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洛没敢回答。
陆徽那句话像块滚烫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低着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还有无名指上那对温润的铜戒指，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陆徽也没继续逼问。
他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牵着她，沉默地往前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稍微吹散了诸葛洛脸颊上的燥热。
她偷偷抬眼，瞄了下陆徽的侧脸。
路灯的光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柔和的边，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他的嘴角似乎抿着，没什么表情。
就这样，两人手拉着手，一路沉默着，走回了诸葛洛家楼下。
这会儿华灯初上，天还没全黑透，深蓝色的天幕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暗橘色的霞光。
看看时间，大概晚上九点左右。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隐约能闻到不知道谁家炒菜的香味。
走到单元门口，诸葛洛才像是突然惊醒，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陆徽却握得更紧了。
“干嘛？”他低头看她。
“到、到家了……”诸葛洛小声说，心跳又快了起来。
“嗯。”陆徽应了一声，却没松手，牵着她走上楼梯。
老式居民楼的楼梯间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一级一级爬升。
诸葛洛听着两人交错的脚步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手心都冒汗了。
走到家门口，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还能闻到一股熟悉的、浓郁的香味。
是抓饭的味道。
羊肉、胡萝卜、皮牙子混着米饭被油浸润后的那种醇厚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诸葛洛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陆徽似乎轻笑了一下，很轻，但诸葛洛听到了。
她耳朵一热，赶紧挣脱他的手，小手按上了指纹锁。
门开了。
暖光扑面而来，混合着更浓郁的抓饭香气。
母亲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着一盘抓饭走出来，看到他们，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啦？正好，饭刚做好。”母亲把抓饭放在餐桌上，目光很自然地扫过两人，在诸葛洛和陆徽手指上那对显眼的铜戒指上顿了顿。
诸葛洛像被烫到一样，把左手藏在背后。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虚。
陆徽倒是很镇定，礼貌地打招呼：“阿姨。”
“哎，小陆快进来。”母亲像是没看见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笑着招呼，“洗手吃饭，趁热。”
诸葛洛赶紧低头换鞋，心里七上八下的。
母亲肯定看见了……看见他们的戒指了。她会怎么想？会问自己吗？
她偷偷瞥了母亲一眼。母亲已经转身去厨房拿碗筷了，背影看起来很平常。
也许……没看清？
诸葛洛抱着侥幸心理，磨磨蹭蹭地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稍微让她冷静了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就像涂了腮红一样。
没出息。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餐厅里，陆徽已经帮着母亲摆好了碗筷。
三个人，三副碗筷，围坐在不大的餐桌旁。
中间是一大盘金黄油亮的抓饭，米饭粒粒分明，浸满了羊肉和胡萝卜的精华，旁边还有一小碟凉拌黄瓜，一碟腌萝卜，一盆西红柿青菜汤。
很家常，很熟悉，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来，小陆，多吃点。”母亲先给陆徽盛了满满一大碗抓饭，堆得冒尖，“你难得回来一趟，尝尝阿姨的手艺进步了没。”
“谢谢阿姨。”陆徽接过碗。
母亲又给诸葛洛盛了一碗，比陆徽那碗少一点，但也不少。
“洛洛，你也多吃。看你瘦的，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我这是变成这样的……”诸葛洛小声辩解，接过碗，拿起勺子。
三人开始吃饭。
抓饭很香。
羊肉炖得酥烂，胡萝卜甜糯，米饭吸饱了油脂和汤汁，每一口都带着浓郁的香气。
诸葛洛小口吃着，心思却完全不在饭上。
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在她和陆徽手上。
那对铜戒指在餐厅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戴在无名指上，位置太显眼，想忽略都难。
她如坐针毡，勺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头埋得低低的。
陆徽倒是吃得很坦然，一边吃还一边夸：“阿姨，您这抓饭做得真棒，比我在外面吃过的都香。”
“是吗？”母亲笑了，“那就好。我还怕火候不够呢。”
“够，特别够。”陆徽说，“米饭不硬不软，羊肉也入味。”
“你喜欢就好。”母亲说着，又看了诸葛洛一眼，“洛洛，怎么光吃饭不吃菜？吃点黄瓜。”
“哦。”诸葛洛赶紧夹了一筷子黄瓜塞进嘴里，嚼得心不在焉。
餐厅里一时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母亲像是随口提起，语气很自然：“你们俩下午去哪儿逛了？逛这么久。”
诸葛洛心里一紧。
“就随便走走。”她含糊地说，“去河边转了转，然后……去吃了炒米粉。”
母亲点点头，又像是无意间问，“手上那戒指……新买的？看着挺别致。”
来了。
诸葛洛头皮一麻，嘴里那口饭差点噎住。
她不敢抬头，耳朵尖瞬间红了。
陆徽放下勺子，很平静地回答：“嗯，下午在河边那家小店买的。看着好玩，就买了。”
“是吗？”母亲笑了笑，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挺好看的。就是……怎么都戴无名指上了？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么戴？”
诸葛洛的脸彻底红了，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陆徽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顺手就戴上了。没注意位置。”
这个解释……简直欲盖弥彰。
但母亲没再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又给陆徽夹了块羊肉：“多吃点肉。”
