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秋天来得快，几场雨一下，暑气就散得差不多了。
工作室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丝凉意。
诸葛洛蜷在人体工学椅里，银白的长发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松松扎着，垂在肩头。
她盯着电脑屏幕，血色瞳孔里映着《勇者物语》测试版的运行画面。
最后一个场景的BUG修完了。
最后一个过场动画渲染通过了。
最后一个技能特效调整到位了。
她移动鼠标，点开工作室核心群的聊天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敲下一行字。
【诸葛洛】17:23：搞定了。
几乎是立刻，老黄的头像就跳了出来。
【老黄】17:23：！！！
【老黄】17:23：真的？所有？
【诸葛洛】17:24：嗯，我刚跑完最后一遍测试。没崩，没卡，流程走通了。
【老黄】17:24：我操！老洛牛逼！
【老白】17:25：牛逼！我这边打包工具也调好了，随时可以生成提交给平台的版本。
【老黄】17:25：那咱们这就算做完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诸葛洛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做完了。
虽然只是测试版本。
从几个人在QQ群里瞎聊，到凑钱租下这个破工作室，再到她变成现在这副样子，靠直播硬撑着把项目续上命……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事，居然真的做完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终点线，冲过去之后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诸葛洛当然知道，后面还要上线测试版，还要打磨正式版，还要发行，还要投量……
但现在她就是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楼宇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机箱风扇低沉的嗡鸣。
她转过头，看向客厅的方向。
陆徽坐在沙发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光。
他似乎在处理什么文件，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鼠标上滑动。
诸葛洛看着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慢慢被另一种情绪填满。
这家伙……在自己这儿待了多久了？
从京城展会回来，到东京谈判，再回到津门，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日常。
他睡客厅，她睡卧室，一起吃饭，一起干活，偶尔吵两句，大部分时间各忙各的，却又总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一个月了吧？
可能还不止。
诸葛洛懒得计算具体的日子，但她知道，陆徽已经在她这个脏乱差的小工作室里，陪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她都快忘了，他其实在杭城有工作，有房子，有他自己的生活。
她张了张嘴，想问。
问他为什么能待这么久，问他杭城那边怎么办，问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才一直留在这儿。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问。
怕问了，他就真的得走了。
怕问了，现在这种日子就到头了。
诸葛洛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勇者物语》的标题画面静静定格着，女主角银白的身影在暮色背景中显得格外孤高。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游戏。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走到客厅。
陆徽听见动静，抬起头：“弄完了？”
“嗯。”诸葛洛应了一声，走到小冰箱前，拉开柜门看了看，“晚上吃啥？”
“随便。”陆徽合上电脑，“你定吧。”
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只剩两颗鸡蛋、半棵白菜，还有一小块冻着的猪肉。
诸葛洛拿出鸡蛋和白菜，又翻了翻橱柜，找到一把挂面。
“煮面吧。”她说，“简单点。”
“行。”
陆徽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
诸葛洛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白菜叶子在水里舒展开，她一片片掰下来，动作熟练。
陆徽就靠在门框上看。
工作室里没开主灯，只有厨房一盏小灯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诸葛洛娇小的身影。
银白的头发扎得有点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老陆。”诸葛洛突然开口，没回头。
“嗯？”
“《勇者物语》的主体部分终于做完了。”
陆徽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刚才听见你敲键盘了。”
“那你说……”诸葛洛顿了顿，声音有点轻，“接下来干嘛？”
“该干嘛干嘛。”陆徽的语气很平静，“游戏做完了，该提交平台审核了，该准备宣传了，该联系发行商安排上线了。事儿多着呢。”
“我知道。”诸葛洛把洗好的白菜放到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我是说……我。”
刀刃落在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我好像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她说。
陆徽没说话。
诸葛洛切完白菜，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厨房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血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带着点迷茫，又带着点期待。
“老陆。”她又叫了一声。
“嗯。”
“我……”诸葛洛咬了咬嘴唇，“我想回趟家。”
陆徽愣了一下：“回咱老家？回西域？”
“嗯。”诸葛洛点点头，“出来这么久了，还没回去过。现在游戏做完了，直播也稳定，我想回去看看爸妈。”
她说完，有点紧张地看着陆徽。
怕他觉得自己任性，怕他觉得自己不务正业。
但陆徽只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啊。”他说，“是该回去看看了。”
诸葛洛心里一松，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那……”她眨眨眼，“你要不要……一起？”
问完这句话，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陆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起？”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诸葛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点，“反正你也好久没回去了吧？咱俩一起，路上有个伴，到了那边还能一起玩。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点。
“我爸妈也挺想见你的。”
这话半真半假。
自己父母当然想见见自己的发小，但自己主要的想法不在于此。
想和他一起回家。
想和他一起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吃那些熟悉的小吃，看那些熟悉的风景。
想像以前那样，像初高中的时候一样，两个人一起走遍小城的大街小巷。
陆徽沉默了一会儿。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
诸葛洛等得有点心慌。
她是不是太冒失了？
他会不会觉得麻烦？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想找补两句的时候，陆徽开口了。
“好啊。”他说。
诸葛洛猛地抬起头。
“真的？”
“真的。”陆徽笑了，笑容很浅，但眼神很温和，“我也好久没回去了。正好，陪你一趟。”
“耶！”诸葛洛差点跳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就订票！”
“急什么。”陆徽走到她身边，伸手关掉了还在滴水的水龙头，“先把面煮了，吃完饭再商量。”
“哦对！”诸葛洛这才想起来灶上还烧着水，赶紧转身去看。
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手忙脚乱地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散，又打鸡蛋，切肉片，动作快得有点乱。
陆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