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气氛比昨晚松快多了。
倒不是说菜变好吃了——中午点的几样确实比昨晚那些浓油赤酱的清淡些,但以神明的舌头来说,顶多也就是“能咽下去”的水平。真正让气氛缓和的,是早上那笼包子给的念想。有了“成功经验”垫底,大家对异世界伙食的心理预期,已经调整到了一个足够低的地方。
二十文钱,七个人吃得不多不少,刚好不饿,也不像昨晚那么遭罪。
饭后,店小二麻利地收了碗筷,又给每人倒了杯免费的热茶。七个人围坐在靠边那张圆桌旁,午后的阳光透过门前的竹帘,在桌面上筛下斑驳的光影,倒难得地闲适。
“下午怎么打算?”钟离端起茶杯,目光扫过众人。他没着急回房,既然定了明天继续分头打听,下午的时间就各随其便。
温迪第一个开口,碧绿的眼睛闪着光:“我打算去镇子里再逛逛,看看有没有看起来稍微……呃,稍微像样点的饭馆?打听打听哪家饭菜口碑好点。毕竟还得在这儿待几天呢。”他说得委婉,但意思谁都明白——想找能改善伙食的地方。
芙宁娜立刻接上:“正是正是!我也想去看看有没有饮品铺子什么的。茶馆、凉茶摊、或者卖果汁甜水的地方都行。”她优雅地抿了抿唇,“光喝茶,总觉得差点什么。”
安娜丝塔夏难得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内容却出乎意料地……接地气:“这儿有冰饮摊吗?”她顿了顿,好像也意识到这问题有点怪,又补了一句,“热。”
这一个“热”字,让其他几位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至冬的冰之神,在这春日下午的竹桃镇,居然会觉得热?不过转念一想也对——这儿比至冬暖和太多,娜斯佳外表虽然还是那副清冷模样,身体对温度的感知却是诚实的。
玛薇卡抱着胳膊,干脆利落:“我去找找有没有卖烧烤的店。这地方的菜太淡,得整点带烟火气的。”她对昨晚那些寡淡的菜怨念颇深。
影沉默片刻,紫眸低垂,也缓缓开口:“若有味道稍重些的食物,可告知于我。”说得含蓄,但意思也明白——她也受不了太清淡的。
纳西妲柔声道:“我想去集市卖菜的地方看看。也许能买到些新鲜的、可以自己简单处理的食材?”她想得更实际些,如果客栈能借厨房,也许能自己动手改善伙食。
钟离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计划,心里明白了——说白了,都是冲着“改善伙食”去的。早上的包子给了他们盼头,让他们意识到这异世界不是什么都难吃,只是得去找、去发现。
这本是好事。
然而,钟离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想起最迟后天就得离开这家客栈,也想起今早那些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的、极其轻微却真实存在的元素波动——那些用来“提神”或“赶走起床气”的神力余韵。
一股不太妙的预感,悄悄浮上心头。
“诸位且慢。”钟离放下茶杯,金色的眼眸沉静地扫过六位同伴,“在讨论下午去哪儿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回房间看看。”
温迪一愣:“回房间?现在?”
“现在。”钟离站起身,语气不容商量,“今早你们动用神力‘提神’的情形,我有所察觉。虽然都极其轻微,而且这儿没人感知元素波动,但……”他没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在场都听得明白。
芙宁娜连忙道:“钟离先生多虑了吧?我只是稍微……嗯,让水流转了一下,清醒清醒,能有什么事?”
玛薇卡也说:“我就点了一簇小火苗,燃了一瞬就灭了,能有什么影响?”
影淡淡开口:“电弧极细微,仅用于提振精神。”
安娜丝塔夏言简意赅:“寒气一丝。”
温迪摊手:“我就让风在房里转了两圈,透透气而已。”
纳西妲没说话,她的房间应该最正常,因为她起床时没用任何元素力,只是用最普通的方式——轻声唤自己——让自己醒来。
钟离没反驳,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眼见为实。走吧。”
他率先迈步,朝楼梯走去。
其余六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各异。温迪耸耸肩,跟了上去;芙宁娜维持着优雅姿态,但眼底闪过一丝不确定;玛薇卡抱着胳膊,一脸“能有什么事”的坦然;影面无表情,默默跟上;安娜丝塔夏依旧清冷,看不出情绪;纳西妲微微抿唇,带着一丝担忧,也跟了上去。
七人上到三楼,钟离径直走到走廊尽头,转身看向他们。
“哪间先看?”他问。
玛薇卡挑了挑眉,主动走到自己房门前——天字壹号。“看就看吧。”她推开门,迈步而入,随即……
“呃。”
一声短促的、充满意外的轻呼。
其他人立刻跟了进去。
房间里,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正常。床铺整齐,桌椅还在原位,窗户完好……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杉木衣柜上时,气氛瞬间凝固了。
衣柜的左侧,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呈现出一片焦黑。从柜门到侧板,木材表面炭化龟裂,甚至有几处已经烧穿,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着烧过的木头特有的气味,在房间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这……”玛薇卡瞪大了眼,赤红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就点了一簇小火苗!一瞬就灭了!”
钟离走上前,伸手轻触那焦黑的木板。炭化的木屑簌簌往下掉。他仔细看了看燃烧的痕迹——由内向外,意味着火是从衣柜里面烧起来的?他转头看向玛薇卡。
玛薇卡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心虚,回想今早的情景:“我……我好像是坐在床边,随手点了一簇火苗在指尖转着玩……然后,然后好像确实往衣柜那边晃了一下?但真的就一瞬!我立刻就灭了!”