话题似乎就这么揭过去了。
可诸葛洛知道，没那么简单。
母亲那个眼神，那种了然的笑意，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跟陆徽偷偷跑去打游戏，回来被母亲逮到，母亲就是这种“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她偷偷抬眼，看了下母亲。
母亲正低头吃饭，嘴角却微微弯着，显然心情不错。
诸葛洛心里更乱了。
这顿饭吃得她食不知味。
抓饭明明很香，她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机械地往嘴里塞，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陆徽在桥上说的话，还有母亲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徽倒是胃口很好，吃了两大碗抓饭，还喝了一碗汤。
期间他跟母亲聊了些家常，问母亲身体怎么样，工作忙不忙，梨城这两年有什么变化。
母亲也问他在杭城的工作，问他在津门待得习惯不。
两人聊得挺自然，好像刚才关于戒指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只有诸葛洛，像个局外人一样，闷头吃饭，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诸葛洛立刻站起来收拾碗筷：“妈，我来洗碗。”
“行，你洗吧。”母亲也没拦着，擦了擦嘴，对陆徽说，“小陆，坐会儿，喝点茶。”
“不用了阿姨，我帮洛洛收拾。”陆徽也站了起来，很自然地接过诸葛洛手里的空盘子。
“哎，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母亲说。
“没事，应该的。”陆徽笑了笑，端着盘子往厨房走。
诸葛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乱麻更乱了。
她赶紧抱起剩下的碗筷，跟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水池前有点挤。水龙头哗哗地响，诸葛洛挤了洗洁精，埋头刷碗。陆徽站在她旁边，用干布擦她洗好的碗。
两人都没说话。
厨房外传来母亲收拾桌子的声音，还有电视被打开的声音。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隐约传进来，衬得厨房里更加安静。
诸葛洛洗得很用力，好像跟碗有仇似的。泡沫溅起来，沾到了她的袖口。
“慢点。”陆徽低声说，伸手帮她挽了挽袖子。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让诸葛洛一颤，手里的碗差点滑脱。
“小心。”陆徽接住碗，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诸葛洛张了张嘴，想说“还不是因为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刷碗，声音闷闷的：“没想什么。”
陆徽没再问。他擦完一个碗，放到沥水架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阿姨好像……看出来了。”
诸葛洛动作一顿。
“看、看出什么了？”她明知故问。
陆徽转过头，看着她：“看出咱们的关系，不一样了。”
诸葛洛的脸又热了。她没接话，把洗好的筷子捞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
“你怕吗？”陆徽问。
“怕什么？”
“怕阿姨知道。”
诸葛洛咬了咬嘴唇。怕吗？好像也不是怕。就是……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知道母亲会是什么反应。虽然母亲刚才没说什么，但那态度明显是默许，甚至乐见其成。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心里没底。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就是……怪不好意思的。”
陆徽笑了下，笑声很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不一样……”诸葛洛小声嘟囔。
“怎么不一样？”陆徽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诸葛洛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筷子掉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你、你别说了！”她慌得去捂陆徽的嘴，又意识到手上都是泡沫，赶紧缩回来，紧张地看了眼厨房门口。
母亲还在客厅，电视声音开着，应该没听见。
陆徽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神柔和下来。他伸手，用指背轻轻蹭掉她脸颊上沾到的一点泡沫。
“别慌。”他说，“有我在呢。”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奇异地抚平了诸葛洛心里的毛躁。她看着陆徽，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沉稳的眼睛，突然就觉得，好像真的没什么好怕的。
是啊，有他在呢。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嗯。”
两人继续收拾。碗不多，很快就洗完了。
诸葛洛擦干手，解下围裙挂好。
陆徽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橱柜，关上了柜门。
走出厨房，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们出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会儿，看会儿电视。”
诸葛洛和陆徽对视一眼，走过去坐下。沙发不大，三个人坐有点挤。诸葛洛坐在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是陆徽。
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很热闹。
但三个人都没怎么看进去。
母亲拿起遥控器，调小了音量，像是随口聊天：“洛洛，你们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三四天吧。”诸葛洛说，“下周一就得回去。”
“这么急啊。”母亲有点失望，“不能多住几天？”
“工作室那边还有事。”诸葛洛解释，“《勇者物语》马上要上线了，得回去盯着。”
“哦，对，你们那游戏。”母亲点点头，又问，“上线之后呢？有什么打算？”
“上线之后就看销量和反馈了。”诸葛洛说，“如果反响好，就继续做更新，做DLC。如果不行……就再想办法。”
“肯定会好的。”母亲很肯定地说，“我儿子……我女儿做的游戏，肯定差不了。”
诸葛洛鼻子一酸。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母亲总是无条件地相信她，支持她。
“谢谢妈。”她小声说。
母亲笑了笑，目光又落到她和陆徽手上。
明显想问什么，但是最终也没有开口。
年轻人的事就让年轻人自己解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