,这地方治安应该不坏。”顿了顿,她又补充,“不过,这种地方一旦有事,往往也是大事。边境小镇,藏龙卧虎也藏污纳垢,都得提防着点。”
安娜丝塔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银白的长发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她的目光掠过那几个汉子,掠过溪边的妇人,掠过远处的屋舍,最终落在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上。至冬没有这样的温暖,也没有这样的……闲适。她在想,若至冬的子民也能在这样的阳光下劳作、生活,是不是就不需要她这个冰冷的女皇了?但随即,她便把这念头压了下去。没有如果。她是冰之神,至冬是她的至冬。
行至镇口牌坊下,旁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木质告示板,上面贴着几张泛黄的纸张,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几张告示内容各异:有落款为“青州府衙”的官府布告,是关于春季税粮征收的日期与标准;有一张私人商队发布的启事,招募身手好的护卫前往青州城,报酬面议;还有一张则是一幅笔法粗糙但特征鲜明的画像通缉令,画着一个满脸横肉、目光凶悍的汉子,旁边写着“江洋大盗‘过山虎’,悬赏白银十五两”等字样。
众人目光扫过这些文字,心中了然——正如他们能瞬间理解《行者指南》上的文字一样,对此地通用的语言文字,他们也毫无障碍地能够读写理解。这自然是天理预先赋予的便利。
玛薇卡盯着那张通缉令,赤瞳中闪过一丝考量。她仔细端详着那画像上的五官特征,又看了看悬赏金额。“十五两白银……按书中所说,足够本地普通三口之家半年以上的嚼用。这‘过山虎’犯的事,恐怕不小。”她顿了顿,手指点了点那画像,“面相凶悍,悬赏不低,手上定然沾过血。这种人,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是身怀绝技之辈。”
“先找地方落脚安顿,”钟离收回目光,沉稳道,“细究这些,日后有时机。”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纳西妲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时,目光在那通缉令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别的告示上长了一瞬。
踏入竹桃镇,一股鲜活而生动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不宽,以青石板和碎石铺就,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屋舍店铺,木结构为主,灰瓦覆顶,大多带着岁月的痕迹,但也修缮得整齐。街上行人熙攘,装扮各异:短衫草鞋、肩扛扁担的力夫;头戴斗笠、裤腿沾泥的农人;穿着整洁长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腰挎刀剑、眼神锐利、风尘仆仆的江湖客;还有用布巾包着头、挎着竹篮匆匆走过的妇人姑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铁匠铺传出的叮当声、骡马偶尔的嘶鸣……各种声音交织混杂,却并不显得刺耳,反而构成了一幅充满生命力的烟火画卷。
七人的出现,无疑为这幅画卷增添了一抹醒目的异色。路人的目光纷纷投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几位女性神明出众的容貌与气质,引来了更多的注目与低声议论。
“快看那几位!生得好俊!”
“衣服料子瞧着就不一般,定是从大地方来的贵人。”
“中间那位穿棕袍的先生,气度沉稳如山,怕是哪个世家大族的老爷出巡吧?”
“那几个姑娘才了不得!蓝衣的那位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紫衣的姑娘眼神好利,怕不是会武?绿衣的姑娘看着真温柔……”
“他们腰上都带着剑呢,看来也是武林中人?”
温迪竖着耳朵,将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他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近钟离调侃。他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怀中的琴弦,让一串极轻的音符在风中飘散。那旋律自由而欢快,像是在回应这小镇的热情,又像是在说:对,我们是外乡人,但我们也是带着故事来的。
芙宁娜则微微扬起下巴,保持着她一贯的优雅仪态。那些“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之类的评价,她听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但在这异世界的小镇上,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让她心中有一丝微妙的愉悦。她甚至对几个盯着她看的孩童微微一笑,那笑容让那几个孩子红了脸,躲到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
影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往来的行人、远处隐约可见的屋舍轮廓——她在用她的方式,熟悉这个陌生的小镇。这是稻妻雷神的习惯,也是经历了无数征战的武者的本能。
纳西妲则对那些议论报以温和的微笑,那笑容没有一丝架子,反而让几个原本好奇打量她的妇人也不自觉地回以笑容。在须弥,她也曾这样走在街头,看着子民们劳作、生活、谈笑。眼前的一切虽陌生,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熟悉——凡人的生活,在哪里都是相通的。
安娜丝塔夏依旧面无表情,但她走路的姿态比平时更紧了一些——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本能的戒备。在至冬,她很少这样走在人群中。至冬的子民见到她,要么敬畏地低头,要么激动地行礼。像这样被当成“路人”注视,对她而言是一种新奇的、又有些不适的体验。
玛薇卡则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对那些目光毫不在意。她甚至在经过一个铁匠铺时停下脚步,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挂着的兵器,然后才继续跟上队伍。
“前方有间客栈。”影指了指不远处。
一栋三层木楼,门前挑着面杏黄旗,上书“悦来客栈”四字。门面整洁,里面的人不多不少,似是镇上最好的落脚处。
刚踏入客栈,柜台后的掌柜便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几位客官远道而来,是打尖还是住店?”他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眼神精明——那目光在七人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他们的衣着、佩剑和气质上稍作停留,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几位,绝非普通旅人。
“住店。”钟离上前一步,言简意赅。他的声音沉稳,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仿佛这简单的两个字,便是一诺千金的契约。
掌柜笑容更盛,侧身引路:“好嘞!几位客官楼上请!小店正好有空余的上房!一日房钱是两百文铜钱一间。不知几位要几间房?住多久?”