“一瞬的火,点燃了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或被褥,然后闷烧了半个时辰。”钟离语气平静地分析,但那份平静比斥责还让人心里发毛,“木头衣柜,里面全是易燃物,一旦烧起来,要不是烧到外层炭化后自己缺氧灭了,整间房都可能保不住。”
玛薇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她盯着那个烧得不成样子的衣柜,火红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懊恼。
“我的。”她最后只憋出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众人沉默着退出天字壹号,气氛已经悄悄变了。
接下来是天字贰号——温迪的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同样看着大体正常。床铺略有些乱,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一切都符合普通住客的痕迹。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转向窗户时……
窗纸,全没了。
准确地说,是原来糊着窗纸的窗棂还在,但那些发黄的窗纸,已经变成了满地细碎的纸屑,散落在窗台和地板上。窗户大敞着,午后的暖风正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轻轻飘动。
温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就是让风在房里转了两圈,透透气……”
“两圈。”钟离走到窗前,看着那满地的窗纸碎屑,语气依旧平静,“你的‘两圈’,大概相当于这异世界普通人对‘狂风’的理解。风元素力就算被压制了,本质还在。让它在密闭房间里‘转两圈’的结果,就是窗纸被撕成碎屑,然后被风卷出去,飘得到处都是。”
温迪张了张嘴,想说他真的只是“轻轻地”吹了吹,但看着那满地狼藉,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他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懊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把那本来就有点乱的青丝揉得更乱了。
“我的错。”他老老实实认了。
天字叁号——芙宁娜的房间。
众人踏进门的瞬间,就看见了最显眼的“事故现场”。
脸盆架,完全散了。
那个原本放在角落、结构简单但结实的木脸盆架,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四分五裂的木条木板,横七竖八地散在地上。铜盆滚在旁边,里面的水早流干了,在地板上留下一大片干涸的水渍。几条毛巾手帕之类的织物,被水浸透,皱巴巴地堆在一旁。
芙宁娜呆立在门口,脸上的优雅笑容彻底凝固了。
“我……”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就是让水流转了一圈,让水流转动,清醒清醒!就这么轻轻一转……”
钟离蹲下身,拿起一根断裂的木条,仔细看了看断口。木茬新鲜,是被突然的力量冲击崩断的。他抬眼看向芙宁娜。
“水流‘轻轻一转’。”他重复她的话,“在密闭空间里,你让一股凝了水元素力的水流加速旋转。离心力作用下,水流冲击脸盆,脸盆撞击木架,木架在连续冲击下崩解。水的力量,你比谁都清楚。”
芙宁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低头看着那堆碎木头,看着自己弄出来的“杰作”,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懊恼,有羞愧,还有一丝……对自己居然能造成这种破坏的难以置信。
“我会处理好的。”她最后只说出这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天字伍号——纳西妲的房间。
推开门,众人看到的是一片整洁。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她从书铺买来的那几本书和地图,墙角是她背来的绿色布包。窗户关着,窗纸完好,桌椅都在原位,脸盆架稳稳地立在角落,铜盆里还盛着半盆清水。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纳西妲站在门口,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歉意,又带着一丝庆幸。她轻声道:“我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只是……用了最普通的方式,轻声唤醒自己。”
钟离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没说什么,转身走向下一间。
天字陆号——影的房间。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像静电残留似的微妙气息,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张方桌。
那张原本结实的四方木桌,此刻已经从正中间,齐齐整整地裂成了两半。
两道对称的裂缝,从桌面中央向两端延伸,把整个桌面彻底劈开。桌腿也因为受力不均歪了,整张桌子斜在一边,像被什么无形的利刃从中间斩开。地上散落着些木屑和断掉的木榫。
影站在门口,紫色的眼睛凝视着那张被自己“早起提神”的杰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电弧。”她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算是解释。
钟离走到那裂开的方桌前,仔细端详着断口。裂缝边缘带着微焦的炭化,是从内部崩裂的典型特征——电流通过木材时,瞬间产生的高温让木质纤维炭化、变脆,同时内部水分汽化膨胀,从里向外把木材撕裂。
“一丝电弧。”钟离的声音依旧平静,“在密闭空间里,哪怕只是一丝,瞬间释放的能量也远超你想象。此界的普通木材,既没特殊处理,也没元素抗性。结果就是这样。”
影没有辩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裂成两半的桌子,紫色的眼睛低垂,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最后一间——天字柒号,安娜丝塔夏的房间。
众人站在门口,还没进去,就已经感觉到了异样。
房间里的温度,明显比走廊低了几度。那种凉意不是阴凉,而是带着某种干燥的、仿佛能渗进骨子里的寒意。而最显眼的,是窗边那张小茶几。
那张原本简陋但完整的小木几,此刻已经完全不能用了。
茶几的桌面、四条腿、横枨,全都覆着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融化的冰霜。木材本身呈现出被冻裂后的惨状——表面龟裂,木纹爆开,有些地方甚至裂出了深深的缝。桌面上放着的那只粗糙陶壶,也已经冻裂成几瓣,里面的水早结成冰坨,又从裂缝里渗出来,在桌面和地板上留下一滩滩融化的冰水。
