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如同白驹过隙。
津门的空气里开始带上初秋的闷热，工作室窗外的蝉鸣基本全停了。
诸葛洛批着一件薄薄的家居服，蜷在人体工学椅里，银白的长发用一根绘图画笔随意挽着，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黏在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微微泛油光的额头上，精致的小脸满是疲惫。
她面前的三个显示器上，密密麻麻地开满了窗口。
左边是《勇者物语》的引擎编辑器，右边是代码纠错工具和玩家反馈后台，中间最大的一块屏幕，则运行着游戏本体的测试版本。
屏幕的光映在她血色瞳孔里，映出底下两块浓重的青黑。
“又报错了……”
她咕哝着，稚嫩的萝莉音因为连日的熬夜而沙哑，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错误日志。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代码符号跳出来，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距离《勇者物语》以“抢先体验”（EA）模式上线，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这一周，对工作室所有人来说，都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
游戏上线的瞬间，流量涌入带来的兴奋感仅仅持续了几个小时，随即就被潮水般的玩家反馈和层出不穷的BUG淹没。
老黄和老白带着程序组的几个人，已经连着三天没离开过电脑了。
诸葛洛这边虽然主要负责美术和内容，但作为主美和项目核心，她也得配合着进行没完没了的调试和紧急内容修改——俗称“热修”。
她那点三脚猫的程序水平，这会儿算是被逼到了极限。
以前只需要画画图、调调动画，现在却要硬着头皮去理解那些报错信息，在老白远程指导下，尝试定位问题，修改配置表，甚至偶尔还得战战兢兢地动几行她觉得“看起来差不多”的脚本代码。
“洛哥，第三章这个传送点，又有玩家卡进地图缝隙里了。”QQ群里，阿枫发来一张截图和错误ID。
“知道了，我看看触发条件……”诸葛洛咬着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对应的场景文件和触发器脚本。
她的眼睛又酸又涩，滴了眼药水也没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和机箱风扇全力运转的低沉嗡鸣。
陆徽不在。
就在游戏上线前一周，杭城那边他公司的一个长期合作项目突然出了点急事，需要他这位摄影部门的负责人回去坐镇处理。
他原本计划至少等游戏上线稳定一周再走，但那边催得紧，电话一个接一个。
临走前那个晚上，陆徽帮她整理好了所有最新版本的美术素材库，分门别类，标注清晰。
又把工作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冰箱塞满速冻食品和方便面。
跟照顾女儿似的。
“我就回去几天，处理完就回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行李箱，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和缺觉而显得憔悴的小脸上，“你别太拼，按时吃饭，睡觉。BUG是修不完的，悠着点。”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诸葛洛当时挥着手，故意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眼睛却不敢看他太久，“赶紧走吧，别误了车。”
陆徽看了她几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让工作室瞬间显得空旷起来。
诸葛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扑到电脑前，把自己埋进了上线前最后的检查工作里。忙碌能让她暂时忘记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而现在，忙碌已经成了常态，甚至是一种救赎。
让她没空去细想陆徽走了几天，没空去琢磨他什么时候回来，也没空去反复咀嚼那晚之后，两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却又悬而未决的微妙气氛。
所有的心神，都被“游戏上线了”这件头等大事，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填满。
又一连串的错误报告弹了出来。这次是某个支线任务的对话触发器逻辑出了问题，导致任务无法完成。
诸葛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找到对应的叙事脚本文件，开始一行行检查。
她看得头昏眼花，那些英文单词和符号像是在跳舞。胃里传来一阵隐隐的绞痛，提醒她又忘了吃晚饭。
扭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算了，修完这个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根据老白在群里发的简易排查指南，她一点点比对代码，试图找出那个该死的逻辑漏洞。
这个过程极其枯燥，而且充满挫败感，往往检查半天，发现只是少了个括号或者标点符号全角半角弄错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终于，在改动了几个参数，重新设置了触发条件后，她本地运行测试，那个卡住的支线任务顺利推进到了下一步。