钟离略一沉吟。七人同行,分开居住更为便利,也符合他们此刻“普通旅人”的身份设定。他从怀中暗袋取出那锭十两的银元宝,放在柜台之上。银锭在略显昏暗的厅堂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七间上房,暂定三日。”
掌柜一见这足色的十两官银,眼睛更是亮了几分,态度愈发恭谨:“七间上房,三日,共计四两银子又二百文钱。”他手脚麻利地拿起算盘噼啪一阵拨动确认,然后从柜台下的钱匣里取出五锭一两的小银元宝,又数出八百枚用麻绳穿好的铜钱,一起推给钟离,“这是找您的五两银子并八百文钱,您点一点。”
钟离并未细数,只扫了一眼便收起。这份信任的气度,让掌柜心中更是笃定对方来历不凡。
“几位客官可要用饭?小店虽比不上州府大酒楼,但厨子手艺是祖传的,用料也实在,这竹桃镇上的时令野味、新鲜菜蔬,保管原汁原味!”掌柜趁热打铁,推荐起店里的伙食。
钟离下意识地想要婉拒。神躯虽能品尝食物,但并非必需。初到贵地,谨慎为上,不如稍后再做打算。
然而,他尚未开口,便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投来的几道目光——
温迪那双碧眸里闪烁着对“异世界美食”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跃跃欲试,那眼神纯粹得像只闻到鱼腥的猫。
芙宁娜虽然维持着优雅姿态,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发亮的眼神出卖了她对“体验当地风味”的浓厚兴趣。
纳西妲安静地站在那里,但她翠绿的眼眸中流转着一丝探究——她对“不同的生命能量转化形式”(即食物)抱有天然的研究心态。
影依旧清冷,但她没有移开目光,那意味着她对此事也并非全无兴趣。
玛薇卡更是毫不掩饰,赤色的眼眸中写满了“尝尝也无妨”的直白。
就连安娜丝塔夏,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银白的睫毛微微低垂,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她没有走——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钟离心中微叹,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想起了在璃月的千年来,每逢海灯节,总有人请他去尝新出的菜肴。他其实可以不去,但看着那些期待的眼神,他总是会去。不是因为想吃,而是因为……那是子民的心意。
此刻,他看着身后这六位同伴,竟莫名想起了那些年过节时邀请他的璃月子民。
“也好。”他对掌柜道,“不知贵店晚膳有何菜色?”
掌柜闻言大喜,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块用木板裱着的菜单,上面用毛笔写着十几道菜名与价格,字迹工整:“客官请看!这都是小店的拿手菜,食材都是今早才采买或猎获的,绝对新鲜!”