安娜丝塔夏静静地站在门口,银白的长发在微风里纹丝不动,淡蓝的眼睛凝视着那张被自己“一丝寒气”毁掉的茶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站在她身后的几人,都能感觉到她周身那股寒意似乎……更浓郁了几分,不知是因为房间的低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寒气一丝。”钟离走到茶几前,看着那彻底报废的家具,语气依旧平稳,“但你的‘一丝’,足以在此界条件下冻结方圆三米内的一切活物。这茶几,不过是离你最近、且毫无抵抗能力的牺牲品。”
安娜丝塔夏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我的疏忽。”
简简单单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辩解都有分量。
七人再次聚在走廊里,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此刻弥漫在众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钟离转过身,金色的眼睛缓缓扫过面前六位——玛薇卡、温迪、芙宁娜、影、安娜丝塔夏,以及唯一幸免的纳西妲。他的目光平静,没有斥责,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们用神力‘提神’的方式,导致的结果是:一个衣柜烧毁三分之一,一扇窗户的窗纸全毁,一个脸盆架彻底散架,一张方桌劈成两半,一张茶几冻裂报废。只有纳西妲的房间完好无损。”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
“没想到,你们的‘起床气’,在神力受限的情况下,依然这么……有实力。”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在场六人都听得出来,那绝对不是夸奖。温迪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芙宁娜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玛薇卡抱着胳膊望着天花板,影垂眸不语,安娜丝塔夏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路。纳西妲站在一旁,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只能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表情。
“不过。”钟离话锋一转,“至少没像在提瓦特时那样,早上起来一发脾气直接把屋子掀了。这说明,神力受限,倒也不全是坏事。”
这话让气氛稍微松动了些。确实,要是在提瓦特,以他们全盛时期的权能,真要是有“起床气”,那毁掉的恐怕就不是几件家具,而是整座客栈,甚至半个镇子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钟离继续道,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这些损坏,必须处理。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玛薇卡皱眉:“赔钱就是了。几件家具,能值多少?”
钟离看着她,那目光让玛薇卡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
“赔钱?”钟离淡淡道,“然后掌柜问起,衣柜为什么烧了?窗户纸为什么全碎了?桌子为什么劈成两半?茶几为什么冻裂了?你怎么解释?”
玛薇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说是方士干的?”钟离继续道,“《方士杂谈》里确实提到有异人能驾驭水火,但那些都是传说中的人物,而且跟四方之地有关。我们初来乍到,身份不明,要是被当成跟四方有关系的方士,会招来多少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天理的叮嘱,诸位还记得吧?”
众人沉默。天理的叮嘱——“谨言慎行,莫触逆鳞,尤忌西域那位。”虽然说的是四方之主,但引申开,低调行事、不引人注目,本就是他们在此界应该遵守的基本原则。
“那怎么办?”温迪挠着头问。
钟离的目光扫过那几间被毁的房间,又看了看走廊,沉吟片刻。
“处理痕迹,有两种方式。”他缓缓道,“其一,直接赔钱,让店家换家具。但得编个合理的、不让人起疑的理由。比如……不小心打翻油灯烧了衣柜?但不适用于所有房间,而且油灯解释不了冻裂的茶几。”
“其二。”他顿了顿,“自己买材料,把坏的家具修好,或者重做新的。”
“自己修?”玛薇卡瞪大眼,“我们?”
“你们。”钟离的目光明确地落在五位肇事者身上,“谁弄坏的,谁自己补。而且你们看这些损坏的程度——”他指了指玛薇卡房间的方向,“衣柜烧毁三分之一,修补几乎不可能,因为补上去的木料颜色新旧不一,一眼就能看出来。最好办法,是直接重做一个。”
他又指向影的房间:“方桌从中间裂开,木榫断了,结构坏了,同样没法修,只能重做。芙宁娜的脸盆架散成这样,也没法修。娜斯佳的茶几冻裂成这样,木材结构已经坏了,只能重做。温迪的窗纸最简单,只需重新糊上就行,但窗纸得买,而且糊窗纸也需要手艺。”
他总结道:“所以,结论是:除了温迪可以只买窗纸重新糊,你们四个,都需要重做新的家具。”
四位肇事者面面相觑,表情精彩纷呈。
“重做……家具?”芙宁娜艰难地重复,“我们?”
“对,你们。”钟离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指导你们。但动手的,是你们自己。”
玛薇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钟离那平静却不容商量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温迪揉了揉头发,长叹一口气。影依旧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似乎微微紧了紧。安娜丝塔夏依旧清冷,但银白的睫毛似乎也颤了颤。芙宁娜则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优雅纤细,怎么看也不像能干木工活的。
纳西妲轻声开口:“我可以帮忙递工具、出主意。”她幸存者的身份,让她在这场“惩罚”中处于一个相对超然的位置。
钟离微微颔首:“那就这么定了。现在,下楼,找掌柜问木材店的位置。”
他率先朝楼梯走去。其余六人互相看了一眼,也只能跟上。
下到一楼,钟离在柜台前停下脚步,却没开口,而是回头看向身后六人。
那六人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温迪挤眉弄眼,示意钟离开口;芙宁娜微微侧头,眼神飘向别处;玛薇卡抱着胳膊,一副“别看我”的样子;影垂眸不语;安娜丝塔夏面无表情;只有纳西妲温和地看着钟离,眼神里带着一丝“您来问吧”的期待。
钟离心里明白了。这几位,此刻怕是不太敢直面掌柜,毕竟他们造成的破坏,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转身,对柜台后的掌柜道:“掌柜,请问镇上何处可以买到木材?”
