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票口的电子屏上，列车的状态从“正在检票”跳成了“停止检票”。
最后几个拖着行李的旅客匆匆刷证通过闸机，不锈钢栏杆“咔哒”一声合拢，将站台与候车大厅彻底隔开。
广播里温和的女声还在提醒送行的亲友请勿越过黄线，但声音在诸葛洛耳朵里变得有些模糊。
她站在黄线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白色羽绒服的衣角。
陆徽就站在黄线里侧，隔着一道矮矮的不锈钢栏杆。
他已经过了闸机，黑色的双肩电脑包背在身后，手里还拎着那个她熟悉的、有些磨损的黑色行李箱。
两人之间，其实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但诸葛洛觉得，好像隔了一条河。
车站穹顶巨大的玻璃窗透下冬日上午苍白的天光，落在陆徽身上。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路上小心”，比如“到了发个消息”，比如“杭城那边冷，多穿点”。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昨晚，陆徽收拾好了行李，说票定在明天上午。
她当时正咬着铅笔头改DLC的场景草图，闻言“哦”了一声，笔尖在数位板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突兀的短线。
“我送你去车站。”她说，声音听起来还挺平静。
陆徽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此刻，站在喧闹又空旷起来的检票口前，诸葛洛才发现，那些演练过很多遍的、轻松又体面的告别话，一句也用不上。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看了二十多年的脸，看着镜片后那双她越来越看不懂的眼睛。
不就是回杭城处理几天工作吗？两三天他就回来了，之前又不是没分开过。
她用力眨了眨眼，努力扯出一个笑。
“那……你走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但还算平稳，“别误车了。”
陆徽没动。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过了好几秒，他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忽然把手里拎着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放。
拉杆“咔”地一声轻响，倒向一侧。
诸葛洛还没反应过来，陆徽已经向前一步，跨过了那道黄线。
他伸出手，不是像以前哥们儿间那样拍拍肩膀或者胡噜一下脑袋，而是直接、用力地，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羽绒服蓬松的面料被挤压，发出轻微的“噗”声。
诸葛洛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大脑一片空白。
鼻尖猛地撞进他外套衣领间熟悉的气息，他的手臂环得很紧，勒得她有点疼。
她僵着身体，手还垂在身侧，指尖蜷缩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耳朵紧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透过胸腔和衣料传过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周围还有零星的旅客和车站工作人员走过。
诸葛洛娇小的身体能感觉到的，只有这个拥抱。
陆徽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下巴蹭过她的头顶，银白的长发被他呼出的气息吹得微微拂动。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极其缓慢，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松开了些许。
诸葛洛懵懵地抬起头，血色瞳孔里满满都是茫然和慌乱，脸颊泛起了明显的红晕。
她看见陆徽低下头。
镜片后的眼睛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自己小小的倒影。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心里警铃大作，直觉有什么就要发生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秒，陆徽吻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这是一个真正的、属于成年人的吻。
他的嘴唇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点初冬空气的微凉，精准地覆上了她的。
大脑彻底宕机了。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爆炸开来。
诸葛洛的精致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血色瞳孔因为震惊和羞涩而睁得溜圆，里面水光涟涟。
耳边嗡嗡作响，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血液奔流的声音。
脸颊烫得惊人，耳朵更是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她不知道。
可能只有十几秒，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直到她因为缺氧而开始轻微地挣扎，发出小猫似的哼唧声，陆徽才终于松开了她。
诸葛洛猛地喘了一口气，新鲜空气涌入肺部，带着冰冷的刺激，却丝毫无法降低脸上和身体里翻腾的热度。
她眼神涣散，视线无法聚焦，只能茫然地看着陆徽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呼吸也有些乱，镜片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比平时更深沉的眼神，才暴露出这个人心里也很不平静。
他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很轻地擦过她湿漉漉的、有些红肿的下唇。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诸葛洛又是一颤，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然后，她听见陆徽的声音，低低的。
“你这个傻子。”他说。
诸葛洛呆呆地看着他，血色瞳孔里还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茫然又委屈。
陆徽看了她几秒，像是要把她这副样子刻进眼里。
然后，他松开了环着她的手，向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黄线里侧。
弯腰，拎起倒在地上的行李箱，拉直拉杆。
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诸葛洛的幻觉。
“我走了。”陆徽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还有点低哑，“好好吃饭，别熬夜。直播别太累，画图也是。有事打电话。”
诸葛洛还是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陆徽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向通往站台的通道。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诸葛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变得清晰起来。广播，人声，脚步声。冬日上午苍白的光线依旧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空荡荡的检票口。
她抬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鲜明的、滚烫的触感，湿漉漉的，有点麻，还有点疼。
陆徽的气息，他嘴唇的温度，他舌尖的力度……所有细节，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回放。
“你这个傻子。”
他刚才……是这么骂她的。
什么意思？
诸葛洛想不明白。
脸还在持续发烫，心跳也慢不下来。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混乱的、令人脸红的画面和感觉甩出去，但效果甚微。
她抬起手，用手背冰了冰自己滚烫的脸颊，又拍了拍。
清醒点，诸葛洛。
不就是……被亲了吗。
虽然亲得有点狠，有点突然，地点也有点离谱。
但……那又怎么样？
他又没表白啊。
她也没问。
什么都没挑明。
只是一个……告别吻？
诸葛洛被自己这个想法噎了一下。
谁家告别吻是这样的？！这根本就是……
她说不出来。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有羞耻，有慌乱，有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和甜意。
那个吻……和之前任何一次触碰都不一样。
太色了。
涩情到她现在腿还是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