众人围拢过来,看向那块菜单。菜名起得颇有些文雅意趣,价格也标注得清楚。
影的目光扫过菜单,停留在“夜雨剪春菜”上。名字雅致,价格也最便宜,只需七文钱。她想起了稻妻的春天,想起了真曾亲手为她摘过野菜,说“春天的味道,都在这些小小的叶子里”。她抬眸,对掌柜简洁道:“此菜,一盘。”
纳西妲站在影身边,见影点了这道名字清新的素菜,也温柔点头,表示同意。她对过于油腻或味道浓烈的食物兴趣不大。在须弥,她更习惯清淡的饮食——那些雨林中的果实、清泉、蜜露,才是她最熟悉的。
玛薇卡则一眼看中了“翠节鞭笋炒山鸡丁”。笋是此竹林特产,山鸡是野味,名字里带个“炒”字,想必是热辣鲜香的快炒菜。她爽快道:“这个,来一盘。”声音干脆利落,带着战士特有的不容置疑。在纳塔,战士就该吃肉,吃能补充能量的食物。这点,到哪里都不会变。
温迪凑在玛薇卡旁边,看到这道菜名,鼻子似乎已经嗅到了鞭笋的清香和山鸡的野味,立刻附和:“好!就这个!”他对任何没尝过的东西都充满兴趣——这是吟游诗人的天性,也是风神的好奇。
芙宁娜的注意力被“烟笼寒水耦”吸引。名字充满诗情画意,让她联想到枫丹水畔的朦胧景致。“这道菜,听起来很美。”她对掌柜微笑道,那笑容优雅得体,却又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请给我们也来一盘。”
安娜丝塔夏站在芙宁娜身侧,对此不置可否。但她的目光在菜单上那个“耦”字上停留了一瞬——在至冬,没有这样的水生植物。她想看看,这长在水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味道。
掌柜见他们点了三道菜,又热情推荐道:“几位客官,小店还有一道‘竹影红烧肉’,是咱们这儿的招牌!用本地黑毛猪的五花肉,配上嫩笋尖,用文火慢炖两个时辰,肉质酥烂,笋鲜肉香,酱汁浓郁!才二十文一大盘,保您吃了还想!”
钟离见其他人都已点过,这道招牌菜价格虽稍高,但作为尝试倒也合适。他想起璃月那些老字号的招牌菜,往往也是一家店的真功夫。便颔首道:“可。再加此菜。”
“好嘞!”掌柜记下,“夜雨剪春菜一盘,翠节鞭笋炒山鸡丁一盘,烟笼寒水耦一盘,竹影红烧肉一盘!客官可要用饭?本店的米饭是用上好稻米蒸的,管够,十文钱一大木桶!”
“可。”钟离点头。
掌柜飞快地心算:“菜钱是七文加十八文加五文加二十文,共五十文,饭钱十文,总计六十文钱!”
钟离从刚找回的铜钱串中数出六十文,递给掌柜。掌柜笑眯眯地收下,高声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天字号客人点菜四道——!”接着唤来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小伙计,“小二,带几位客官去三楼的上房歇息!菜好了直接送到房里还是……”
“稍后我们下楼用饭。”钟离道。
“得嘞!客官这边请!”店小二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肩上搭着条白布巾,笑容殷勤,引着七人踏上通往楼上的木质楼梯。
楼梯发出轻微而扎实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木头、清洁用的皂角以及淡淡饭菜香混合的味道。客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深,结构紧凑,但收拾得颇为整洁。
上到三楼,走廊略显幽暗,两边整齐排列着房门,门楣上钉着小木牌,写着“天字壹号”、“天字贰号”等字样。店小二推开走廊中段一间房的门:“客官,您几位先在这间歇歇脚,小的去把其他几间房的门都打开。”说罢,将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放在房内的桌上,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众人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间“上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确实如掌柜所说,该有的都有。一张挂着素色粗麻帐子的木床靠墙摆放,被褥叠放整齐,看起来干净。房间中央是一张四方的木桌并四把同款的椅子,桌面有些磨损,但擦得光亮。墙角立着一个不大的杉木衣柜。窗边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个粗糙的陶制水壶和两个配套的杯子。矮几旁还有两个小板凳。窗户开着,糊着略显发黄但完整的窗纸,透过窗户,能看到客栈后院的一部分,晾晒着些床单衣物,更远处则是镇子里其他屋舍的灰瓦屋顶和袅袅炊烟。
“唔……有点……”温迪环顾四周,想找个合适的词。
“朴素。”纳西妲接口,语气温和,并无不满。她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摸了摸窗纸和窗棂,又感受了一下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微风。“用料实在,防风也不错。对于暂时落脚来说,足够了。”她想起须弥那些学者远行时住的简陋帐篷,相比之下,这房间已是奢侈。