掌柜正拨弄算盘,闻言抬起头,有些好奇:“木材?几位客官买木材做什么?”他看了看钟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客栈里什么都有,若需要添置什么,吩咐小二便是。”
钟离还没回答,身后的温迪已经抢上前来,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掌柜有所不知,我们几个初来乍到,觉得这竹桃镇的风景太好,想自己做点小玩意儿,留个纪念!比如……呃,小木雕、小摆件什么的!”
芙宁娜立刻接上,优雅地笑道:“对对对!我们几个闲来无事,想体验一下当地的手工艺,亲手做点东西,带回去也是极好的纪念!”
掌柜愣了愣,看着这几位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但很快释然——这些富家公子小姐,偶尔有些奇特的兴致也正常。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镇东头有一家‘梓材坊’,专门卖各种木材,也卖工具,老板姓赵,手艺不错。从这儿往东走,约莫半里地,拐个弯就能看到招牌。”
“多谢掌柜。”钟离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看向同伴们。
七人离开客栈,沿着街道向东走去。此时午后阳光正好,街上行人不少,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七人的步伐不急不缓,但心中各有所想。
半里路不远,很快就看到了那家“梓材坊”。铺面不小,门口堆着各种木材,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木料清香。店里,一位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在刨一块木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几位客官,买木材?”赵老板放下刨子,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在七人身上扫过,眼里闪过一丝好奇——这几位看着就不像干粗活的。
“是。”钟离上前,开门见山,“需要几种木材,做几件简单的家具。”
“家具?”赵老板愣了愣,“几位要自己做家具?”
“体验一下。”钟离的语气平淡,仿佛这请求再正常不过。
赵老板又打量了他们几眼,最终点点头:“成。客官要什么样的木材?做什么家具?我这儿种类还算齐全。”
接下来,便是挑木材的环节。
玛薇卡率先开口:“我要做个衣柜。”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要防火的。”
赵老板闻言,眼神更古怪了。防火?这姑娘想做什么衣柜需要防火?但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防火的木材,木荷最好。这东西本身难燃,火烧起来也烧得慢,自己就会灭。用来做衣柜,虽然贵点,但确实安全。”他指了指墙角堆放的一批淡黄色木材,“那就是木荷,从南边运来的,质量上乘。”
玛薇卡走过去,摸了摸那些木材,感受着木质的细腻与坚实,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在纳塔见过类似的防火木材,但这木荷似乎质地更好。
芙宁娜接着道:“我需要做一个脸盆架。要……嗯,防水的。”
赵老板看了她一眼,这位蓝衣姑娘气质优雅,却要自己做脸盆架?今天这些客人,当真古怪。“防水,那非柚木莫属。这东西油性大,水泡不烂,日晒不裂,最适合做浴室、水边的家具。”他指了指另一边堆放的深黄色木材,“那就是柚木,从东湖那边运过来的,价格不便宜。”
芙宁娜走过去看了看,柚木的色泽温润,纹理细腻,确实适合做脸盆架这种经常接触水的家具。
影上前一步,言简意赅:“方桌。需防雷。”
赵老板彻底愣住了。防雷?做方桌要防雷?这是什么古怪要求?但他毕竟是生意人,顾客要什么,他就卖什么。“防雷的木材……有是有,但极少有人专门要这个。”他想了想,“香豆树,这东西木质紧密,据说有避雷的功效,有些地方的人会在房子周围种它。做家具,虽然少见,但也行。”他指了指角落几根颜色偏深的木料,“就是那个,香豆木,从南疆那边运来的,量不多。”
影走过去,伸手轻触那木料。触感坚实,隐隐有一种奇异的能量阻隔感——确实可以隔绝雷电的传导。她点了点头。
安娜丝塔夏最后开口,声音清冷:“小茶几。需耐寒,不惧冰冻。”
赵老板今天已经见识了太多古怪要求,此刻倒有些麻木了。耐寒?不惧冰冻?他想了想:“那得用樟子松。这东西长在寒冷的地方,木质里自带油脂,不怕冻,冻了也不裂。”他指向另一边堆放的淡红色木料,“那就是樟子松,从北边运来的,耐寒最好。”
安娜丝塔夏走过去,静静感受着那木料散发的气息。冰冷,但不脆裂,确实符合要求。她微微颔首。
五个人各自选好了木材,接下来便是估算用量。
玛薇卡要做衣柜,需要的木材最多;芙宁娜的脸盆架次之;影的方桌和安娜丝塔夏的茶几,需要的木材相对少一些;温迪只需要买几张窗纸和一些木条来固定窗纸。
赵老板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算,最后报出价格:“木荷、柚木、香豆木、樟子松,都是上好木料,加上钉子、锤子、锯子、刨子、凿子、鱼鳔胶这些工具……总共二两银子。”
钟离从怀里取出两锭一两的小银元宝,递给赵老板。赵老板接过,仔细验了验成色,满意地点点头。
“几位客官,要不要我找人帮忙把这些材料抬回去?”赵老板看着堆在地上的那一大堆木料,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位气质文雅的年轻人,好心建议,“这木料可不轻,尤其是那几根木荷和柚木,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几位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怕是不太方便自己搬吧?”
