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陆徽走到客厅角落，弯腰把墙边那台电暖气的插头拔了，直起身时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诸葛洛身上。
“走的时候不关，这都开了两天了吧？”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电费不要钱？”
诸葛洛站在玄关那儿，还保持着脱羽绒服的姿势。银白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身上那件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白皙精致的锁骨。
她看着陆徽，血色瞳孔眨了眨，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忘了……”
其实没忘。
她是故意的。
这破工作室在顶楼，老房子的保温本来就不行，再加上客厅那扇大窗户和连着的小露台，冬天简直像个冰窖。
集中供暖的暖气片根本不够用，坐久了脚都是冰的。
陆徽上次走之前说过，杭城那边的事处理完就回来，大概三四天。
她算着时间，临出门去车站前，特意把电暖气打开了。
调的最低档，不费多少电，但能保证屋里有点温度。
她不想陆徽回来的时候，一开门迎面就是一股冷气。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太矫情了。
所以她只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羽绒服的拉链头，假装自己真的只是忘了关。
陆徽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
“下次记得。”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不是舍不得电费，是安全隐患。这玩意儿长时间开着，万一出点什么事……”
“知道了知道了。”诸葛洛打断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不耐烦的表情，“你刚回来就念叨，烦不烦啊。”
可心里那股小委屈，不知怎么就散了大半。
反而有点高兴。
陆徽数落她。
像以前一样，像他们从小到大的每一次。她做错了什么事，或者忘了什么事，他就这么念叨她两句。语气不会太重，但就是能让她记住。
而现在，这种念叨好像又多了点别的意味。
像什么？
像……像住在一起的两个人，一个出门忘了关灯，另一个回来发现，一边关灯一边说“你怎么又忘了”。
诸葛洛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赶紧甩甩头，把羽绒服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就往厨房走。
“饿不饿？”她问，声音刻意提高了些，试图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慌意乱，“我给你做饭。”
陆徽跟在她身后：“做什么？”
“接风宴啊。”诸葛洛拉开冰箱门，探着头往里面看，“你大老远跑回来，总不能让你吃泡面吧。”
冰箱里东西不多。
两颗鸡蛋，半棵白菜，一小块猪肉，还有昨天买的几个西红柿。
冷冻层倒是塞得挺满，都是之前囤的速冻饺子和火锅丸子。
诸葛洛皱了皱眉。
这不行。
接风宴怎么能这么寒酸。
她关上冰箱，转身看向陆徽：“家里没菜了。我去买点，你先把行李收拾收拾。”
说着就要去拿外套。
陆徽伸手拦了她一下。
“别折腾了。”他说，“随便吃点就行，外面冷。”
“那怎么行。”诸葛洛坚持，“你等等，我很快。”
她动作麻利地套上羽绒服，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绕，抓起手机和钱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徽一眼。
“电暖气……你要冷的话就再打开。”她小声说，“别冻着。”
说完，也不等陆徽回应，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接着是急促的下楼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
陆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走到客厅，把刚才拔掉的电暖气插头重新插上，调到最低档。
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烘出一小片暖意。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
黑色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洗漱包，笔记本电脑，还有两本专业书。
他把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这个衣柜里已经有一半是他的衣服了，和诸葛洛的那些混在一起，颜色深一点的都是他的，浅色系和那些带着可爱图案的都是她的。
洗漱包放进卫生间。
笔记本电脑拿到工作台上，接上电源。
收拾完这些，屋里已经暖和了不少。
电暖气的那点热量在这小空间里聚着，加上暖气片本身的温度，体感上确实舒服多了。
陆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晕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暖。
老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隔着雾气蒙蒙的玻璃，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厨房。
灶台上还摆着诸葛洛临走前没收拾的碗筷，看样子是昨天的。
他拧开水龙头，挤了点洗洁精，开始洗碗。
水声哗哗地响着。
……
菜市场离得不远，步行十分钟。
晚上的菜市场比白天冷清多了，大部分摊位都收了，只剩几家还亮着灯。
卖菜的阿姨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小马扎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姑娘，买点什么？”
诸葛洛熟门熟路地走过去。
“鳎目鱼有吗？要新鲜的。”
“有有有，下午刚到的，你看这眼睛，多亮。”阿姨从泡沫箱里拎出一条，鱼身银白，在灯光下泛着光。
诸葛洛凑近看了看，点头：“行，就这条。再帮我称点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
“好嘞。”
称完肉，她又去隔壁摊买了几个鲜蘑菇，一把小葱，一块老姜。
最后想了想，又绕到调味品区，买了瓶新的生抽，家里那瓶快见底了。
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回走，冷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
诸葛洛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血色瞳孔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红色的玻璃珠子。
她走得很快，脚步轻盈。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做。
红烧鳎目鱼要先把鱼煎到两面金黄，再用葱姜蒜爆香，加生抽、老抽、料酒，最后小火慢炖。
回锅肉的关键是煸炒，要把五花肉里的油脂煸出来，肉片卷曲成灯盏窝状才行。
蘑菇鸡汤最简单，鸡块焯水，和蘑菇一起扔进砂锅，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出鲜味。
都是家常菜。
爬到五楼，她有点喘。
不是累，是心跳得太快。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暖。
电暖气开着，客厅暖洋洋的。
陆徽已经收拾完了，正坐在工作台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敲着什么，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回来了？”他问。
“嗯。”诸葛洛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她把买回来的菜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在厨房的操作台上。
鱼要先处理，肉要煮熟切片，蘑菇要洗，葱姜蒜要备好。
“要帮忙吗？”陆徽问。
“不用，你忙你的。”诸葛洛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今天看哥哥给你露一手。”
陆徽笑了笑，没再坚持。
但他也没继续工作。
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