影和安娜丝塔夏已经自然地走到窗边,各自在矮几旁的小板凳上坐下。影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逐渐暗淡的天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紫色的眼眸中映着那些人间烟火,不知在想什么。安娜丝塔夏则垂眸,似乎在感知着房间内外的温度与气流变化——这是至冬生存者的本能,走到哪里都不会丢。
钟离、纳西妲、玛薇卡和芙宁娜在方桌旁的椅子上落座。温迪则毫不客气地走到床边,坐下试了试床板的硬度,还顺势往后一仰,躺了下去。“床板有点硬,”他评价道,碧眸中却带着笑,“不过比蒙德城外野营时睡的草地软多了。”
没过多久,店小二轻轻敲门,在门外道:“几位客官,其余六间房的门都开好了,钥匙都插在门上。您几位可以分派一下。小的先下楼忙去了,有事您再招呼!”说完,脚步声便远去了。
众人起身,再次来到走廊。果然,从“天字贰号”到“天字柒号”的房门都虚掩着,门上插着同样的黄铜钥匙。走廊两端各有一个壁龛,里面放着小小的油灯盏,此时尚未点燃。
“各自挑选吧。”钟离道,语气平和,“按自己喜好便是,无需拘礼。”
挑选过程异常迅速,几乎没有任何争议或谦让,每个人都径直走向了合自己眼缘或需求的房间。
玛薇卡看了一眼“天字壹号”的门牌,直接推门而入。“我就住这间。”她喜欢这个“第一”的序号,也喜欢它离楼梯最近,出入最为方便——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这是战士的习惯。
温迪推开隔壁“天字贰号”的房门看了一眼,里面布局与壹号房几乎一样,只是窗户朝向略有不同,能看到另一条街巷。“那我住二号,”他回头笑道,“离玛薇卡近点,有事喊一嗓子就行。”他喜欢这份便利和热闹的可能性——吟游诗人,总是不喜欢太孤独的角落。
芙宁娜选了“天字叁号”。她喜欢“三”这个数字,觉得它充满平衡与戏剧性——三幕剧、三位一体、三角关系。而且她探头看了看,这间房的窗口似乎正对着前街,能更好地观察市井百态。“这个位置,”她满意地点头,“可以看到很多故事的开场和落幕。”
钟离自然选了“天字肆号”,位于走廊中段,既不吵闹也不过于僻静,位置居中,便于照应两端的同伴。房间窗户朝向庭院,相对安静——这符合他一贯的选择,也符合他此刻在团队中的定位。
纳西妲选了钟离隔壁的“天字伍号”。她将一直背在身上的绿色布包小心地放在房内桌上,这里将成为暂时存放那本重要《行者指南》的地方。房间窗户对着侧巷,能看到邻家院角的几株花树,粉白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她很满意。
影径直走到走廊最里面的“天字陆号”,推门进入。最深处,最为清静,受打扰的可能性最低——正符合她喜静不喜闹的性子。在稻妻的天守阁,她也总是选择最安静的角落。
安娜丝塔夏则默默走进了最后一间“天字柒号”。最远的角落,最少有人经过,最为独立——正是她所偏好的、能够保持绝对安静与个人空间的位置。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寒意,似乎也放松了半分。
各自简单看过房间,确认无误后,众人又不约而同地回到了钟离的“天字四号”房内。七个人再次聚在这个略显狭小的房间里,椅子显然又不够了。
“椅子不够,去你们房里拿几把过来吧。”钟离对芙宁娜和纳西妲道。
很快,芙宁娜从自己房间搬来一把椅子给了影,纳西妲则从她房间搬来两把,一把给了安娜丝塔夏,一把塞给了依旧赖在床上的温迪。七人总算都有了坐处,或围坐方桌旁,或坐于窗边,在这异世界小镇客栈的斗室之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议事圈。
“按《指南》所言,此地是南彊巫林与中原九州青州的交界之处,南来北往,信息流通应比闭塞之处更为便利。”钟离沉稳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油灯尚未点燃,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天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我等初来乍到,首要之事,便是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了解此界当下的时事动态、风土人情、势力格局。尤其是关于‘武者’、‘修行境界’的实际表现,以及……那四位被天理称为‘半人半神’的四方之主,是否有更具体切实的传闻。纸上得来,终是浅薄。”
“钟离的意思是,我们分头行动,各自去打听消息?”纳西妲问道,翠绿的眼眸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她微微前倾,这是她在须弥智慧共治院听取学者报告时的习惯性姿势。