七人眼神交汇,无声地交流了一番。
确实,这些木料加起来不轻。但就在刚才挑木材时,他们已经悄悄试过了——提瓦特带来的力气,好像并没有被天理调走。纳西妲试着抬了抬一根小木料,发现轻松得很;玛薇卡更是单手就拎起了一根粗大的木荷,又赶紧放下,装作吃力的样子。
神力受限,但肉身的力量、敏捷、感知这些基础的“体质”,似乎还留着。不知是天理故意为之,还是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力气,以至于来到此界后也自然而然地保留了下来。
但如果让赵老板看到他们轻轻松松扛起七八十斤木料,那“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的人设,立刻就塌了。一个普通的富家女子,怎么可能有这等力气?
“不必了。”钟离淡淡道,“我们自己来。多谢老板。”
赵老板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但也没坚持。“那成。工具都在这儿,木料你们自己挑好,我帮你们捆一下。”
很快,木料被分成几捆。钟离主动承担了最重的那一捆——木荷和柚木的主体部分,约莫三十斤。影选了一捆以香豆木为主的散料,约二十斤。玛薇卡选了一捆木荷的边角料和工具,约二十斤。安娜丝塔夏选了一捆樟子松为主,约二十斤。纳西妲主动拿起了一捆较轻的边角料和窗纸,约十斤。芙宁娜和温迪则负责拿那些零散的工具袋,以及剩下的窗纸和鱼鳔胶。
分配完毕,七人离开梓材坊,踏上回客栈的路。
这条路,走得比来时辛苦得多——不是身体上的辛苦,而是“演”得辛苦。
钟离提着那三十斤的木料,步伐沉稳,神色如常。三十斤对他而言,轻得跟没有似的,但他必须控制步伐的节奏,让每一步都显得略微吃力,却又不过分夸张。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影提着二十斤的香豆木散料,紫色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她习惯于步履轻盈、行云流水,此刻却要故意让脚步变得沉重些,偶尔还得微微停顿,仿佛在调整呼吸。这比挥刀一万次还累。
玛薇卡提着二十斤的木荷和工具,火红的眼里满是不耐。她在纳塔扛过的武器、装备,哪个不比这重?但此刻却要装出“好沉啊,但我能坚持”的样子,让她浑身不自在。
安娜丝塔夏提着二十斤的樟子松,银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走路的姿态比平时略微……僵硬。不是累的,是憋的。让至冬的冰之神,在春日暖阳下,扛着一捆木头,还要装出“有点累但不想说”的样子,这体验实在过于新奇。
纳西妲提着十斤的轻料,步伐轻盈,倒是不需要怎么装。十斤对她来说本就不算什么,而且她的气质本就是温柔自然,走得轻快些也无妨。
最轻松的,是芙宁娜和温迪。他们只提着工具袋,轻飘飘的,但脸上却要配合着露出“我们也出了力”的表情,偶尔还要互相交换一个“好累但要坚持”的眼神,演得倒也投入。
街上行人不少,看到这七人扛着大捆木料走过,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几位是哪家的公子小姐?怎么自己扛木料?”
“啧啧,看那衣服料子,不像干粗活的呀。”
“可能是体验生活吧,有钱人的乐趣咱们不懂。”
“那穿蓝裙的姑娘,生得真俊,可这拿袋子的样子……怪让人心疼的。”
“那紫衣的姑娘,气质好冷,但扛木料的样子也好看!”
芙宁娜听到这些议论,嘴角微微抽搐。她堂堂枫丹的水之神,曾站在欧庇克莱歌剧院最高处接受万民欢呼,此刻却因为“扛木料的样子”被人议论,这落差……
影听到“扛木料的样子也好看”的评价,睫毛微微颤了颤,脚步差点恢复正常。玛薇卡听到“有钱人的乐趣”的评价,火红的眼里闪过一丝想笑又忍住的光芒。温迪则悄悄对芙宁娜挤了挤眼,用口型说:“体验生活,咱们体验得挺彻底。”
纳西妲走在一旁,听着这些议论,翠绿的眼睛里含着温柔的笑意。这体验,确实别开生面。在须弥,她见过无数学者、商人、工匠,但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如此“接地气”地融入一个陌生世界的市井生活。
好不容易回到悦来客栈,七人刚踏进门,便看到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听到动静,掌柜抬起头,看到他们扛着大捆木料走进来,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这……几位客官,你们这是……”掌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几位客人,早上出去时还衣着整洁、气度不凡,怎么下午回来就变成了扛木料的搬运工?