“搞定……”诸葛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一样瘫在椅子上，手臂无力地垂下。短暂的成就感很快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这只是无数个BUG中的一个，后台错误报告列表依然长得看不到尽头。
她拿起旁边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感觉划过喉咙，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点开玩家反馈后台，快速浏览着最新的评论。
“游戏创意很棒，女主太美了！但优化有点差，我1060显卡风扇狂转。”
你该升级电脑了吧？
“战斗手感还需要打磨，闪避判定有点迷。”
确实做得粗糙了。
“剧情不错，就是BUG多了点，经常卡对话。”
这只能怪老白了。
“支持国产独立游戏！主美小姐姐加油啊！”
谁能想到主美小姐姐几个月前还是主美大叔叔呢？
“什么时候更新下一章内容？急急急！”
我也急啊。
有批评，有建议，也有鼓励。
每一条诸葛洛都回复了，尤其是那些指出具体问题的，她都用笔记软件记下来，准备第二天同步给老黄和老白。
看到鼓励的话，心里会稍微暖一下，但紧接着又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很明白，自己这边做得还不够好。
她关掉反馈页面，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视线扫过桌面角落，那里放着陆徽走之前给她买的一盒润喉糖，旁边还有几包他叮嘱她一定要每天喝一杯的蛋**。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屏幕解锁，手指习惯性地点开微信，置顶聊天就是陆徽。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到杭城那天报平安的消息，以及她简短回复的“知道了”。
之后几天，两人都没怎么联系。她知道他回去肯定也忙，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连发条信息都觉得耗费精力。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是拍了一张电脑屏幕上错误日志被解决的截图，发了过去。
【诸葛洛】：又干掉一个。[图片]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指望立刻有回复。她重新振作精神，点开下一个亟待处理的问题——一批玩家反映女主角的某个特殊技能特效在低配电脑上会导致严重掉帧甚至崩溃。
这涉及到粒子效果的优化，属于她的专业领域了，但同样麻烦。需要调整粒子数量、发射频率、渲染精度，在效果和性能之间寻找平衡。她打开特效编辑器，开始一遍遍调试、预览、测试。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SnowAlpes】：还没睡？
【SnowAlpes】：这个错误码比较常见，是场景加载优先级冲突，按我上次给你留的文档第7页的方法改配置表就行。
【SnowAlpes】：几点了？吃饭没有？
诸葛洛看着那几条消息，尤其是最后一句，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回复：
【诸葛洛】：马上弄完了。吃过了。
【诸葛洛】：你那边忙完了？
几乎是秒回。
【SnowAlpes】：刚开完会。这边事比预想的麻烦，还得两三天。
【SnowAlpes】：你吃个屁。现在点外卖，那家面条，快。
诸葛洛：“……”
被拆穿了。她确实忘了吃，或者说，懒得吃。
【诸葛洛】：哦。
【SnowAlpes】：哦什么哦，快去。修BUG也不差这半小时。
【SnowAlpes】：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
他的语气透过屏幕，都能想象出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脸。诸葛洛撇撇嘴，心里那点倔强和烦躁，奇异地被这几句话熨平了一些。
【诸葛洛】：知道了，管家婆。
【SnowAlpes】：[微笑]
诸葛洛放下手机，真的听话地起身，走到冰箱前，看着上面贴着的几家附近餐馆的外卖单。
选了陆徽说的那家面条，点了份牛肉面加了蛋。等待外卖的时间里，她也没闲着，继续调试那个粒子特效，但心态似乎平和了一点。
面条很快送到。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冰冷的胃舒服了很多，连带着混沌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她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继续看着屏幕上的粒子参数，忽然灵光一现，尝试换了一种更节省性能的渲染方式。
预览——运行——流畅！
效果虽然比最初设计的稍微简化了一点点，但在可接受范围内，性能提升却非常明显。
她立刻保存修改，更新到开发版本，并在群里@了老白，告知优化情况。
做完这些，她才彻底放松下来，把剩下的粥喝完。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她强撑着洗漱完，几乎是爬着回到了卧室床上。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刻，意识就迅速模糊了。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又是修BUG的一天，而陆徽……还要两三天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