“正是。”钟离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七人同行,目标过于显眼,且效率不高。明日一早,我等可分头于镇中各处走动。茶馆、酒肆、市集、镖局、车马行,甚至官府告示栏前、街头巷尾闲谈之处,皆可驻足倾听,也可与本地居民、过往行商、江湖人士适度交谈,获取信息。午时前后,回客栈汇合,于此房间交流各自所得,再议后续。”
影简洁道:“可。”她的声音清冷,但话语里透着一贯的利落。
玛薇卡干脆利落:“没问题。侦察情报,本就是战斗准备的重要一环。”她抱臂靠在椅背上,赤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对战士而言,任何形式的“侦察”都是一种战斗准备。
安娜丝塔夏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她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银白的长发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仿佛一座沉默的冰雕。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至冬女皇的承诺。
芙宁娜点点头,眼中闪着光。“了解一个地方最好的方式,就是融入它的日常生活,观察人们的喜怒哀乐、言谈举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在枫丹时,就经常微服走在街头,听那些普通人的故事。那些故事,往往比任何官方记载都真实。”
温迪眼睛一亮,笑道:“好主意!我最擅长从酒客和那些闲聊的人那里听故事……呃,收集信息了!”他拍了拍怀里的琴,“说不定今晚我就能在酒馆里唱几首小曲,换点情报回来。吟游诗人的老本行,走到哪里都吃香。”
计划就此大致定下。众人又随意聊了些对竹桃镇的初步观感,猜测着明日可能遇到的情况。窗外,天色不知不觉已彻底暗了下来。西边最后一丝霞光湮灭,深蓝色的天幕如同天鹅绒般铺展开来,点点星辰开始闪烁。竹桃镇中,各处屋舍陆续亮起了昏黄温暖的灯火,从窗户望出去,宛如地上散落的星子。
客栈走廊和庭院里的灯笼也被点了起来,晕黄的光透过窗纸,给房间内带来些许朦胧的光亮。纳西妲在房间角落的木架上找到了一盏陶制的油灯,检查了一下灯盏里的油和灯芯草,储量充足。
“有火吗?”她轻声问。
玛薇卡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扁木盒——那是她在自己房间桌上发现的,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根细小的、一头蘸着硫磺的木棍。“这个,应该是此地点火之物。”她说着,熟练地取出一根,在盒侧粗糙面上用力一划。
“嗤——”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橙黄色的火苗应声燃起,散发出淡淡的硫磺味。玛薇卡将火苗凑近油灯灯芯。
灯芯被点燃,起初火苗微小,随即缓缓稳定下来,散发出比预想中更为明亮一些的暖黄色光芒,将整个房间渐渐照亮。光线柔和,驱散了暮色带来的昏暗,在墙壁和家具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亮度不错,”温迪评价道,看着那跳动的火苗,“比提瓦特一些地方用的普通油灯似乎还亮些。灯油可能不太一样。”他想起蒙德那些小酒馆里昏暗的烛光,相比之下,这油灯的光竟显得有些奢侈。
有了稳定的光源,房间内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安心感。众人又坐着闲聊了片刻,估摸着时间,楼下的饭菜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
“下楼用饭吧。”钟离率先起身。
一行人下到一楼大堂。此时正是晚膳时分,大堂里比下午热闹了许多,约莫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有独行的商旅,也有结伴的江湖客,还有看起来像是本地人的食客,猜拳行令、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酒气和人气。
店小二眼尖,看见他们下来,连忙迎上,将他们引到角落里一张相对僻静、但足够容纳七人的大圆桌旁。“几位客官这边请!菜马上就好!”
众人落座。钟离自然坐在了主位,面向大堂,便于观察。影和安娜丝塔夏坐在他左手边,面向墙壁,更显安静。纳西妲和芙宁娜坐在他右手边。玛薇卡和温迪则坐在他对面。
没过多久,店小二便端着巨大的木质托盘,吆喝着“菜来喽——”,将四道菜和一木桶热气腾腾的米饭摆上了桌。
夜雨剪春菜——一盘清炒的、不知名的翠绿色野菜,叶片细嫩,点缀着几颗洁白的蒜瓣,油光清亮,看起来确实清爽。