七人没有解释。或者说,没法解释。他们只是齐齐对掌柜露出一个(在掌柜看来)含义不明、甚至有些诡异的“苦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有“说来话长不如不说”的复杂情绪。
然后,七人迅速扛着木料,以不符合“扛着重物”的速度,冲上了楼梯。
掌柜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这几位客人……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三楼走廊,七人放下木料,稍作喘息(虽然完全不需要喘息,但心理上觉得应该喘一下)。
“接下来。”钟离的目光扫过那五间“案发现场”,“先把坏了的家具都搬出来。”
玛薇卡、芙宁娜、影、安娜丝塔夏各自进自己房间,将那损坏的家具——烧毁的衣柜、散架的脸盆架、劈开的方桌、冻裂的茶几——都搬到了走廊上。温迪则把自己房间那满地的窗纸碎屑扫到一起,用袋子装好。
钟离从工具袋里取出锤子、凿子、锯子等工具,开始拆那些坏家具。
“砰砰砰”、“咔咔咔”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钟离动作干脆利落,很快,那几件坏家具就被拆成了不能再用的废木料。他将这些废料堆在一起,用绳子捆好,暂时放在走廊角落,等完工后再想办法处理。
“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向五位肇事者,“现在,开始做新的。”
五位肇事者互相看了一眼,那表情,当真是精彩纷呈——有懊恼,有无奈,有“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的决心,还有一丝微弱的、对即将到来的“木工修行”的隐隐畏惧。
“我负责指导。”钟离道,“纳西妲负责递工具和出主意。你们五个,自己动手,把自己房间的家具做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此界木材普通,工具普通,你们的神力在此刻——给我收起来。只能用普通人的力气,普通人的手法。做出来的家具,只要能用、不散架、看起来差不多就行,不要求精美。”
五位肇事者点头,各自抱起自己选的木料和工具,回各自的房间。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悦来客栈三楼的住客们,若是耳朵够尖,或许会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天字贰号房(温迪):
“哎呀!”一声懊恼的惊呼。温迪拿着刨子,好不容易把一根木条刨得平整光滑,结果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木条直接被刨得只剩薄薄一层,几乎透明。他盯着那薄如蝉翼的木条,欲哭无泪。这用来糊窗纸,怕是一碰就碎。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了一根木条,重新开始刨。这次他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地刨,终于刨出了一根厚薄均匀、表面光滑的木条。他满意地看了看,正准备开始糊窗纸,一阵风吹过——他忘了关窗。
“呼——”那刚糊上去的、还没来得及粘牢的窗纸,瞬间被风吹破,裂成几片,飘落在地。
温迪呆立在窗前,看着那飘落的窗纸,以及窗外午后明媚的阳光,好半天没动。
“……我恨这个下午。”他喃喃道,然后认命地拿起新的窗纸,重新开始。
天字陆号房(影):
影拿着锤子,小心翼翼地钉着钉子。她要做一张方桌,首先要把桌面和桌腿连接起来。这看似简单的工作,对她而言却比挥刀斩魔物难上百倍。
她瞄准一颗钉子,轻轻一敲。
“笃。”钉子歪了。
她皱了皱眉,用锤子把钉子拔出来,重新对准,再敲。
“笃。”钉子又歪了。
她深吸一口气,紫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这次,她凝神静气,如同出刀前的那一瞬,然后——
“笃!”
钉子稳稳地钉了进去,笔直笔直的。影微微松了口气,伸手去拿第二颗钉子。然而,她刚才那一下太过专注,以至于忘了,她拿锤子的手,依旧保留着挥刀的力道。第一颗钉子虽然钉得直,但也钉得太深,整个钉头都没进了木材,把木材撑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影看着那道裂纹,沉默片刻。然后,她默默地拿起第二颗钉子,继续。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如同控制着“无想的一刀”的收放。终于,第二颗钉子,稳稳地、不多不少地钉了进去。
然而,就在她准备钉第三颗时,手一滑,锤子砸在了自己的左手指尖上。
“嘶——”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吸。影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指尖,紫色的眼里闪过一丝……委屈?懊恼?反正挺复杂。
她握了握手指,确定没伤到骨头,然后继续。方桌嘛,总得做完。
天字壹号房(玛薇卡):
玛薇卡拿着锯子,面对着一根粗大的木荷,陷入了沉思。她要做一个衣柜,首先要把木板锯成合适的尺寸。
这有什么难的?在纳塔,她锯过的猎物骨头、砍过的敌人,不计其数。
她信心满满地开始锯。
“嘎吱——嘎吱——”锯子在木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轨迹。玛薇卡皱了皱眉,调整角度,继续锯。
“嘎吱——嘎吱——”轨迹更歪了。
玛薇卡盯着那道弯弯曲曲的锯痕,火红的眼里满是不信邪。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
最终,她成功地……把一块本该是长方形的木板,锯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边角歪斜,厚薄不均。
玛薇卡举着那块“木板”,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那形状,与其说是木板,不如说是一幅抽象画。
她沉默片刻,然后默默地把那块木板放到一边,重新拿起一根新的木料。
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地锯。锯子在她手中,终于不再歪得那么厉害,但锯出来的边缘,依旧是波浪形的。
“衣柜嘛,”她自我安慰道,“能装衣服就行。波浪形,也挺有设计感的。”
天字叁号房(芙宁娜):
芙宁娜面对着一堆细木条和鱼鳔胶,优雅地挽起袖子,开始制作脸盆架。
脸盆架的结构不算复杂,几根细木条搭成架子,中间有横撑,顶部有放脸盆的圆框。她先把几根木条涂上鱼鳔胶,然后按照记忆中脸盆架的样子,开始拼接。
刚开始还算顺利。她小心翼翼地把木条对齐,按住,等胶水凝固。然而,过了不到五分钟,那刚拼好的架子,突然“哗啦”一声,散架了。
芙宁娜愣了愣,看着散落一地的木条,有些难以置信。她重新涂胶,重新拼接,这次多按了一会儿。然而,又过了几分钟,架子再次散架。
这一次,其中一根木条还粘在了她的衣袖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芙宁娜看着那根粘在蓝色衣袖上的木条,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有困惑,有懊恼,还有一丝“这不可能”的倔强。
她伸手去扯那根木条,结果连衣袖都扯皱了,木条却纹丝不动。鱼鳔胶,粘性确实好。
最终,她只能脱下外衣,小心翼翼地把那根木条从衣袖上剥离,然后继续。脸盆架嘛,总得做成。
天字柒号房(安娜丝塔夏):
安娜丝塔夏站在自己房间内,面对着那堆樟子松木料,淡蓝的眼里一片平静。她要做一个小茶几,结构最简单——四条腿,一个桌面,几根横枨连接。
简单。
她拿起锯子,开始锯木料。
然而,她刚锯了几下,便发现一个问题——樟子松虽然耐寒,但也比普通木材脆一些。她锯的时候,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但那木料,还是在她手中裂开了一道细纹。
安娜丝塔夏盯着那道细纹,沉默。
她放下锯子,拿起另一根木料,继续。这次,她放慢了速度,用最轻柔的力道。终于,她成功地锯出了一根笔直的桌腿。
她微微松了口气,开始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四根桌腿,总算都锯出来了,虽然其中一根稍微短了点,另一根稍微细了点,但至少,是四根腿。
接下来是桌面。她锯下一块尺寸合适的木板,准备打磨边缘。然而,就在她拿起木板准备打磨时,那木板突然从中间裂开,断成了两半。
安娜丝塔夏看着那断成两半的木板,冰蓝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下。
她默默地把两半木板放在一起,拼了拼,发现……或许可以拼成一个更小的桌面?但小茶几的桌面,怎么能分成两半呢?