翠节鞭笋炒山鸡丁——鞭笋切成均匀的薄片,嫩黄爽脆,与切成小丁、炒得微微焦黄的野山鸡肉混炒,其间夹杂着暗红色的干辣椒段和翠绿的葱段,香气扑鼻,色泽诱人。
烟笼寒水耦——一盘切成薄片、摆成莲花状的藕片,浸泡在清澈微白的汤汁里,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一丝极淡的油花,看起来清淡雅致。
竹影红烧肉——最是扎实,深褐红色的五花肉块炖得酥烂,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浓稠的酱汁紧紧包裹,其间夹杂着嫩黄的笋尖,肉香、酱香、笋香混合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一大木桶米饭蒸得粒粒分明,散发着纯粹的稻米清香。
碗筷早已摆好,是粗糙但洁净的陶碗和竹筷。
“诸位,请用。”钟离作为领头人,率先拿起筷子,神色平静地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肉质确实酥烂,几乎入口即化,酱汁的味道也浓郁……
然而。
在钟离那品尝过璃月千年美**华、被万民供奉最顶级贡品滋养过的味蕾上,这味道却显得过于直白、缺乏层次。盐味稍重,掩盖了猪肉本身的鲜甜;酱汁的香气浮于表面,未能与肉质完美融合;笋尖的鲜嫩也被浓酱掩盖了大半。
不难吃。甚至可以说比许多寻常人家的伙食要好。
但距离“美味”,实在相差甚远。
他面色如常地咀嚼,吞咽。然后又夹了一筷子“夜雨剪春菜”。野菜倒是新鲜,但炒制火候稍过,失了那份脆嫩,调味也只是简单的咸味,略显寡淡。
钟离心中已有定论:此界寻常饮食,风味与提瓦特差异颇大,烹饪理念与技艺似乎更偏向于简单直接的满足口腹之欲,在精细、层次和食材本味的挖掘上,有所欠缺。当然,这很可能只是边境小镇客栈的水平,不足以代表整个九霄世界。
他抬眼,看向其他六位同伴。
温迪正兴致勃勃地夹起一筷子“翠节鞭笋炒山鸡丁”送进嘴里,咀嚼两下——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僵硬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便被吟游诗人的职业素养掩盖。温迪努力维持着笑容,对钟离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不错”。但那双碧眸深处,闪过一丝茫然的、仿佛在问“这是什么味道”的光。
玛薇卡也尝了尝同一道菜。她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许,赤色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咀嚼,大口扒了一口饭,动作依旧豪迈——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出,那豪迈里多了一丝“强行下咽”的意味。
芙宁娜小口尝了尝“烟笼寒水耦”。藕片清脆,但汤汁几乎无味,只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藕本身还是其他东西的微涩。她维持着优雅的用餐仪态,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但她的眼神,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飘向邻桌食客的菜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本能的比较:是只有我们这桌这样,还是这里所有的饭菜都……
影安静地吃着“夜雨剪春菜”。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紫眸低垂,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但纳西妲注意到,影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口都像是在认真地、郑重地完成一项任务。
纳西妲自己每样菜都小心地尝了一点。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她在努力分析和理解这些味道组合背后的“逻辑”——须弥的智慧之神,习惯性想要理解一切。但她很快就发现,这个“逻辑”对她而言有些难以接受。她更多的是小口吃着白米饭,用那纯粹的米香来中和口中复杂的余味。