她拿起鱼鳔胶,试图把那两半粘在一起。粘好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等胶水凝固。然而,过了不久,那木板再次裂开,这一次裂得更彻底。
安娜丝塔夏静静地站在窗边,银白的长发纹丝不动,周身的气息似乎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但那冷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最终,她重新拿起新的木板,再次开始。
而在走廊里穿梭的,是钟离。
他一会儿出现在温迪的房间,指点他如何控制刨子的角度;一会儿出现在影的房间,帮她校正桌腿的垂直度;一会儿出现在玛薇卡的房间,告诉她如何锯得笔直;一会儿出现在芙宁娜的房间,教她如何让胶水更快凝固;一会儿出现在安娜丝塔夏的房间,帮她挑没有暗裂的木板。
纳西妲则抱着一堆工具,在各个房间之间穿梭,递钉子、递锤子、递刨子、递锯子。她翠绿的眼睛里满是温和的笑意,看着五位同伴手忙脚乱的样子,觉得这画面,比任何书本上的智慧都生动有趣。
“钉子要垂直敲,不要歪。”她在影身边轻声道。
“胶水涂匀之后,要压紧至少一盏茶时间。”她在芙宁娜身边提醒。
“锯的时候,眼睛要看着线,手要稳。”她在玛薇卡身边指导。
“刨的时候,力道要均匀,不要忽轻忽重。”她在温迪身边建议。
“选木板的时候,要先看看有没有裂纹。”她在安娜丝塔夏身边轻声说。
五位神明,此刻哪还有半点神明风范?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木屑,手上不是胶水就是被钉子扎的小伤口(虽然好得快,但疼是真的疼),脸上写满了“木匠活怎么这么难”的绝望。
温迪揉着被刨子磨红的手,碧绿的眼睛里满是沧桑。他在蒙德弹了几千年琴,手从来都是最稳的,没想到在这异世界,被一根木条和几张窗纸打败了。
影看着自己微微发红、还沾着木屑的手指,紫色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她挥刀时,从不手抖,钉钉子时,却手抖得厉害。这木工活,比任何刀法都难。
玛薇卡盯着那堆被她锯得歪七扭八的木板,火红的眼里满是怀疑人生。她在纳塔打铁时,锤子抡得虎虎生风,锯木头时,锯子却像有自己的想法。
芙宁娜看着那终于不再散架、但歪歪扭扭的脸盆架,以及那根依旧粘在衣袖上、怎么都清理不干净的木条,优雅的笑容早已变成了苦笑。她曾以为,自己经历过五百年的戏剧,已经没有什么能难倒她了。但木工活,成功刷新了她的认知。
安娜丝塔夏盯着那个终于组装起来、但四条腿长短不一、桌面还有一道明显裂痕的小茶几,冰蓝的眼里,一片空白。她在至冬,能用冰晶建造出最华美的宫殿,却做不出一个平整的小茶几。
唯有纳西妲,依旧是那副温柔平和的样子,偶尔还轻声提醒一句,倒成了此刻最从容的人。
而钟离,在检查了五个房间的进度之后,心里那丝无奈又加深了几分。木匠活,果然是一门需要时间和经验积累的手艺。让这些习惯了用神力改变世界的尘世执政们,用最原始的双手去制作一件简单的家具,其难度,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要高出百倍。
但,这正是目的所在。让他们亲身体会,普通人的世界,是如何一点一点、一刨一锯、一钉一锤地构建起来的。这比任何说教都更有意义。
时间在叮叮当当、嘎吱嘎吱、砰砰梆梆的声音里流逝。窗外,太阳渐渐西斜,暮色四合,镇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终于,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没之前,五个房间的新家具,总算是……做出来了。
之所以说“总算是”,是因为那成果,实在有些一言难尽。
天字壹号房里,玛薇卡的衣柜,站是能站住,但柜门歪了,关不严实,而且整个柜子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倾斜感,仿佛随时会倒。但至少,它能装衣服。
天字贰号房里,温迪的窗户,窗纸是糊上了,但有些地方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还透着气泡,而且那木条,有一根明显比其他的薄,看着格外脆弱。但至少,风不会直接灌进来了。
天字叁号房里,芙宁娜的脸盆架,终于不再散架,但那架子,怎么看怎么别扭——四条腿的间距不一致,导致架子整体倾斜;放脸盆的圆框也歪了,脸盆放上去估计会滑下来。但至少,它能站住了。
天字陆号房里,影的方桌,桌面是拼起来了,但桌面和桌腿的连接处,有几颗钉子歪歪扭扭地露在外面;桌面的缝隙也合不严实,能塞进一根筷子。但至少,它能放东西了。
天字柒号房里,安娜丝塔夏的小茶几,四条腿终于一样长了,桌面也终于没有裂开,但那桌面和桌腿的连接处,有几道明显的胶水痕迹,而且桌面表面,有几道深深的刨痕,还没来得及打磨。但至少,它能用了。
五位肇事者站在各自的“作品”前,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表。
玛薇卡:“……能装衣服就行。”她这样安慰自己。
温迪:“……至少风进不来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芙宁娜:“……能放脸盆就行。”她这样安慰自己,虽然脸盆放上去可能会滑下来。
影:“……能用就行。”她这样安慰自己,虽然那桌面缝隙,可能会漏东西。
安娜丝塔夏没有安慰自己,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茶几,沉默了很久很久。
纳西妲在一旁,看着五位同伴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她走到走廊,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木屑和碎料。
钟离则拿起那两个工具袋,把那堆从坏家具上拆下来的废木料,一块块塞进去。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很快,两大袋废料就装好了,准备找机会扔掉。
五位修补家具的肇事者,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开始清理自己身上的木屑和胶痕。
温迪抖了抖头发,碧色的发丝里落下无数细小的木屑,像下了一场木屑雨。他用手拍打衣服,结果木屑反而粘得更牢。
影拂去衣袖上的灰,动作依旧清冷优雅,但那袖口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块鱼鳔胶,怎么擦都擦不掉。她看着那块胶痕,紫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玛薇卡拍打着身上的木屑,火红的短发里也落了不少,她索性用力甩了甩头,木屑纷飞。她咧嘴一笑,虽然狼狈,但火红的眼里,反而有了一丝释然——至少,衣柜做出来了。
芙宁娜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裙摆,结果发现,那根粘在衣袖上的木条,不知何时已经掉了,但衣袖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胶痕。她看着那道胶痕,优雅地叹了口气。
安娜丝塔夏依旧清冷,她伸手拂过银白的长发,手指所过之处,木屑无声落下。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似乎在想着什么。
纳西妲已经把走廊清扫干净,又拿来抹布,帮几位同伴擦了擦沾了胶水的地方。她翠绿的眼睛里含着温柔的笑意,那笑容让几位狼狈的同伴,心里那丝懊恼也淡了几分。
钟离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芒。
他望向窗外,外面天色已暗,镇里的灯笼都已点亮,星星点点,温暖而安宁。
“该下楼了。”他淡淡道,“晚饭时间。”
此言一出,五位刚刚经历了“木工修行”的肇事者,脸色齐齐一变。
晚饭?又要吃那些……
但这一次,没有人抱怨。他们默默地整理好衣装,默默地跟着钟离,朝楼梯走去。
在下楼的过程中,五位肇事者,心里各自立下了无声的誓言。
温迪摸了摸还有些酸疼的手腕,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决心:明天早上,无论如何,就算被最难吃的饭菜噩梦缠住,也绝不再让一丝风元素在起床时失控!木匠活,这辈子不想再干了!
影扶着扶手,走在这木质楼梯上,紫色的眼睛低垂:控制,不仅是武技,亦是生活。今日的教训,当铭记于心。明日晨起,定当心如止水,绝不动用一丝神力。
芙宁娜边走边整理着袖口那道擦不掉的胶痕,心里默默发誓:身为神明,怎能被口腹之欲和起床情绪左右?明日,定要以最完美的姿态迎接晨曦!而且……再也不要因为发脾气而做木匠活了!
玛薇卡活动了一下肩膀,火红的眼里斗志微燃:修个木头都比打架累!但不能再丢人了,明天,就算饭菜再难吃,起床时也要像岩石一样稳!这木匠活,体验一次就够了!
安娜丝塔夏静静望向一楼大堂,冰蓝的眼睛映着灯笼的暖光,幽深难测。她心里,也在无声地反思:寒冷,应用于御敌与守护,而非……损坏一张凡木茶几。明日,无需任何多余的气息。
纳西妲跟在大家身后,翠绿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前面同伴们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了然的笑意。她什么都没有发誓,因为她今天什么都没破坏。但她心里明白,这场意外的“木匠修行”,其意义远不止于修补几件家具。智慧,果然存在于每一次看似笨拙的尝试与学习之中。
钟离走在最前,没有回头。但他的心里,同样掠过一丝微澜。
或许,这场意外,正是天理安排的一部分?让他们在异世的第一课,不是战斗,不是冒险,而是——以最原始的方式,去修补自己造成的破坏,去体验普通人生活的艰辛,去学会在没有神力加持的情况下,用双手去创造。
灯笼的光晕温暖地笼罩着楼梯,将七道身影拉长,投在木质的台阶上。楼下大堂的喧闹与饭菜气味隐隐传来,与昨日并无不同。
但走下楼梯的七位神明,心里某些细微之处,已经悄然不同了。
这平淡无奇却又充满“意外”的异世一日,即将在或许依旧“尚可入口”的晚餐中落下帷幕。而新的明日,已在她们各自悄然立下的决心与反思中,悄悄孕育。
——至于晚饭是什么味道?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毕竟,比起做木匠活,吃饭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