安娜丝塔夏的用餐姿态最为安静,几乎看不出动静。她只尝了离她最近的、也是味道最淡的“烟笼寒水耦”的一片藕,然后便小口吃着米饭,再未动筷夹菜,仿佛那些菜肴不存在。她银白的睫毛微微低垂,看不清在想什么。但坐在她旁边的影,隐约感觉到周身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点点——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钟离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中了然。神明并非完全不需要饮食,他们的味蕾也远比凡人敏锐和……挑剔。尤其是品尝惯了提瓦特各国汇聚了文化精华与信仰之力的顶级美食后,面对这异世界边境小镇的粗糙伙食,那种落差感,恐怕比他自己感受到的要强烈得多。
他想起了不久前提瓦特诸国为了庆祝深渊危机阶段性胜利而举行的一系列外交宴会。那时七神身份已在一定范围内公开,宴会既是庆祝,也是外交场合,各国无不拿出看家本领,展示最具代表性的美食。
那些宴会的场景,如同画卷般在他心中展开——
在璃月的宴会上,纳西妲面对一桌麻辣鲜香、滋味浓烈的璃月名菜——龙须面、岩港三鲜、干锅腊肉、辣肉窝窝头、水煮黑背鲈。年轻的草神坐在席间,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分析一道复杂的哲学命题。她的表情依旧温和,但那双翠绿的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茫然。陪同的须弥学者们看得忧心忡忡,私下议论着回去后该给草神大人准备怎样清淡温和的饮食,才能“安抚”她那受刺激的味蕾。
在枫丹的宴会上,钟离自己面对满桌精巧绝伦但甜度过分的枫丹甜点——缤纷马卡龙、泡泡舒芙蕾、致水神、果果软糖。他靠着数千年的养气功夫和岩之神的沉稳,面不改色地一一品尝完毕。陪同的璃月人员表面恭敬,内心早已飞回璃月港,盘算着是去琉璃亭还是新月轩,才能让帝君被甜腻洗礼的味觉重新感受到咸鲜的慰藉。
在须弥的宴会上,芙宁娜优雅地品尝着那些香料层次复杂、酸甜辣交织的须弥特色菜肴——咖喱虾、口袋饼、帕蒂沙兰布丁、黄油鸡、绿汁脆球。她的笑容无懈可击,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出她眼神深处的一丝僵硬。随行的枫丹侍从们已在低声讨论,回去后该为水神大人准备怎样清冽的饮品才能冲淡口中那股复杂的香料余味。
在至冬的宴会上,温迪举着酒杯,品尝着至冬那种极烈、带着独特苦寒地域风味的酒液。吟游诗人的洒脱差点破功,全靠神力稳住,才没当场失态。他喝完一杯后,沉默了很久,仿佛在思考什么深奥的人生哲理。同行的蒙德骑士们表面严肃,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回去后该如何说服迪卢克老爷,为他们的风神大人特调几杯蒙德最醇和舒缓的佳酿。
在纳塔的宴会上,安娜丝塔夏沉默地吃着那些烤得焦香、调料辛辣猛烈的纳塔特色烤肉——宴会级烤肉卷、岩烧吐司、颗粒果披萨。她的面容依旧冰冷,但坐在她身边的至冬随从,隐约看到了女皇陛下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那不是悲伤,而是过于刺激的味道对冰之神敏感的味蕾造成的生理性冲击。至冬的随行人员心中凛然,已经开始计划回国后要准备多少种不同口味的冰沙甜品,才能让女皇陛下被灼伤的味觉恢复平静。
在稻妻的宴会上,玛薇卡面对一桌崇尚食材本味、调味极其清淡简约的稻妻料理——鸟蛋烧、味噌汤、金枪鱼寿司、饭团、茶泡饭。她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从最初的疑惑,到中间的忍耐,再到最后的强行适应。她靠着战士的毅力,硬是把那些清淡到几乎没有味道的菜肴一一咽下。陪同的纳塔战士们忍着笑,心里盘算着回去后库存的肉和猛辣调料还够不够——不然他们直率火爆的火神大人回去后怕是要闹脾气。
在蒙德的宴会上,影安静地享用着那些充满了奶制品甜香、风味温和的蒙德菜肴——奶油蘑菇汤、黄油煎鱼、奶酪、庄园烤松饼、嘟嘟莲海鲜羹。她的表情依旧清冷,但每一口都吃得异常缓慢而“坚定”,仿佛在执行一项艰巨的任务。随行的稻妻武士们面色肃然,心中却已决定,回国后定要精心筹备一桌最符合将军大人口味的、丰盛而充满“永恒”仪式感的“永恒之餐”,以作弥补。
外交场合,礼仪为上,再不合口味的食物,也得从容咽下。那是身为神明、身为国家代表的体面与担当。比起在深渊前线与魔物厮杀,这场无声的“味蕾之战”,有时竟显得同样“艰难”。
如今,在这异世界的小客栈里,没有外交压力,没有万众瞩目,但这粗糙的食物,似乎比那些国宴上的“不对味”更让人难以接受。毕竟,国宴的食材和技艺是顶级的,只是风味体系不同。而眼前这些,则是实实在在的……平庸,甚至可以说是难吃——以神明的标准而言。
钟离看到,温迪、玛薇卡、芙宁娜、影、纳西妲、安娜丝塔夏六人,在最初尝试了几口菜肴后,便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夹菜的速度,更多地开始吃那无味的白米饭。每个人大约只吃了十口左右的米饭,每道菜也仅象征性地夹了十次左右,加起来不过五六十口,便纷纷停筷,装作对周围环境感兴趣的样子,开始“收集情报”——目光游移地观察其他食客的交谈、举止,耳朵竖起倾听各桌的闲谈。
然而,他们的小动作,如何能瞒过钟离的眼睛?
他看见,温迪和玛薇卡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吃饱了吗”“我宁可没吃过”。然后温迪假装不经意地转动桌上的菜碟,玛薇卡则用筷子“拨弄”着那盘“翠节鞭笋炒山鸡丁”,两人配合默契,不动声色地将这盘剩了大半的菜,朝着钟离的方向挪动了几分。
紧接着,安娜丝塔夏微微抬手,似乎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袖角拂过桌面。同时芙宁娜用她优雅的动作“整理”餐盘,两人几乎同时,将那份几乎没动过的“烟笼寒水耦”,也向钟离这边推近了一些。
影和纳西妲的动作则更隐蔽。影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夜雨剪春菜”的盘子边缘,纳西妲则顺势用筷子“帮忙”调整了一下菜碟的位置——这盘清炒野菜也悄然靠近了钟离。
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这饭菜实在难以下咽,但七个人点了一桌菜,几乎没动几筷子,在旁人看来未免太过奇怪,容易惹人注目。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看起来最能“吃”、也最沉稳、最不容易露出破绽的钟离,来“解决”掉这些剩余的食物。
钟离看着那几盘悄然聚集在自己面前的菜肴,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无奈。
只是这一次,“兜底”的不再是璃月的神明同僚,而是来自七国的尘世执政。
他放下筷子,指节在桌面上,极轻、但带着某种明确韵律地,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其他六人耳中。
正在“认真观察环境”的六位神明,动作同时几不可察地一顿。然后,略显僵硬地,缓缓转回头,看向钟离。
钟离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他们每一张脸。那目光并不严厉,也不带指责,只是平静地、温和地、却又洞悉一切地,看着他们。仿佛在无声地说:我明白,我都明白。但该吃的,还是得吃。
温迪脸上那假装好奇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他讪讪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尴尬。芙宁娜优雅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了钟离的目光。玛薇卡撇了撇嘴,火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吧,被发现了”的坦然。影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纳西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饭碗,耳尖微微泛红。安娜丝塔夏则直接与钟离对视了一秒——那一眼里,有冰之神的坦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歉意。
钟离不再看他们。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那姿态,无声地宣告着:吃,必须吃,而且不能露出太难以下咽的表情。
其余六位神明,在心中齐齐叹了口气,认命地再次拿起了筷子。
温迪苦着脸,夹起一截鞭笋,闭着眼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便咽下去,然后赶紧扒一大口饭。他那样子,活像在吞服什么难以下咽的苦药。
玛薇卡则带着一股就义的悲壮,将一块山鸡肉和辣椒段一起送入口中,嚼得咬牙切齿。火神的眼中闪过一丝“我一定能战胜这盘菜”的倔强。
芙宁娜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寡淡的藕片,每一口都仿佛在吞咽寂寞。但她咀嚼的姿势依旧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这份演技,足以让任何枫丹戏剧演员汗颜。
影面无表情地继续咀嚼着那过火的野菜。她的动作依旧从容,紫眸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坐在她旁边的纳西妲注意到,影握筷子的手,似乎比平时紧了一分。
纳西妲自己则努力将饭菜想象成某种需要研究的、中性的“物质”,小口小口地吞咽。在须弥的净善宫里,她也曾这样——将那些不符合口味的营养剂,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此刻,不过是重温旧课。
安娜丝塔夏的用餐速度依旧最慢。她夹起一片藕,放在碗里,看了很久,才送入口中。那咀嚼的动作,慢得仿佛在品味什么永恒的真理。但至少,她的筷子再次伸向了菜碟。
七个人,就在这异世界客栈昏黄的灯光下,在其他食客喧嚣的衬托中,沉默而“坚定”地,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关于食物消耗的“战斗”。
钟离一边吃着那滋味平平的饭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大堂里的其他食客。那些大声划拳的粗豪汉子,低声商议的商旅,独自饮酒的江湖客……他们吃着自己桌上的饭菜,脸上是自然而然的满足,没有一丝勉强。
他想,或许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样的味道,就是“好吃”了。没有对比,就没有落差。
他又看了看身边这六位正在与食物“战斗”的同伴——温迪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玛薇卡那咬牙硬撑的倔强,芙宁娜那用演技支撑的优雅,影那沉默的坚持,纳西妲那认真完成任务般的态度,安娜丝塔夏那近乎永恒的缓慢咀嚼……
一丝极淡的笑意,从钟离眼底掠过。
那笑意里,有无奈,有理解,有一丝长辈看晚辈闹腾的宽容,还有一分——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暖。
在这异世界的小镇上,在这顿难以下咽的晚餐中,他们不再是尘世执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他们只是七个来自远方的人,一起面对着一盘不合口味的菜,一起想办法“熬”过去。
这样的场景,忽然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璃月刚刚建立的那段岁月里,他和几位最初的仙人,也曾围坐在简陋的营火旁,吃着粗糙的食物,相视而笑。
那时他们也抱怨过食物的难吃。那时他们也互相推过菜碟。
只是那时,他还是年轻的摩拉克斯,而不是现在的钟离。
他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吃着饭。
窗外,竹桃镇的夜晚,灯火点点,人声渐悄。属于七神的异世探索,在这略显窘迫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晚餐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前路漫漫。
而第一课,或许便是学会适应与忍耐——从味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